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狼狈(1 / 2)
第10章狼狈
夜宴很快结束了。
那极致的明亮,奢靡和暗藏的机锋终于远去,只留下一股沉甸甸的、混杂着脂粉酒气香料的浊气,仿佛还黏在鼻孔里,挥之不去。
沈庭靠在马车内深色细绒的靠垫上,绷紧的脊背终于敢松了那么一小寸。
车轮压在青石板御道上,发出均匀单调的“咯噔”声,宫内的灯火被迅速抛远,街道两旁普通民居透出的昏黄油灯光晕显得格外渺小可怜。
车内空间宽绰,沉水香清冷的气息试图盖住沈庭身上沾染的宫苑繁华余味。
顾云行就坐在他对面,长腿微屈,背依旧挺得笔直,半边脸隐在车窗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目光沉静如水,望向前方晃动的车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庭心里却揣着个疙瘩,方才宫宴上傅珩那双带笑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他忍了忍,终于还是侧过头,看向对面阴影里的轮廓,声音在车轱辘声中显得有些发紧:“傅珩……他为什么会来敬我的酒?”
顿了顿,又觉得问得太突兀,补充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顾云行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他从那片阴影里稍稍转过来脸,下颌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凌厉。
“傅珩……”顾云行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也听不出多大情绪,“行事一贯如此。像个没头苍蝇,谁也摸不准他下一刻会撞上哪面墙。”
他语速不快,带着点冷硬的刻板,“他是圣上唯一的龙种,按说那把椅子,本该稳当当地坐上去。可偏偏……”
顾云行似乎想起什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峰,语气里透出点难以理解的荒谬:“几年前,也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的,迷上玉壶春的一个清倌人。要死要活,弄出不少荒唐事,把祖宗和朝廷的脸面都扫地上踩了个稀烂。”
“玉壶春?”
沈庭下意识地重复。
“嗯,”顾云行冷硬的声音传来,“后来那女的,就没了。说是病死的,外头传闻……多半是宫里那位……”
他没提具体的称谓,只是用下巴朝宫城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意思不言而喻——皇后派人动的手。
“里头的龃龉,谁说得清?自那以后,圣上对这个儿子,大约也是死了心,那点子父子情分,磨得只剩下点灰了。”
沈庭了然地点点头,心头那股被傅珩盯着的不自在感非但没消散,反而更沉了一分。
车厢内又陷入沉默。
宫墙内血腥又潦草结案的疑惑又浮上心头。沈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凑近了空气里的沉水香粒子:
“那……李崇义的案子?”他擡眼看着顾云行,“我记着,那晚在花园,你似乎提过……可能是宫里那位娘娘的手笔?为什么……”他想起结案卷宗上那轻飘飘的“私仇”二字,“最后只……顶了个婢女出来?”
顾云行一直平静望向帘外的目光倏地收回,如同两道实质的寒电打在沈庭脸上,带着无声的警告和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似乎没想到沈庭还记着这茬,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在此刻问出口。
“噤声。”顾云行的声音像贴着耳根刮过一阵冷风,低而迅速。
他的视线越过沈庭肩头,扫了一眼马车门帘的缝隙,确定隔墙无耳后,才略略收回那过于锐利的审视。
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在昏暗光线里的距离,声音压得像砂纸摩擦:
“线索到那婢女就断了。干净得很。死无对证,物证也只指向她一人。”
他盯着沈庭的瞳孔,那漆黑深处似乎有暗流在涌动,“其余……不过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没有实证的东西,提之无益。有些人……心思重得很。”
他只说了“有些人”,没指明是谁。但沈庭已经懂了。皇后。那个悄无声息就能让一个太子迷上的清倌人“病”死、且皇帝都默许的狠辣角色。
沈庭的心跳漏了半拍。顾云行那“心思重得很”五个字,像浸了冰水的墨汁滴入他心湖。
再联想到李崇义江南最大皇商的滔天财富……皇后一党要弄死他,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攥着了对方的致命把柄。
把柄……
再联系现在的情况——摄政王顾云行几乎架空天子,而这位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傅珩,又显然不为皇帝所喜,还被皇后视为眼中钉……几条原本分散的线,在沈庭脑海里骤然绷紧、交汇。
一个让他自己都惊骇莫名的结论脱口而出,虽然没真的说出口,只是在胸腔里炸开。
难道傅珩和皇后要反?
念头一起,沈庭几乎被自己惊出一身白毛汗。他下意识地擡眼看向顾云行。
对方依旧坐得如同铁铸,阴影半覆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放在腿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大拇指几不可察地撚过食指指腹上一块微不可查的薄茧。
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在昏暗车厢里,却传递出一种让沈庭心悸的笃定和了然。
他能想到的,顾云行岂能想不到。只怕想得比他更深、更远。
沈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诞感席卷而来。
造反?夺嫡?杀身之祸?那是朝堂云巅之上的狂风骤雨,是巨兽的角斗场。
他沈庭,一个被困在陌生身体里、连自身都快要保不住的孤魂野鬼,关心这些做什么?是嫌命太长?还是嫌顾云行对他这点脆弱的保护不够麻烦?
算了。不想了。
沈庭几乎是自暴自弃地猛地把头扭开,视线茫然地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成片的昏暗街影。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念头甩出去。
然而,这念头刚消停,身体就开始造反了。
冰冷的空气好像长了眼睛,专门顺着衣袍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宫里出来时裹着的厚重披风,此刻却像是纸糊的一般,根本挡不住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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