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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本沫眼想心思梦里惊(1)(1 / 5)

“日光光,月光光,有人身似棺材壳。”凌老太隔着围墙在高声朗诵,云秀隔着围墙在园里摘菜,知道凌老太是唱给她听,顿时她感到生命软弱,浑身发软瘫坐在泥土里,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奉养半世的人,竟毒烈的咒她去死,这比疾病更折磨她。她顺着心意躺在泥上软弱质倒下去,闭上眼时,死去的娘似飞来迎她,她的魂魄追随飘然而去时,只听凌老太大笑道:“看吧,看谁笑到最后吧!”云秀万分挣扎又将飞远的魂魄拉回来,猛地睁开眼睛大喊:“决不能饶恕她……”本沫也猛地睁开眼睛醒了,正是“眼想心思梦里惊,无人知我此时情。”她已坐在回家的火车上,将昨晚的梦境又想了一遍。

本沫回到家时已是下午,穿过窄巷转进槽门口时,云秀从阶矶上扑过来迎到她身边,本沫楞怔怔看见母亲跑过来,较先前已是两副模样。只见她黄干黑瘦、头发稀疏秀顶,两袖空空,以前穿着加宽的衣服还能显出肚子两边的赘肉,现在跑上几步衣服是跟着风摇摆的,弱不胜衣的样子。

她迎上来笑道:“满女!”两手伸来要接背包,本沫一松手,袋子从她手里径直落下地上,本沫心下一沉:“母亲竟软弱到如此。”两人慌的争去拾,低头时她竟发现相同的四只手,四只弯曲的鹦鹉指,她拿着母亲的手瞧,只见她的手色如蜡黄,形如枯枝,再擡眼看她的脸,面如蜡纸,三角形的眼皮也陷下去了。

两人共提着袋进了屋,凌老太倚在门边,一手拿黄瓜擦抹脸,白癜风的脸黑一块,白一块,白处膈应人,黑处显阴沉气色,见本沫喊她,只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理,朝房里走去。赵书记仍伏在八仙桌,手软头低,闭眉合眼瞌睡,听到本沫唤他才缓缓擡起来,朦胧着醒眼。便问:“你是华华、红红还是君君?”

“她是赵本沫。你是眼睛蒙了!”凌老太骂道。

“哈,我这老懵懂了,认不出来。”

“七老八十,七颠八倒,你这老东西还没老到时候,有人病到这程度都没死,死还轮不到你!”凌老太皱纹嘴一紧,如同麻绳。

云秀的心一紧,待穿堂转身便悄悄咬牙含恨骂:“哼,这老货,走到哪里,都要经受她的贬。偏生我一世奴才命,牵住了我一世的筋骨,逃不脱她的掌心,如今‘朽麻绳熬断铁链条’!”

两人穿堂进入花园,本沫看见妹妹也迎上来帮提东西,细瞧着她,本唯有一头黄得出奇的稀头发,睫长眼大,皮肤白皙,朝气蓬勃,本沫喜的在她脸上一拧说道:“十五岁的大妹子,越长越漂亮,水灵水汽!”

走上楼,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入鼻官,胃里冒出苦涩来。回到自己房里,母亲简单帮她收拾,一张床,一张写字台。

傍晚刚下完雨,地上还是湿润的,电缆上的雨滴像珍珠链子,晶莹剔透印着光的银白,发亮的绿。墙头上的芦苇草被雨水压垂了,门前哥哥种的柚子树高大壮实结满了柚子,沉甸甸的压弯枝头。

她站在那棵与自己同生长的枇杷树下,很难想象这棵树已经历了二十年的风雨,现在的枇杷树是从断头处新发的新枝,凭着顽强不屈的信念,终于长成了树的样子,但比起柚子树仍显得矮小,一直长在没有阳光的墙角里,也有野生藤蔓在树枝上缠绕着,从没开花结果。一转头,撞破了蜘蛛网,天渐渐暗下来,本沫回到房里。

晚上,云秀收拾后进房来,看本沫写字便挨着她坐下。一手抓起一大把衣服粗略的叠起,说道:“满女,你没有看出我瘦了吗?”

