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本沫情痴想病魔缠身(1 / 4)
正月里,本沫正去尹涓家拜年,她怀着忐忑的心往坡上走,刚进大厅便看见大爷家焕竹姆与几个老婶子和尹涓母亲在里间说话。一见了焕竹姆,本沫心怯退了几步,正转身要回时,只听焕竹姆说道:“你们家尹涓争气,我当初劝她发狠学,让别个去羡煞。果真只初三一年的功夫她考上了市一中,那毛毛只有垫底的份,他们家没一个读书好的,赵荣芝赚了钱就作神气到处宣。”
本沫听了心里恨:“好啊,同祖同族,你倒从中作梗,这样贬低自己人。”她心里懊悔不该来,正要往门外走时,突然被尹涓叫住:“本沫,你来了,来了也不喊我,进来啊。”
她的心又悬住了,正踟蹰时,只听里面传来:“毛毛,你还敢来!你有什么用,同起同坐,人家振飞变凤凰,你还是麻雀鸟,从此就不是一路人了啊,当真是老‘沫’!”接着传来一声声可怕的讥笑,她赌气往外奔,一直冲到坡底下,尹涓在后面追来,两人站在两岸浓荫石子路上。
“你跑下来干什么?”尹涓紧紧抓住本沫,牵着她的手往家走,见她不动又说:“总是你一生气就要跑走,我还记得初三那晚,一拿到试卷,你就从宿舍跑出去,天黑地冻,你跑到宿舍坡底下坐着,我跑下来找你,问数次你又不答,多少次我想问你‘看着我考得比你好,你也生气,看着我跟别人玩得好,你也生气,你想怎么样?我懂你我才来,不知道你的谁又会来找你呢?’你现在就跟那天一模一样。”
她刚刚忐忑之心不敢来就是不肯提起初三,初三这一年偏又和尹涓同班同桌,上夜课又同寝同食,偏尹涓考上市一中,而她连高中都没考上。本沫仍一动不动,只低头看地,脚下一遍遍踩石子,眼泪沉重的落在石子上,坚韧而有力。
尹涓看她难过样子,左右为难,只抓着她的手不放,一遍遍嚷她上去。她仍不肯动,她心中有气,不仅是那些说她的人,连尹涓也让她气。她越发不肯看尹涓,虽然尹涓在她面前并没露出神气,命运待她太不公在她心中燃烧起妒忌,她想哭:“你怎么丢下我飞奔前程,现在我成了废物,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了。”她擡头瞧,尹涓比她小两岁,却长出仙鹤长腿,清秀的脸庞,连那发丝也令人妒忌。而她再看看自己,短粗的腿没长高一寸,已在她面前矮了一截,将来不仅身高、思想、地位,人生都要矮一截,这使她无地所容。
“我回家了!”本沫说。
“今天晚上来我家睡吗?”尹涓又轻问。
“我晚上再来吧!”本沫低头冷冷说完飞快跑了,尹涓仍在她背后喊:“你晚上一定要来,说话算话!”本沫有点不愿再进她家了,她这么说有点儿敷衍,心底里打定主意不去了。
等到晚上,该不该去她家留宿这事,以前从不肯尹涓失望的劲已经没有儿时那么强烈,她不去强争取,她打心里认为自己没那么重要,她脑子里不时还响着焕竹姆的话,从此以后不是一路人,她在重点中学有新朋友,新生活,正想着,忽院外有人喊她。
“尹涓在围墙后面做猫叫喊你,喊得好听哦,轻声细语,总是也怕凌老太那老货。”云秀半笑半说,见她不言语,走到她面前又说道:“尹涓在门口等你,今天晚上你又去她家睡,宁肯不去,与她站一起惹外人笑,贻人口实。越大越要懂事,还要从前那样,有什么意思?”
