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本沫情痴想病魔缠身(2 / 4)
云秀刚下班回来,去菜园里摘完菜转进屋时,被凌老太叫声停住了脚,只听她讽道:“哦!门口院里有一只瘟鸡。”云秀便知说的是本沫,又见凌老太在一旁抱棍当看客,露出毒眼,发出耻笑,顿时将她逼得发疯发癫起来,以至于接下来的动作,像是逼迫指使她一样。只见她几步奔向本沫,一双魔掌推去,将额头一摸。本沫见母亲一身怒气,摸额头的力量似要推倒一柱墙,她差点被推倒,跌了半道站着打晃儿,那询问的语气似爆炸声,让她感到恶心想吐。
凌老太如愿看完这一切,云秀的一言一行让她忍俊不禁,以满意的笑收场了,接着手持杂竹竿在地上敲了几下,如是鼓掌。晚上,她听到父母在争吵,只听父亲大喊:“明天带她去市里做下全身检查。”
次日,荣芝果真带本沫去了医院做各项检查。整个上午云秀一直在担心,厨房菜地来来回回的走,一条路踩出了黄泥,泥中带浆,踩个稀烂。望着门口那对,一个低头睡觉如睡狮,一个擡头望天如望天狮子,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她从凌老太身边经过,虽谁也不看谁,但那愤怒的火一直看见。凌老太如麻绳牵系着她,她出去,心里的绳就松了,她回来,心里的绳就紧了,在她心里这个屋场就是囚牢,去处行监坐守,一举一动都在凌老太的眼里,这才是她生活里难以捉摸的苦。
云秀在园里摘菜,忽一股饭焦的气味传来,她慌脚跑进屋,一着急烫了手,一提锅,米成黑疙瘩。嘴里大喊:“哦吼,锅子烧了!”定睛看了半久,接着又发狠说道:
“哼!人挪活,树挪死,一上午如树桩子似的,会挪一挪,动一动。看着锅子烧了也不管,一个直眉愣眼,一个睡眼惺忪,犹如一动生痛,装死不死!”
“烧得好,就是要磨她心血,断她筋骨。一时厨房,烧了锅子,天一半地一半,一时菜土,浇一半留一半。左转右转,这是有心做事的样?犹如骨头生贱,装痴做疯。”
云秀听到凌老太的话,把窝囊气一并又还了回来,只在心里堵,肚里沉,浑身上下痛苦。这时荣芝回来,又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看见云秀走出来,心里气恨,将检验单照她身上一扔,骂道:“害人害己,害了自己又来害下一代,害一个又一个。”
凌老太会意一笑,说道:“哼哈!晓得,我早就晓得有大亏吃!”
这时,本沫像一个迷醉的人,不看行人,不看路,跌跌撞撞地沿着埠村大道往家走,她半闭着眼慢慢地爬上坡,当她听到父亲说话的声音时猛地清醒过来,眼睛猛地睁开了,荣芝扭头看见她,立即堵住了声,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无辜。单看父亲转身时那双又怜又恨的眼睛,她就明白了。结果很显然,她得了病,像姐姐们一样的病,此刻她的心好痛,想在地上打滚。
次日,云秀即按她的经验熬出一锅中药来,端到本沫面前,说道:“喝药,你只管拼命喝,不管什么病菌、热毒都冲出来。”本沫一看这满盆药-阿胶搪瓷盆,有些夸张,苦味熏鼻,她从来只听信母亲,说什么她都听,这些年也亲眼见母亲姐姐也是这样喝。一想到李仙医说吃了药立马就好,于是手一拍,眼一闭喝了一口,顿时苦到嘴巴里,喉咙里、胃里、差点又反胃吐了出来。
云秀等在一旁见她只抿了一口,看着着急,震耳欲聋喊一声,接着端起盆伴蛮挂在她嘴上,她一眯眼咕噜半盆就下肚了,张开嘴口朝地面,一嘴巴的流涎,顿时她觉得精神抖擞,立竿见影的疗效。她对母亲喊:“我好像好了。”“这么喝就会好的。”
上学她用凉茶饮料瓶装去学校喝,一上午两瓶,最苦恼是要去厕所,上到半截课就忍不住,有时一整节课都在憋尿,盼到下课就着急往外走。刚出门,看见左右长廊站满了男同学,一看见女同学出去就吹响哨,咳嗽扬声,左腿拦右腿挡,她生怕被拦,怕被急出尿来,出去次数多了,人家还以为要讨这种情趣。
这日,她穿白色衫牛仔马甲和牛仔裤,仍是姐姐穿剩的,脚上一双坡跟皮鞋长了半码,每走一步脚跟就往下掉。她轻手轻脚下至一楼西侧独栋厕所。她蹲了半刻,肚子疼痛难忍,抱着肚子刚走出厕所,恰一男同学从男厕出来看见。