本沫做哑装呆不敢看她,依旧低头写字,说:“是,是瘦了点。”

“只瘦一点?你看我的衣服。”云秀说着站起来摇晃自己宽大的袖口,像唱戏服,本沫忍着伤感也写不下字了,停下笔望着母亲问她缘由,她唉声叹气,缓缓道:“我大病一场,现在还吃着药,你爸说不让你知道,怕分了心。现在好很多了,上天有眼保佑了我,只是害了你外公,把他的命折送了去,可怜的老人家命就这么没了。”云秀忍不住哭起来,又拿手指向窗外,骂道:“最毒还是那两个老不死的!”她声音并不大,眼睛里的亮黄灯光能看出火似的愤恨……

“到底怎么又得病了。”本沫刚问,只听门嘎吱一声响,荣芝一面进房一面说:“那日若不是我,你妈就没了。”本沫看着父亲,父亲身材面貌没变,单是添了很多皱纹,眼角都是荷叶褶。只听他说道:

“那日我睡着了,忽被一声声呼哀惊醒来,原来是你娘咈咈的呻吟着哭。我开灯一瞧,吓得我一弹跳,只见她头目肿大,肚子胀似球,两手牵着一块头巾围在额上,咬牙喊疼。我惊得跳下床,问她‘你做什么’她哀叹‘我头疼得不能睡,敷一敷明日就好。’我骂道‘你究竟是怎样的痴人,不知病轻重,这么厉害还经着痛、榨着闷,快些去医院,赶快…赶快,我打急救车。’

我看她厉害之形,早听人说过,这病一旦转恶就是年月不保,去医院也是闯命,救护车来之前我先去村东告诉你大姨娘,恰你外公也在,你外公一听当场就昏死了,待缓转过来又走来家里。”

“你外公来时,我正要被擡进救护车,只觉他两手在我身上摩挲,又哭又喊‘妹啊,女啊’我这时已病魔缠身,头肿得隆高,头疼愈裂,早已辨不清谁,但你外公一叫我就知道是他,知道是你外公在喊,此时有心无力都不能够了。”云秀说到这撑不住又哭了几声。

“爸爸你又是操着心了。”本沫说。

“不是愁啊,一到医院,病危书都下了两三回,吓得腿脚酸软,哭哀哀,战兢兢,跟着受,全是我一个人承受!又是担心你娘一个人在医院,又要承担医药费,借也借不到,账又收不回,急得发跳。凭良心讲,当真这次若不是你外公,我也是走投无路,你娘也没救法。第三日早,天刚发亮,我在凌老太房里磨了很久,我问凌老太‘云秀大病住院,我身上已身无分文,到处借钱不到,我同你借借。’她狂口骂‘我几时还有钱,都给你拿去败死了,棺材本也不剩几块,我们二老还得生活,到时候哪个可怜我们呐!’我一听怒气往外走,心里想着你娘躺在医院等着我救命,手里还没形影。

正是万分烦愁焦躁时,你外公从围墙壁转出来,起初吓得我踉跄,见了他,犹如老乞,头面污泥,发缠蛛丝,满身满泥,黑色的布鞋也裹一脚烂泥。我轻问他几句,他便从衣袋里取出一个透明袋——一大叠钱放在我手上,说‘荣芝,你快去医院,云秀劳烦你好生去治,我也帮不上什么,这钱你拿着去给她救命。’我当时又急又愧,推搡几回接着了。你外公送了钱又走了,乱跄乱跌……我至今不肯信,天还没亮透他就走到了埠村,凝想到底他是几时从家出门的,这样黑天墨地,这二十里路,在路上怎样的摸爬滚打,一身污泥,后来又去了哪里……”说完凌老太一声喊,荣芝应着下去了。

云秀听着又哭出了声,接着说:“那日你外公沿着原来的路,走山路去了你外婆的墓地,在你外婆墓前哭了一场,原本就体弱,这一急又急病了,再者路上这样来回又得了伤寒,至此病卧不起。舅舅守在他身边,他就躺着,舅舅干活去,他就挣扎起来,拿出未打印完的冥纸钱干起活来,打印好一叠叠放在防老笼里,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总是想到自己后路,自己给自己以备防老。”云秀身体颤了颤,接着说道: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你外公在家病了一个月,我出院你爸爸才跟我说,我就不管不顾要去看他。到了赵里塘水坝,你大姨娘见我来便拦住我说‘秀妹,你来这干什么,爹现今身上不好躺着,见了你恐又发病,爹要是因为你有个好歹,你难逃责任!娘因你而病加重早死,爹再因你病死,说不过去啊!’我一听跪在地上哭喊‘爹几天没吃东西了,我再不来不是人,我爬也要爬去。’