“尹涓不会笑我!”本沫说。
“反为是!只有她重情义。”
“咩,我到底去不去!”本沫唉声叹气问。
“哎呀,你想去就去,你的心早飞出去了。”
本沫陡然心跳起来,一箭飞出去,牵着尹涓的手往下跑,两人手一牵,两颗心又如从前亲密如初。回到尹涓家,两人一起洗澡,一起睡觉,躺下时,本沫突然说道:“有那么一天,我们两都飞到远处一起作伴,一起生活,一起睡觉。”
“你可真是,我又不是男的。”尹涓笑说。
“不是男的就不能这么想。我问你,初三时我焕竹姆当真这样说。”
“嗯,每次她一来总劝我发狠读,初三怎样的重要。你知道原先我的学习和你没法比,不知怎的初三那年像是突然有了目标,越学越上劲,越学越有趣味。不说这事了,你现在怎样?”尹涓突然把她抱得很紧,她也抱着尹涓。
“下学期我要转学,回到埠镇读高中。”两人深深浅浅又聊到半夜。
开学时,本沫在凌老太和赵书记的陪同下办理转学手续,从市区民办普高转入埠镇中学读高中。凌老太一路骂:“读瘪壳子书,读书有什么用,不要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别指望我拿出一个子来。”她擡头望着凌老太这张花面虎,白癜风已布满了凌老太全脸,脸一处瓷白,一处褐黑,看着瘆人。她拉着赵书记的手,赵书记还是老样子,眼睛被肿泡的眼皮挤压着,简直看不见眼珠了,由于腿关节损伤,罗圈腿越来越严重,走到学校就开始吃力了。
到了班级,凌老太只往门口一站,便引起了一阵哗然,前排的同学吓得捂嘴、有的附耳低语、本沫低着头也羞愧难当,心里叹:“花面虎,出来丢人。”紧接着后排男生一阵阴阳怪气且用手指点着,起初本沫觉得丢脸,但听见他们这般反往前一步站在凌老太前面护起来,自尊心和自强心使她擡起头颅,正面直视他们,一面用手将凌老太揽在自己身后,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看凌老太,只觉她眼神闪躲、胁肩低眉,与赵书记说话时低低切切,这副样子使她震惊,她看到凌老太那无辜的眼神,显得慈祥了。
忽有个男生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紧盯本沫说:“真是白里透红。”她对自己的样貌并不知觉。原来本沫较小时变样了,正是十八岁发育的年纪,不仅长胖了些,还有花一般红润的脸盘,牙齿重新排序,整齐如贝,头发重新长长,扎着马尾,笑时眼睛似两条弯弯的月牙,唇边也常藏笑意,但嘴唇厚,回家的路上,凌老太在学校受了气,一看她便眼里冒火,骂道:“这么厚的嘴皮子,好吃懒做的相,不知道像你娘老子家的谁!”
回到家,凌老太看见云秀在菜地里,也眼里出火,骂道:“读瘪面、读厘书、让我去经苦受。什么时候,在土里装模作样,作样子给别人看。”
云秀一听,心里起澎,对着土自言自语:“花面虎、跎子背,如今这副面目就是现世现报。上天有眼,昧良心做多了缺心事,死不足惜!老到这田地,还掐尖要强,节外生枝。哼!总是面要越花,背要越跎,你就晓得收心!”望着这一跛一跎的两个人爬上坡来,云秀禁不住白眼翻了又翻,脸上露出难以寻味的一笑,又自说道:“一个跛怪,一个跎精,跛跎成形,一对怪精!”一面说,一面嗤了一声又笑了。
凌老太一进院,赵敏慧哭啼啼迎了上去,一边喊娘一边说:“红山中学不收张沫,说他在学校打架要求退学。你们去跟埠镇中学黄校长再去说一说,让他跟着本沫去读书,他暂时也住在这里。”赵书记凌老太一听,看在孩子的份上,以往的事一概不提,只管读书大事。