他叫李东,中等个,细瘦脸,原来是笔友,对她有些同学之外的情谊。见她捂着肚子,满脸寡白,欲叫住问时,她又跑进去蹲在灰暗的隔厕,肚子尖锐的疼,冷汗淋漓,手恨不得抓进泥墙里,强烈的眩晕袭来,她看到整个房顶在旋转。她疼得呻吟起来,被两个女同学从厕所里拉出来,两腿发软,跌倒在厕所门口。
原来李东见她进去就在门口等着,见她跌倒迅速蹲在她面前,背着便向校门口冲去,后面也跟了几个同学。此刻她虽然晕晕沉沉但还有意识,李东背她跑在那条大道上时,她拼命踮着的鞋掉了下来,斜视后方,被同学拾起了,身后的教学楼里各楼层都聚集成堆的人,正指着她的方向议论起来。李东这样跳跃着走,她的肚子更疼了,昏迷过去。
不知何时,她感觉脸痛,像是被针反复的挑刺,微擡眼眸才发现是母亲的手,母亲正用手满脸摩挲她,在床前哀哀欲绝。
云秀搓揉了半久仍不见半点血色,又往她人中掐了掐,见孩子仍不动,感到更可怕了,又想到这孩子从小朝打暮骂,在唾沫中长大,受狠受贬,同她一样的苦身苦命,心中万分痛楚,忍不住放声哭喊:“前世里造了来的业,这世里得这样的冤孽病,在这受苦受难。老天爷,睁开眼睛看一看,到底要我怎么做,我受苦受难还不止,还要她也经受。”
本沫听母亲这么喊,又羞又愧,装晕过去。
8.3
她从医院被接回家时,赵书记和凌老太在腰门口站着,眼睛盯着她看,当她经过他们时,被赵书记一把抱住,向上举了举说道:“真是跟燕子一样轻了,越养越抽抽儿!”神色藏着些许无奈,又说道:“生老病死,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本沫听了这句,心下一沉,从未有过的沉重感,在此前她还没想到真正死亡,这一次冷静而严峻地思考生命,甚至悟出生命或者其他更深重的事情,才肯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死的事实。
这时凌老太向她走了几步,一面说:“我不肯信,我来量一量。”说着一只手拦腰挎住她,也上下掂了掂,妹妹本唯见她回来,也过来想抱她,被凌老太掯着肩拦住,骂道:“别冲到她的口气,你也想惹病上身?!”
她走进房里,赵书记的话仍在她耳边缠绕,灵魂受到死亡威吓,一刻也不能安宁。起初她坐卧难安漫不经心的翻看书,但每一个字朦胧而漂浮。她放下书,已是半夜了。躺下时她又开始思考身体的变化,思想控制着她的病情并随着她的臆想越厉害了,她开始慢慢的说服自己静卧下来,可是愈是黑暗那臆想的病魔愈是神秘的袭来,她全身极度恐惧着,手臂时而麻木,时而滚烫暴跳。由于精神恐惧所产生的沉郁气结全聚集在肚里,使她整个躯体难受着,她睁开眼睛,打开灯看时钟显示零点,她开始强逼自己入睡,用思想运行着她刚吃下去的药丸。
那恐惧的力量让她在睡梦里突睁大双眼,突然想到比现在更严重的病使得她无法睡意了,凌晨三点,她又打开灯,顺手从枕下拿日记本和笔,一边写:“愿意失去十八岁的生命换回高考的成功。”整个晚上她都在冥思苦索和忧郁中度过。
此后几日,早起时头晕且昏,眼中似醋,肋下疼胀、精神倦怠、一躺下肋骨凸显出来,一触酸软痛感,越摸越疼,不禁自问:“难道是和凌老太一样得了骨质增生症。”闭眼时感到身体不由自主一直落下去,并急速掉入深渊里,她猛地明白,如果不清醒过来,她就一直掉下去,直到死去。
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径直站起来,冲出房对父亲大喊:“爸爸,我要去医院。”接着将自己身体所受的痛苦一一说了出来。荣芝仅擡头瞧瞧她说:“中午我吃完饭要去问账,修的路还要返工,爷爷带你去医院。”吃完饭赵书记果真带着去了。
医生将她形容的症状一一查看完,对着赵书记笑道:“这孩子怕是得了幻想症,思虑过度,眼睛没问题,肋骨也正常,她说胃疼,我问胃在哪里,她指着腹部,劝她不要乱想偏想,这么小的孩子不要得了神经质。”回到家赵书记将这话告诉家人,强调道:“医生说她的病全是想出来的。”一家子苦笑不得。
