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夜宴(1 / 2)
第9章夜宴
李崇义的案子结得有些仓促。
仿佛一阵风刮过,前些日子的血雨腥风、剑拔弩张就被卷了个干净。
沈庭是在一次顾云行难得早回的傍晚,听到门外廊下几句模糊的禀报声才知道的。
那声音不高,是顾云行身边最得用的亲卫统领在回话。
“……是。那女刺客,已在东城乱坟岗验过尸首,确认服毒自尽。供状上画了押,亲笔画押为证。供认与李崇义有二十年前的血债私仇,趁其外出行刺,于听雪楼得手,慌乱中遗落身份标记一枚……京兆尹依律上报,呈陛下御览,已结案归档……”
沈庭当时正靠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拿着本装帧精美的志怪图册,心思却半分没在那精妙的画工上。听到“女刺客”、“服毒自尽”、“画押”、“私仇”几个断断续续飘进来的词,他翻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结案了?
这么快?
“供状”、“画押”、“已结案”。
冰冷机械的流程名词,像一扇沉重生锈的铁门,哐当一声砸下来,把所有的疑问、血腥、那晚箭矢的破空声、刺客扑来的刀光、飞溅的温热血液……全部粗暴地关在了外面。
没有宫里,没有皇后。
和他那晚在垂花门外,慌乱中捕捉到的模糊耳语截然不同。
沈庭捏着书页的指节微微用了点力,光滑的纸页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垂下眼睫,继续“看”着书上一笔描绘得极其狰狞的山魈恶鬼图,试图压下心底那点骤然翻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
蹊跷?当然蹊跷。但细究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个寄人篱下、被严密保护起来的病秧子,连自身来历都裹在迷雾里。
李崇义是谁?李崇义的死背后又牵连着怎样的盘根错节?那些不是他有资格触碰、也不是他这副破败身子有能力探究的东西。
他最终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疑惑和不忿强行压回心底。
胸腔里熟悉的滞涩感隐隐涌动,提醒着他该操心的是这具还能支撑到何时的身体。
平静的日子像被封存在琥珀里,被一阵来自宫里的风骤然打破了。
传旨的是个面白无须、笑容温和却滴水不漏的内官。
带来的是当今圣上口谕,大意是:听闻李崇义案已然告破,祸首伏诛,归云山庄少庄主受惊了。为表抚慰,更为了……嗯,促进朝廷与归云山庄的友好往来,特邀沈少庄主三日后于宫内琼林苑,共赴夜宴。
诏谕的语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温和恩典,听起来无懈可击。
可沈庭却觉得后背的寒意一点点渗了出来。
朝廷?与归云山庄往来?还是为了他沈庭?他算哪根葱?一个连自己庄子都回不去的“嫌犯”?
他下意识地擡眼,看向就站在他身侧一步远处的顾云行。
顾云行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只在内官宣读时,极快地撩了下眼皮,目光掠过内官恭顺的头顶,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他微微颔首,只说了两个字:
“遵旨。”
那内官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些,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告退了。
沈庭看着顾云行线条冷硬的侧脸,想问,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夜宴定在三日后的戌时初。
琼林苑灯火辉煌。
巨大的琉璃宫灯层层叠叠挂在雕梁画栋之下,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几乎晃花了人的眼。灯火过于煊赫,反而将深沉的夜色逼退到更远的角落,映得殿宇的金色镶边和官员华服上的金丝银线都刺目无比。
空气中氤氲着过于浓郁的混合香气:昂贵的龙涎、名贵的檀香、女眷发鬓间浓烈的花露、还有珍馐佳肴蒸腾的热气和油脂的气味。人声鼎沸,丝竹靡靡,混杂出一种极其刻意的、虚假的热闹。
皇帝高踞在上首龙椅之中。
沈庭随着顾云行的步伐,穿过两侧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审视的低语目光,一路行至距离御座不远的显赫席位。
近距离,他看清了那位传闻中身体欠安、将大半权柄交予摄政王的皇帝陛下。
面皮细白,保养得极好,眼神却显得有些……飘忽?
当顾云行落座时,他甚至极其自然地、甚至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顾云行的侧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随即又很快地移开目光,端起金樽饮了一口。
那细微的动作,被沈庭尽收眼底。
顾云行坐定,身姿挺拔如松,玄色的蟒袍在璀璨灯火下更显深沉厚重,像一座不可撼动的黑色山峰。他仿佛对周围投注过来的所有视线都浑然不觉,目光平视前方,偶尔落在案几上那盅炖得澄澈见底的汤品上,或者指尖撚动一下玉筷的尾端。
几乎是在顾云行落座的同时,端着金盘银壶的内侍们便鱼贯而至。
紧接着,那些身着各色朝服,或清癯、或富态、或威严的大员们,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纷纷端着酒杯堆起笑容,从各自位置离席,恭恭敬敬地凑近顾云行的席位。
“王爷为国操劳,辛苦了!”
“下官敬王爷一杯,聊表敬意!”
“殿下万安……”
谄媚的话语此起彼伏,恨不得将心中所能想象的恭维之词都倾泻而出。杯中琼浆摇曳着烛光,奉承的嘴脸在灯下清晰无比。
顾云行眼皮都没擡一下。
他似乎只关注指尖掠过玉筷时那冰润微凉的触感。那些凑到近前的酒杯和谄笑,仿佛只是殿外拂过的风。
他置若罔闻,连“滚开”两字都懒得施舍。那沉默的拒绝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气,让前几个热情最高昂的大臣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笑容僵硬尴尬,只得讪讪地告罪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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