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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t.5 在重力井底 一卷全(7 / 32)

辛尼曼没有回头,以一定的步调逐步爬上斜坡。让背着背包的身体向前倾,巴纳吉也一语不发地动着脚。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处事的呢?从他身上感觉不出卡帝亚斯那样明确的指向性,而他也不是塔克萨那种一板一眼的军人。辛尼曼跟伏朗托不一样,并没有蕴含着一股非人的气息,但他背后有某种奇妙的磁力,会让巴纳吉不明所以地受牵引。即使没有回头,他也能掌握到巴纳吉的状况,要是巴纳吉倒下,他一定又会走回来。辛尼曼一方面让人产生奇妙的安心感,一方面却也透露出一种严拒外人踏入自己心房的顽固,结果那接近不得、但又不会离去的背影就持续地在眼前晃动着——

“我是在联邦的俘虏收容所和船长认识的。当时我是少年服务队的一分子,那是个在基地里供人使唤的小鬼头团体。奇波亚也是一样。我们全都在收容所被人扒个精光、被人检查过肛门,可以说是在同一条船上共患难的哥儿们。”

出发之前,从布拉特那里听到的那番话横越脑海,巴纳吉把目光落到了脚边的沙子。一年战争期间,参加地球侵攻作战的辛尼曼等人就是在非洲战到最后,而成为联邦军俘虏的。然后他们在收容所迎接了战争的终结。完全无从得知在宇宙进行的决战是如何归结,也没被告知自己的故乡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在联邦眼中看来,我们是把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的恶魔。收容所对我们的待遇根本和协议或人道扯不上边,但这都无所谓。就算那时候还只是个小鬼,我们一样是军人。只要吃的是军队给的饭,走到哪都得扛着国家的名字。我没办法原谅的是,联邦把枪口指向我们留在故乡的亲人。

战争结束后,吉翁公国被迫解体,受到以共和国名义重新出发的处置。不过,光是换个名字,也不可能把从以前到现在累积下来的仇恨一笔勾销。对于进驻共和国的占领军来说,吉翁就是吉翁。一年战争死的人实在太多,只因为战争结束就要一让所有恩怨打住,这根本做不到。在大人物们进行和平谈判的时候,另一方面,占领军的部队一直在累积不满。就这么原谅吉翁的恶魔好吗?不如像我们遭受到的一样,也把吉翁的殖民卫星全部烧掉吧——这样的声音日渐增长,最后便发展成了即使产生暴动也不奇怪的气氛。‘把禽兽不如的吉翁赶尽杀绝’、‘想要女人就去吉翁抢’,那群人在战争中,都是听着这种话活过来的。其中更有亲兄弟死在吉翁手上的人。要平息这群人的怨气,是需要祭品的。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将愤怒以及憎恨发泄出来,并且凌迟示众的祭品……而被他们选上的,就是船长老家所在的小镇。”

被选上的镇叫做葛洛卜。那天晚上,葛洛卜所在的殖民卫星下达了戒严令,所有民众都被禁止外出。就在所有居民都屏息躲在家中的时候,占领军的一支部队包围住葛洛卜,并以镇压反抗活动的名义涌进镇上。当时出征的士兵才刚开始返乡,镇里头只有守在大后方的老人、女性以及小孩而已。

即使以含蓄的字眼来表现,受到上级纵容的士兵们,仍然是一群对血感到饥渴的野兽。他们在晚餐时间踹开家家户户的大门,随欲望采取了行动。对他们来说,是大人或小孩都无所谓。男人们被凌虐至死,女人们则被侵犯到私处皮开肉绽。哭叫的小孩被枪托打倒在地,再也无法哭泣。城镇周围让武装的士兵所守住,没有任何人伸出援手。面对在占领军与共和国政府双方面默许下产生的“出气行为”,警察和媒体都只能保持缄默而已。

葛洛卜被选作祭品的经过并无定论。但是,在殖民卫星砸下地球之后,吉翁国内庆祝战胜而欢声雷动的模样被报导至全世界,葛洛卜的居民因此在电视上露面也是事实。践踏着数亿人类的尸体,吉翁的国民们摆出笑脸,沉浸在喜庆气氛中——或许,强忍住眼泪看着这段转播的联邦市民们,是将愤怒与憎恨全集中到碰巧上了电视的葛洛卜镇上。无论如何,蹂躏整座城镇的士兵们脑中并不存在道理与理性这两个辞汇。士兵们化作暴徒后所做出的野蛮行为,轻易地便将镇里人们建立起来的生活破坏殆尽。居民被嘲笑、践踏、夺走一切的尊严。超过千名以上的人们迎接了这世上最残酷的死亡。