本沫在房里正要喝药,三姐本君进来,一进房就呕吐起来,她怀孕更闻不得这味道,骂道:“我看了你的日记,日记本没收了,不准你再写,你现在的思想就跟魔鬼附上身没两样。我现在一一给你解释。”接着说:“第一,你屁眼里就是长了个肉痔,生孩子不是腚眼出来,是月经出血的地方出来。第二,肋骨下不会得骨质增生。第三,你的病与我、大姐一样,大姐根本没有发病,我是因环境影响,皆日夜颠倒上班熬出来的。我现在知道,你的病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这病只不过是我们自娘胎里所带来的一股热毒,死不了!我和大姐吃了药便全好了,偏到你这就满脑子想,日日夜夜胡思,病越迁延不愈,小病小灾就要死要活,病不可怕,可怕是你的心,发心魔似的胡猜乱想,你是有病,得了神经脑膜炎,读厘书,读蠢书!”说完承不住冲出去大吐起来。
本沫被骂醒来,听了姐姐这样说,难言之隐以及深远的疑虑全解开了,像是把她从泥潭里拖举起来,自此不再沉溺下去,身体也渐渐好转起来。
这日,云秀正拾阶上新楼,西面那樟木树越发高耸,一阵凉风吹来,像携手跳摇摆舞。云秀停了停说:“啊……好一阵凉风。”笑着走进屋,隔着月洞门她看见本沫躺在竹床上午休,屋顶上吊扇吹得直响,她笑着走向她。
云秀两手撑着竹床盯着本沫的脸看了半久,看着女儿病容倦意已经褪去,脸颊已显出肉色来,她满心喜悦,不由倾下身,在她脸上轻吻了吻,而后笑着走开了。
本沫隐隐约约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向她走来,只觉母亲的影子盖下来,身上一阵暖莹莹的。母亲的眼光似一面明镜,晃着她。当母亲向她脸上一吻时,她被惊醒了,被惊得一动不敢动,心里惊呼:“我这张那从小讨人嫌的脸儿,你却肯低头轻吻。”她羞愧的不敢睁眼,从前她看见妹妹总是被父母一顿亲,那是多么自然。她从不敢奢望父母对她这样做,她本能的认为这也是自然的。见母亲走远,她才起来,心内又惊又喜,向着桌前,挥笔写下一首诗,竟发表了。
离高考越来越近,荣芝参加家长会了解她成绩后垂头丧气,恰老师是他老友,便与他提议:“何不让她学美术,按往年旧例就有美术专长生考上大学的。”此时荣芝盼她成才心切,合族兄弟都有孩子考上大学,唯他六个孩子没有一个,早被人暗里耻笑。听了老师提议表示赞同,说给本沫听时,她脑海里一直浮现的情景是初中黑板报比赛时,她在黑板上左边画了一条龙,右边画了一条凤,老师指着那只凤凰说道:“黑板上的那只凤凰迟早要飞上天翺翔。”
原来她自幼能写,跟着赵书记写小楷毛笔字,更善于画画,学校版画、板报,都由她负责。果真半年的美术集训,确表现出几分灵巧,竟与学两三年的美术生水平相齐,也是难能可贵了。每每从画室带回来的作品全贴在墙上,赵书记总是一一细看,赵书记善书写,六个孩子中独她能写能画,更加喜欢,也引来他的兄弟都来看。
已到深冬,赵书记携众兄弟回到赵家,本沫见众爷爷来,忙起身迎,递上热茶,五爷望着她唤道:“沫几。”五爷那慈软的眼里以及亲昵的声气里,无不透露着五爷一世的慈怀。四爷一边接茶一边朝她点头,四爷待晚辈仁慈和善,众爷齐声客气:“这个孩子越大越懂事。”
赵书记听众人夸,忙引众兄弟看她的画,说道:“你们看我这孙女,能写能画,是个角色啊!”羞得她滚到赵书记怀里扯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推着众爷往烤火房里走去。当她端茶递果子时,只听四爷说:“墙上那些画我们看了,这个孩子却是有耐性,赵家族里算是一个。”激动得她两腿发软,不停颤抖。
“你给爷爷们读读你写的诗。”赵书记说道,她颤着腿果真去拿了,深情的在篝火旁朗诵,手中的纸啊,池中火啊,以及众爷眼中光啊,都在热烈的照耀她,这使她激动得将哭出来,全身激烈颤抖。
待念完,只听四爷说道:“这么看啊,赵家族有出身的算她一个,一诗一句、一字一响、又写又画,有才能。”众爷止不住颠头播脑。得到这些称赞,本沫强使停止身上继续打摆子,她内心明白的很,这些全是糊弄老人,她知道自己无一本事,所有这些表象也不值得一提。她这么做,只想得到爷爷们认可,认可这个从生到现在不被人看起的孩子。众爷爷吃了饭回去了。
夜里,赵书记问:“荣芝这所夜仍不见回来,又怕走夜路,怕么又是被蛇伴住了脚。”凌老太也着急,欲让赵书记拿电筒去坡底下找,忽外面有人喊:“赵书记,荣芝被人打了,快去!”