你外公听见我来,身体直挺挺下了床,踉踉跄跄的拖着一张椅子直接坐在门口等,表情也清楚了。他拿着那根长长的烟杆,在墙角边上敲出杂碎来,手指往烟筒里抠了抠,顺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自制的烟草,哆嗦的抽出烟丝装进烟筒里,点着烟吸一口,烟雾徐徐喷出,接着咳嗽几声,倒吐出些痰来,轻松了嗓子,熏红了眼睛,流下了快要干枯的泪水,倒也能看清东西。几个姨娘见了连忙要拉他回去,舅舅也出来责骂,他誓死不肯!我走到他面前,众人都怔怔看着,你外公却自己站起身向我走来,步伐稳健,犹如健好的人。

晚上你外公吃了不少东西,也说了很多话,其实是回光返照,躺在床上后便浑身绵软,我还不知觉,说‘爹,听荣芝说你把钱都给了我,逢年过节我给你的钱你都不要,现在又要你给我钱治病,怎能行?’他含着泪说‘秀妹,只要你的身体好比什么强,我无碍事,有口饭吃就行了。秀妹啊,只有你命苦,嫁这样的人家,公婆待你不是人,现如今有什么好说,咬苦把孩子带大。那日我在你娘坟前许愿:若是你这次能闯过鬼门关,就是陪上我的老命也是值得,你娘灵,保佑你活过来了,我今日死也瞑目!说到底,陈家人一辈子老实、忠诚,我一世没有红过脸、得罪过人,只有一件,你公婆那样待你,我一世郁结在心不得解,现在到死才敢说出来,他们这样的恶人,想必是生生世世活在世上,我们这样的老实人竟先下了葬,没有世道!你娘走了,今我再一走,今后保你的只有你的兄弟。’你外公抓住我的手,说完死在你大舅怀里。”云秀说着捂着胸口,本沫听完低着头也泪流不止,见父亲和妹妹进来又不好哭,忙擦干眼泪。

荣芝是顶天立地大男人,事来不畏事,天生一副好心肠,有比凌老太还慈软的善心,有比云秀还仔细的思量心,他万般的不好却肯不惜代价救云秀。他待云秀不薄,虽然在他眼里云秀愚痴、不通人情,但他知道作为丈夫的责任。

荣芝进来说道:“子女多有何用,你娘自住院起,你三个姐姐赵本华、本红、本君只不过来病房转了一圈,三个女婿每人送了一百块看病钱,你想想有作用么?还不是一切都靠我,全靠我一个人服侍。靠我我也难,没钱没力,徒增了几分失望劲,白遭一世心,有什么用处?”

“你是诓话,三个姐姐一听娘大病都躲在一处哭,商量怎么筹钱,只你没看见就说冤话,她们个个都困难,哪里是没有心。大姐在埠镇上在一家建材店里做销售,顾两个孩子学杂费,白天做销售,晚上还和王晏华跟车跑夜车。三姐在闭路站当全杂工、文秘、财会、守站、一人维持一家三口生活。二姐本红更是,嫁给那样的流氓,连个家都没有!”本唯说完愤怒离房,荣芝也觉无趣,跟着走了。

9.2

云秀情绪渐渐回转来,对本沫说:“你小舅舅最近上吐下泻,嘴里溃烂不得食,两个月还不见好,他还想拖日子,前日去医院又没查到大问题,这几日姊妹才劝动他去外市大医院检查,明天就去!你跟爸爸也去,你去检查眼睛。”原来自小时本沫的右眼被妹妹刺一笔,越长大越模糊重影,听见母亲这样说,她点头答应。

“说是奇怪,昨日晚上做梦竟梦见舅舅。他一身笔挺白衬衫、蓝裤子,笑着向我走来,握着我的手左看右看,说道‘这一双好手’。旁边又一个人不知是谁竟拨喇的抡开两爪捉他,看不清是谁,让我吓醒了!你小舅从来待我最好,看我最重,知道我嫁这样的人家受苦受迫,只要我去,他总是喊他婆娘‘艳妹,身上有多少钱?’艳妹问干什么,他说‘全拿出来给三姐’只见他一手抄包,抓一拳头,全放在我手里,零零总总五十多元。”云秀说着摊开手抓握着,想着笑出了声,一时又哭道:“倘若你舅舅又因病有什么好歹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本沫见母亲捂着胸口走出了房。

夜声人定,本沫仍躺在床上苦思,这时妹妹本唯进房睡觉,便问她:“外公去世时,你有去吗?”

“去了,姐姐们也都去了。我去的时候已经是出殡的头天晚上,老娘还生我气?”

“为什么?”