早早死成的人是幸运的。若有小孩持续地看着母亲被轮奸,或许也就有立场相反的惨剧发生在当晚。没有人能在这残酷的夜晚中神智清醒地久活。疯狂的盛宴持续到天明,留下的只有无数尸体。焦味从失火的民家中飘出,混杂着尸臭与排泄物气味的臭味,在殖民卫星中弥漫了好些时候。就像被吉翁军注入毒气的殖民卫星一样,城镇也化成了完全的废墟。不,那里就连废墟也称不上,而是让占领军发泄憎恨与欲望的“公共厕所”旧址,也是宣示人类可以残酷到何等程度的展示场。

在取缔反抗运动之际,由于变成暴徒的镇民们发动攻击,军方不得已只好以武力镇压。联邦军对外如此解释发生在葛洛卜的惨剧,共和国政府与媒体则接受了这套说词。要是这样的牺牲能让士兵收敛住情绪,就该容忍他们的行为——占领军与共和国政府之间,都有一样的认知。当然,真相在任何人眼中看来,都不言自明。透过交换俘虏回到吉翁国内的辛尼曼等人,在看到被破坏得惨不忍睹的故乡后,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憎恨联邦、憎恨化作其傀儡的共和国政府。但是比

什么都教人憎恨的,是没办法守护住家人的自己。

他们诅咒自己的无力,只要试着想像妻小临死之际所尝过的苦痛,烦闷就会将自己苛责到将近发狂的日子从此展开。对从各种层面上都失去了故乡的这群人而言,剩下的路就只有继续战斗而已。带着出生不久的米妮瓦·萨比远走高飞至遥远小行星带的“阿克西斯”,成了他们的容身之处,辛尼曼等人度过了几年的蛰伏时光。然后在“阿克西斯”回到地球圈,标榜新吉翁的名号之后,他们又以此为发端,投身于前后两度的新吉翁战争。在那里没有“终战”两字存在,只有为了接纳至今仍活着的自己,而反覆掀起的战端。

“到现在我还会想,如果立场相反,自己又会变得如何。在战场上,任何人的精神都会出问题。就算看到和敌兵尸体勾肩搭背,笑着比出v手势的照片也不算稀奇……可是哪,联邦那些家伙是人的话,我们一样也是人。有些事是说什么也没办法饶过的。只要听到有人曾把葛洛卜的惨剧拍成影片,而那些玩意至今都还在黑市流通的消息,我也会想再把殖民卫星砸下去一次啊。

你能懂吗?自己的老婆和小孩变成了满身是血的玩物,那副模样却被人拍成影片,到现在还继续流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甚至有变态看着那个感到兴奋。即使听得见当时的惨叫,也没办法去救她们。因为时间是不可能倒回的。那种悔恨,那种觉得把自己大卸八块还比较痛快的苦闷,你能想像得到吗?”

这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巴纳吉只是低下头,回避着布拉特那充满血丝的目光。

“获命担任公主保镖的我们,同时也一直把心力花在扫荡流出影片的业者。会找到玛莉妲,也是在调查那些变态的流通管道时发生的事。玛莉妲她……哎,不提也罢。总而言之,我们这群人不是抱持闹着玩的心态在行动的。

吉翁的确有把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别人认为我们死有余辜,这也可以理解。但我们扛在身上的仇恨,跟国与国之间的问题是两回事。并不是成功复兴吉翁,就能让谁获得救赎。‘盒子’变得怎么样,和我们都扯不上关系。看是要诅咒整个世界,还是一辈子战斗下去,我们只有这两种选择而已。”

所以,你可别以为自己绝对不会被宰。话讲到最后,布拉特揪起巴纳吉的胸口,朝他厉声斥道。

“我不知道你的背景。我只知道,你是杀了奇波亚的敌方驾驶员。听好了,要是你敢扯船长的后腿,就等着瞧吧。如果你也是个驾驶员,就像个驾驶员一样地,贯彻你自己的生存之道。”

驾驶员——即使杀人或者被杀,都不能有所怨言的战斗单位。一边将玛莉妲以前说过的话对照,巴纳吉试着思考。自己已经被视为一名驾驶员了。就算是在偶然下促成的结果,自己也发挥了与这个称谓相符的功用。即使是被称作小鬼,也没有人会愿意让他撒娇。自己已经被认定成状况的一部分,也实际在对状况造成影响,他心想。

并不是自己希望才变成这样的。这一点对辛尼曼或布拉特等人来说也一样。每个人都在面对不合理的事态。要想活得随心所欲,这个世界太过残酷,人类也显得太过无力。现在的自己,正好就处在生与死的边界上。巴纳吉不知道自己还能够走多久。被剥去文明外皮的肉体,是这么的脆弱。或许,人类诞生在如此苛刻的自然中,本身就可以说是一种错误,同时也是一项不合理到了极点的事态。