今年也十八岁的张沫,瘦窄脸、卧蚕眉、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卧蚕丰盈,长相清秀,却夹杂着男人粗粝野性,浑身散发捉摸不透而难得的魅力,有胆有谋,有勇有柔。连赵书记不住摸着他的头说:“你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会跟去打架,总是别人冤枉你。”
赵敏慧大喊道:“没有人冤枉他,他不是一次两次。”张沫听不得他母亲这般说,独自走出了凌老太房。
张沫朝腰门走去,正低头拧门,恰外面本沫正要进去,一扇门打开,两人四目相对,张沫眼里有惊、有魅、有情,本沫眼里也有惊、有魅、有情。相看数秒,本沫不觉脸红心跳,直冲进门穿堂上楼,远远看着他们一齐四人出门了。
本沫回房写字,连写的字如鬼画符一般,心里装的都是刚刚看到的那对眼睛,她仍常常梦见他,数几年没见张沫,常常从父亲那知道关于他很多事情:他曾一个人攀火车,钻进火车头与列车长同食同住。他有情有义,两家矛盾纠缠时,他独自提着油送来,说‘我不管别人,我只凭自己的心’。自从他家里亏空后他也跟着松懈,不读书,常与人勇斗,家里只他一个独子都待他宽厚,她母亲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敢深管,且张沫现在已成人,谁的话也不肯听,今落到被开除的地步。一想到他浑身又颤抖一下。
整个上午她没有出门,直到吃饭时才下楼,还没见到张沫,自己先默笑起来。果真见他时,又难以形容的羞怯,总是露出让人难以捉摸不透的情思,天然一段笑貌,全随了她母亲陈云秀模样,见人眼眉就生情。如今面对的是梦里的张沫,那笑更不受控制,止也止不住,咬紧牙关也无用,嘴角、眼角不由得含笑,像流水般溢出来,她极力克制自己不被人看见。
吃了饭,赵敏慧便说:“张沫,你跟她一起去上学。”而后又叮嘱本沫好生看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正是大中午,艳阳蓝天,稻苗在细风中低垂着,在一片清绿光芒中变幻闪烁,大路上不见一个人影,独他们两,道路两旁一人一边,各自低头走路。
本沫察觉他总不说话,像是有意回避,又极其陌生的感觉。这种感觉也在埠村所有孩子身上,现在孩子们都大了,大家都极力划清男女有别的界限,见了也如陌生人。
她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在穿过埠村的全部时间里她总是笑,神经质听不见声的长久的笑,最后连她自己看不下去,狠地在自己手上一捏,内心骂道:“中疯魔了么?”渐渐她收起了那癫疯的笑,脸上冷静,心里澎湃:“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我们一起伴过洞房,自古就有亲上加亲的联姻,为何我们不行?”她感到自己又发魔,头猛地一摇,低头只管走。
这些天出门,总是她走后张沫才慢悠悠跟在后面,一条路上,总是一头一尾。要不就是同时间下课回来,道路两旁一左一右。
一日上夜课回来的路上,从学校出来一条陡坡的柏油马路上,两岸的灯光将柏油路面照得水雾蒙蒙,熙熙攘攘的学生如流水一般顺流而下。大量的灯光聚集小镇,只过了十字路口,学生从埠镇中央发散各条小道小路小桥,到处都是游走的灯,在墨黑里闪烁。
到了虎桥才看见张沫,她几步飞脚跟上去,前路一盏灯都没有,这时她又想起大姐从前说曾夜里看见一对情侣在桥上吃螺,不觉脸红心跳。