“当时刚好大舅的儿子陈敬从外市回来,刚到门前便将背包一丢,从大门外一直跪行到灵堂前,扶棺大哭。老娘在一旁剜了我一眼,又止不住哭道‘怎么就你不哭,真是没良心冷血样,你看哥哥。’”

“你为什么不哭?”

“之后我跟妈解释,我不是对外公没感情,小时跟外公暖过脚,外公过年给我压岁钱,我都记得,但偏偏我就哭不出来,或者我觉得他跟外婆去也是好的结果,事情过了那么久了,还问这么多,睡觉!”

本唯转过身背向着她,下意识本沫掀开她的上衣看她的胎记。渐渐长大,那块黑色胎记竟铺满了大半个背部,颜色也随时更换。夏季时,犹如一缕青烟飘过,淡淡的青晕;而冬季清冷时就如同泼墨画儿,呈紫晕色;尤其生病身体不适时,便呈紫黑色。而她本应营养添足的人,偏偏身体各种异样,常抽筋,竟有一次过马路,在马路中间抽筋走不动,还好人家刹车灵。父亲给他吃钙药,偏身体不受,吃进喉管倒吐出来,吞到肚子也要呕出来。又流鼻血,一边和大家说笑闹着,一边鼻血就哗啦流下来,沾碰不得,母亲常烧自己的头发做单方给她喝,也不管用。

“现在是什么颜色?”本唯突然转过身问。

“看不清什么颜色,挺好,没事。”本沫说。

“你能写能画样样都会,偏偏我什么都不会,我这么笨肯定跟这个胎记有关,那草药肯定厉害的很,这么一直敷在我的身上,还好没在我脸上,要不然我干脆去死!”本唯坐起来骂道,接着又直挺挺躺下去,半晌只听她发出深重的打鼾声。本沫怎么也睡不着,妹妹的睡姿还是如此,颠倒着睡,比树还重的两条腿压在她的身上,透不过气,她小时候更厉害,不知怎么滚到床底下了。

次日,本沫依旧还是伤感,她想再与母亲谈点什么,可她在厨房手里总有离不开的活,忽从厨房里传来她声音:“小姨娘的女儿伊婷和你同岁,还比你小几个月,初中没毕业就在市里打工卖卤菜,偏让老板儿子看上,嫁得风光不止连带娘家也发家了。你外公葬礼她请了支西乐队,又是重金礼薄,年轻本事高竟显风光。偏生他们养一个女就享福享命,我养五个抵不上他们一个。人家竟是连初中都没读完,可见注定好命!”

本沫一听,先前几分傲慢劲消失了,能在可敬的外公死后尽孝,是她想做而无法做的,单这点她就服了。只一会儿,那傲慢的骨气又流窜她的身体,冲出胸膛呐喊:“做什么神气!了不得!”记得小时候本沫因怕去田里,她常常躲在小姨娘家,她和伊婷两个同吃同睡,每一次想起来,就不由自主想着离她家不远的那口井,常年生长的透明小虾。最后一次因什么而两人赌气,只记得她说:“以后你再也不要到我们家来了。”本沫意气冲天的说:“好,我发誓再也不会来。”从此我果真再也没有去,一晃八年,本沫不敢见,没本事是她最凝重的。

本沫听见父亲在外喊她,云秀忙唤:“爸爸带你去看眼睛,舅舅他们来了。”说着急匆匆牵着她走到村口,本沫见众姨娘与陈小舅、舅母都聚在一起,老远陈小舅便迎过来,握着母亲的手说道:“好一双好手!”

云秀忙打岔阻止他,说道:“啊呀,还一双好手!你没看着这一世劳苦。你莫急,好生去看病。”

本沫这才走到陈小舅跟前,喊道:“舅舅。”他后退一步,笑得摇头摆尾,像个孩子羞怯地藏在云秀背后,似是不好意思人喊他舅舅。

说着一行人坐上车出发了。在车上,本沫听见陈小舅提议:“先去世界之窗看一看,一生一世未出过远门,我们也去看一看。”说着嘻嘻的笑了两声,本沫满面含笑看向陈小舅,而他却羞怯的躲闪开,哪怕是小孩的眼睛,他那过分老实的面相里藏着可怜可敬,他虽是长辈,却愿意走在后面,若有所思,若有所意。

待到下午,荣芝带本沫看完眼科正往内科看陈小舅情况,两人一路上说话,荣芝说道:“我就说,就是右眼近视了些,没有你想的那样,自幼喜多疑。”

“我就是怕去医院,要爸爸陪着才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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