尽管如此,人类还是活下来了,人类与苛刻的自然战斗、摄取水分,并且吞食下其他生命。就算怀抱着至死都无法得到偿还的痛苦,辛尼曼也还活着。一边讲着已经什么事都不想做了,巴纳吉自己也还在走着。明明也能停下脚步,一股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冲动却推着他,让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走去。

因为巴纳吉发自本能地知道,停下脚步,就等于败给了这不合理的事态。从停下脚步、只顾诅咒世界的时候算起,那个人的世界便封闭住了。人类靠着脆弱的肉体开拓自然、求生,终至飞往宇宙。这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推动了世界不合理的部分。疾病、饥饿、歧视、战争……只要活在这个世上,所有的生命就注定得跟不合理的事情战斗下去,而那战斗的历史,也正是人类的历史。

所以要向前进、要往前走。直到自己可以接受为止,都要一直往前走。朝着能够从所有不合理解放出来的世界前进。即使明知道那种世界根本就不存在,还是要没头没脑地继续走下去——甚至不惜破坏这块自然。顺从着叫道“只要还在前进,就不会输”的本能。

然后要做着无止尽的梦。已经不允许停下来;自己欲一边朝着破灭的目标猛冲,寻找出尚未枯竭的希望。怀抱着存在于体内的可能性之力,并且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靠着一杯水,以及他人分给自己的一点点同情。光是知道每个人都一样辛苦,就会觉得自己还能再走一小段——带着如此思考的单纯,以及温柔……

可是,活生生的肉体终究还是肉体。尽管不甘心,但肉体是有极限的。强烈的睡意忽然涌上,巴纳吉感觉到双脚开始变得沉重。夜晚的深沉从周围凝聚,视野急速地暗了下来。不行,别睡着,继续走。在心中叫道的这些话亦无作用,脚边的地面垂直升起,想撑住身体的手腕则在沙上滑移。撞在地上的冲击变成遥远的回音扩散开来,巴纳吉甚至连倒下的感觉都无法唤起。一头将脸理进沙里、巴纳吉的意识远去了。

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传来。感觉到触及脸颊的热度,巴纳吉睁开眼。

满天星斗中,一道烟柱宛若溶入淡墨般地缓缓升起。旁边则是坐在地上的辛尼曼正在生火,映照在背后岩石上的影子正摇曳舞动着。巴纳吉的目光投向了影子周围的刻痕上。那些图样看起来像是牛只、拿着弓箭的人,仔细一瞧,高耸的岩壁上刻划了无数这样的痕迹。或许,这些痕迹是在遥远的从前,当人类才刚开始步行的时候,住在这一带的人所留下的。

岩壁上能看到畜牧的人、前往打仗的男子,坐在车上面对面的女性们。意思是指,这一带在过去也有可供人类居住的绿荫,也有出现过工作、战争、家庭等人类的活动吗?横躺着仰望壁画,徜徉于半梦半醒般心情的巴纳吉,忽然和不知从何时开始看着自己的辛尼曼对上了视线。

巴纳吉马上想坐起身,这时他注意到自己盖着毛毯。躺在坚硬地面上的身体全身僵硬,每次动起肌肉,都让巴纳吉酸痛难耐。辛尼曼拿起摆在火堆上加热的小锅,把里面的液体倒进空罐。像是在说着“拿去”一样,对方将罐子递来,热汤的芬芳从中飘出,巴纳吉想都不想地就接过了汤罐。

就连吹凉都嫌浪费时间,巴纳吉急着将热汤灌进冷透渴极的身体。用货真价实的火焰加热的汤,和附有加热机能的容器所热的汤不同,能让人暖至心田。受到滋养的全身神经在振动,从身体内侧亦有热潮涌上。巴纳吉可以感觉到,理应已将气力与体力都用尽的身体,正因欢喜在发抖,并且冒出阵阵脉动。我没死,我还活着。在心中这么明白的瞬间,巴纳吉全身的热度都聚集到鼻子一带,他抬头望起天空。

硬留住就要从眼角满溢而出的泪滴,巴纳吉注视着在视野里晕开的闪烁星群。不知何为电力光源的这片夜空,比他想像的还要明亮。银河的胳臂化为光河流过,让夜空闪亮得好似带有深青色调。

“你为什么哭?”