“到底因什么打架。”赵书记问。
“年底了,今日荣芝与我们几个拿合同去光跃村索欠薪,路修好了,不仅不认账,竟还有人把所剩材料拉到自家修门路。荣芝气不忿上前去理论,反倒被那几家人暴打了一顿,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人答。
“有理有凭证,这所没王法,我要写状文去法院告。”赵书记急匆匆赶去。
正说着,老远看见荣芝在椭圆形田垄往前跑,后面一群流氓追着他,也有跟他一起干活的人追讨他要工钱,乌泱泱后面追来好多人。荣芝摔在地上,有几个流氓上前几脚,劈头盖脸便打,而后被四人擡起手脚举得半高,就地往池塘里扔,几人才悻悻离去。
赵书记走到跟前时,荣芝已被人从池塘里捞上来,此时黑天黑地,天寒地冻,只见一个混沌之物躺在地上,犹如泥狗,浑身肿胀,满脸伤痕,只一口气浮在心口,赵书记借了一板车盖上棉衣,众人拖回家去。
此时荣芝心死了一半,一直不顺的心结缠在心里,遇事难事,从前与朋友合伙办砖厂、瓷厂,烂账至断交,现如今接政府工程修马路,也烂账不认,连村民也欺占他的材料,他倒在地上时已死心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过下去,修马路又拖欠了请工人的钱,整个埠村有些力气的男人都跟在他手下做事,连赵家族的兄弟也是,如今政府拖欠,自己身无分文,嘴上又对不了现,他也变成名副其实的“赵扯子”。
年底天天有人上门讨债,有人搬桌子、摔椅子,总之就差上房揭瓦了,连除夕夜也不放过。凌老太正在设香案准备拜神,看到十几个人转上坡来,赵书记见众人进门,说:“今天大年三十都回去过年,不要闹,荣芝也出去了。”
这些人都等着钱过年的催命鬼,哪里有好声气,先是前屋后屋山岭搜一遍,又在大堂里坐了半久,凌老太赵书记只是陪坐着,满脸丧气,一言不发。赵书记一边思忖:“如今什么世道,五十、六十年代世道那么艰难,家里照旧风光,从不欠人欠事,荣芝却是无用,专做些无用功。”凌老太也在心里念:“养儿养个败家儿,跌面失德,想往年,自己当家时,大年三十都是合家欢乐,杀鸡拜神、贴新换旧,如今他们当家,不像样。”
片刻有人坐不住了,朝赵书记大喊:“要是不出来,今天谁都别过大年。”
赵书记劝道:“事情我都了解,政府抵赖,我已经写了状文去法院,我们也是没法子,要是不嫌弃都留下来吃饭。”
等不到荣芝,那些人临走时泄愤把祭祀的桌子掀翻了,赵书记愕然立起,脸上跨成一副阎王脸,凌老太一声声哀,也义愤不已。孩子们躲在楼上没敢下来,云秀仍在厨房来来往往准备年夜饭,对讨债的人表现冷冷清清,仿佛与她无关,事实上她也是这么想的。
孩子们知道讨债的人走了才敢出来,本沫憋着一泡尿往厕所冲去,只听见牛栏里淅淅索索的声音,走近一看,惊喊:“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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