她开始臆想各种可能,前路到处是爬坡的滑路,只要脚在石子间下滑倒,当他用手拉她,她就会紧抓他的手不放,然后趁机表明自己的心意。再往前走着,身前身后都是池塘,只要她一忍心掉下去,当他用双手来捞她,她定靠在他肩上紧抱他不分开。过了池塘经过前面的深巷处,只要出现一蛇一蛙,她故惊吓跳在他身上,紧拥着与他亲吻。电筒光映射他的俊朗脸庞,他走一步,她跟一步,一步一深情。他往前面走,她付出一身力量追随,然而,这么想着家就到了,两人一路始终一句话未说,本沫一路听见自己持续跳跃的心。
只不过几日,便有女生向她打听张沫,问:“张沫是你姑姑的儿子?”她点头应道,擡头望一眼,那女孩高挑身材,肤白貌美,衣着穿戴极其时髦,相形之下,自己又成了蠢物。因此她对张沫也收起了那无端的笑意。只过了半月,张沫就随家人搬迁到市区上学了。
8.2
自从张沫走后,本沫因此情绪低落,吃不下饭,渐渐的开始是发现自己有气无力,上腹饱胀、反酸烧心。这日她刚吃晚饭,吃了几口屁眼作紧胀,转身去东司。这东司是由三块宽竹板架在屎坑上的蹲厕,每块竹板由七八条篾竹长钉固定,陈旧老朽,一脚踩上去松松垮垮,摇摇欲坠。
她小心翼翼一脚一边踩稳,一边担心踩搭了,一边担心溅一屁股屎尿。蹲厕旁就是牲畜围场,羊时不时挣跳骚动,耳朵煽着蚊子,那眼神似看非看的望向她,不时喷鼻咧嘴,似乎在嘲笑:“好愚蠢的人,大半夜的陪着厕里蹲。”鸭鹅不断伸缩脖子叫,猪时而也发出嘶鸣声,老鼠从洞里钻出来肆无忌惮的走,她轻轻地叱了几声,起初老鼠有些怕,时不时回看她,后来直来直往,简直不理她了。
那橘黄灯泡被蜘蛛丝一层一层笼罩,蹲在厕所太久了,骨软筋酥,厕板摇摇欲坠,蛆虫在往她脚边爬,屎坑里在冒泡,她敏感的神经持续着,想要拉出来就更困难了。
从东司出来,听见母亲唤她洗澡。现在她长大也同母亲一样在板梯间洗澡,里面墨黑,每次进去总前瞻后顾,先看看黑洞里有没有鬼,看看后面有没有鬼手摸屁股,忽一蹲下,一坨东西从屁眼里悬出来,又没掉下来,如一只黏连的鬼手。从小到大她不会轻易惊呼,她那阴沉的性格,总是隐忍不言,第一次来月经也是如此。
她颤惧着用手摸了一把是一坨肉,小时经常问母亲‘孩子从哪里出来’母亲几次不是说腋下、便是肚脐眼、或腚眼屙出来的,她自小断定是从腚眼屙出来的。心里乱想:“我肯定没法生孩子了。”感到是一件惊天的大事,恐惧感终于忍无可忍尖叫“啊”一声,云秀慌脚来看,说:“不要紧,用手轻推进去就好。”凌老太听见叫声又没说什么事,站在穿堂处骂道:“鬼掩颈不是,声不得?!”
本沫回到房里,思想着近来的身体变化,自从三姐跟她说得病的要害后,她时时想起这事,回想大姐得病是十八岁,三姐得病正好是十八岁,今年她也刚满十八岁,这些潜意识在脑子翻腾着。她开始臆想自己也得病了,而且是和姐姐们一样的病。接着几天她便感冒,感冒药,胃药,死命吃也不管用。云秀烦心倦目,对荣芝说:“总是吃药也不见好,不知是什么鬼。”
“吃的药不对症。”本沫单听父亲这一句,总认为父亲比母亲心思缜密,有一颗体贴心。
这日中午放学路上,她头晕目眩像被施了魔咒一样挥之不去的云雾,眼睛看不清楚东西,看什么都像在强光下被刺痛得张不开眼,眼睛似睁非睁,昏昏沉沉走回家。
她一回来就坐在大院里,也不知道发没发烧,只感觉眼睛里被火灼着,浑身抖,眼神像病入膏肓的鸡,定了点,身子像斜的影子似地随时要一头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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