一边将枯枝丢进火堆,辛尼曼咕哝出一句问道。巴纳吉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回答道:“因为星星实在太漂亮了……”他也觉得自己找的藉口很傻,但这倒不是谎话。“哼”地用鼻子呼出气,辛尼曼也仰望起头顶。

栖息在地里头的蛆虫声音悄悄地翻搅着夜晚气息,逐步让黑暗吸收而去。想起晚上蝎

子与蛇会被热气吸引而来,巴纳吉把拭去了泪珠的眼睛朝向左右。看到驱虫用的感应器围绕在四周,他安心地呼出气来。看来自己已经爬过沙丘了。周围是由凹凸不平的岩块绵延而成的岩质沙漠,能看到的尽是长年遭受风蚀,变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坚硬干燥的地面上散乱着岩屑,四处还能看见长在地上的矮草。眼睛忽地一亮,迅速消失在黑暗深处的小小黑影,则大概是住在沙漠的老鼠或某种生物吧。

就连这种老早被人类摒弃的地方,也有生物居住。忍耐着苛刻的环境,盲目地受生存的冲动所驱,为了延续下今天一天的生命,它们持续寻找着猎物。这些生物就不会觉得世界是不合理的吗?仰望着应该是太古人类遗留下来的岩石壁画,巴纳吉试着牵动起还算不上思考的思绪。画出来,然后思考,只有人类才被赋予有这样的能力。如果这种智慧正是让人类体会到不合理的源头,那么,或许没有其他生物会比人类在因果循环中陷得更深吧。要是现代人也能和留下这些壁画的人一样,与自然共生下去——

“待在这里,会觉得地球受到污染的说法就好像是唬人的一样呢。”

仰望着清澄星空的辛尼曼忽然开口。巴纳吉感到意外地看了他的侧脸。

“但实际上,这一带的天空也比以前脏了许多。听说沙漠每年都在扩张,就快逼到达卡的跟前了。这是再度开发地球造成的负面影响,也是砸下殖民卫星和陨石之后造成的异常气象,所招致来的结果……不过,这些事对地球来说,搞不好根本就无所谓呢。”

风吹过岩石的缝隙,让附近传出了近似人声的声响。辛尼曼没有看向巴纳吉,迳自继续说道:

“保护地球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在守护人类赖以维生的生态系而已。这句话是可以成立在让暖化与沙漠化继续下去,而地球也被化学物质污染殆尽的代价上的。如果人类算是自然所孕育出来的生物,那么人类制造的垃圾与毒素,同样也可以当成是自然生成的物质之一。活不下去的要是只有人类,搞不好也是自然藉以取得平衡的结果。对于地球而言,大地上有没有生物活着,大概都无关紧要吧。”

对于差点死在沙漠手上的巴纳吉来说,这番话是能够感同身受的。与自然共生——这样的主意,或许正是让文明宠惯了的人类才会有的奇想。对于自己的思虑浅薄产生感慨,巴纳吉低下头。

“和严苛自然一路战斗过来的从前人类,是本能性地了解这个道理的。自然对人类不会有任何慈悲。所以人类为了活下去,便制造出文明,用名为社会的制度来保护自己。但随着时间岁月的经过,这套制度不知不觉地发展得太过复杂,反而让人类变得必须为维持制度而活。为此人类发动战争、毫无节度地重复进行开发、让经济蓬勃……到最后,就本末倒置地走向了让本身难以生存的结果。”

制度一旦形成之后,守护制度就成了人类的处世之道,而这却也让人类变得无法客观地看待自己——巴纳吉听见塔克萨之前的那番话夹杂进风声,穿过了耳底。

“所以人类才会去追寻宇宙这片新天地,但制度本身还一直留在地球。制度所求的,是将增加过度的人口从地上排除。结果,有一群人被抛弃到宇宙,在那里发展出别的制度。

那就是吉翁。为等同于弃民的宇宙居民带来希望,指示出求生方针的新制度……理所当然地,地球的制度对其产生排斥。出处不同的两套制度是无法相容的。只有让其中一边屈服于对方才行在联邦这种制度建立起来以前,旧世纪的人类已经在历史中证明了这一点。”

将目光远远投注向故乡所在的众星之间,辛尼曼闭上嘴。一边感觉到脑子里模糊不清的部分变成话语,开始渗进脑袋的深层,巴纳吉注视着对方让火堆照亮的睑庞。辛尼曼将视线瞥向对方。“怎样?你是想说,我这种人不适合讲这种长篇大论?”掩饰起害臊之情,他嘟着嘴说道。回答了一句“不会”,巴纳吉把目光从那意外地亲切的大胡子脸上挪开。

“我觉得很感动,你能将想法整理得这么清楚,真的好厉害……要是老师能用这种方式教我的话,我的历史就会念得更像样了。”

“因为大自然会让人变成哲学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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