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闽师全军覆没,左帅功德圆满(1 / 2)
十、闽师全军覆没,左帅功德圆满
大雨持续下了两天两夜,直到第三天午后才渐渐止住。法军司令孤拔向清廷发出开战通牒,总署电令福建水师,准备应战。许钤身只身一人,来到船政局对面山上。云雾已然散去。山下是张佩纶集中到一处的十一艘舰船,以及阵前的舢板、木排和竹筏。侧首可见马尾江口方向的法军雁形舰阵。雁阵前端为铁甲旗舰,有旗帜自下而上升到桅杆顶端。许钤身认得,那是令旗,法军即将开火。
果不其然,法舰大炮开始喷出火舌,一齐射向福建水师舰阵。炮弹落在阵前舢板、木排和竹筏上,点燃柴草、桐油和硝包,火借风势,吐着红舌,向后面舰阵燎去。继而扬武、伏波诸舰中炮,腾起熊熊大火,顷刻瓦解,沉入水底。福星号管带陈英屹立望台,号令官兵还击。话没落音,舰触法军水雷,轰然一声巨响,全舰颠覆,陈英及七十多名官兵全部殉难。
许钤身瞧个一清二楚,不觉五内俱焚。简直不忍卒看,慢慢背过脸,往山下走去。从此心如死灰,远离大清官场,不知所终。说法颇多,有说蹈海殉职,有说避居闽浙山间,也有说经商出洋,远走他国,成了异域野民。
不远处的另一个山头,张佩纶坐在伞盖下,手摇鹅毛扇,瞪眼观战。不想法炮一响,吓得惊慌失措,拔腿便跑,一路狂奔,逃往后山。雷雨又卷土重来,异常迅猛,似要给法军舰炮助威。也不晓得张佩纶从哪里弄了只铜脸盆,顶到头上,看去滑稽之至。手上鹅毛扇已然不见,竟抓了只猪蹄,跑上几步,塞进嘴里啃一下。脚下不慎被什么一绊,一个四仰八叉,猪蹄飞得不知去向,铜脸盆摔出老远,重重砸在石头上,发出当当脆响。鞋子也早掉落,脚底被碎石和荆棘划得稀烂,直痛得龇牙咧嘴。张佩纶胖如肥猪,一惊一颠,全身虚脱,寸步难移,还是众侍卫又架又拖,逃到三十里外的鼓山,钻进寺庙,避风躲雨。
何璟、张兆栋与何如璋三人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闻得炮声一响,夹着尾巴就逃,一个个狼狈不堪。何如璋躲进乡下祠堂,乡民气愤不过,干脆一把火把祠堂烧掉,烧得他屁股冒烟,连滚带爬,一口气跑出数十里,入福州欲投两广会馆,又被商人们棍棒打出。
马江炮仗历时不足半个时辰,在法军舰炮狂轰猛炸下,福建水师十一艘战舰,另有十九艘运输船,全部中炮覆没。一时间残樯断桅,破板烂旗,一层层累叠着,淹江而下。阵亡将士八百多,江面尸体乍沉乍浮,惨不忍睹。法军还不罢休,又用密集炮火,轰击船政局与船政学堂,张佩纶叫人埋在周边的地雷纷纷引爆,一时地动山摇,一切化作灰烬。反观法军,仅一艘军舰受创沉没,阵亡五人,伤十五人。
马江之败,其惨其速,令人瞠目结舌,不可思议。朝中文臣无所事事,正好嚼舌头,作联戏谑张佩纶:三钱鸦片,死有余辜;半个豚蹄,别来无恙。四位大臣,俩张姓,俩何姓,又有人作曲挖苦道:两个是画眉张敞,两个是傅粉何郎。还塞糖给街头小孩,逗他们传唱:福州原无福,法人本无法;两何没奈何,两张没主张。
慈禧毕竟不是朝臣,自然开心不起来,叫去奕譞,指他鼻子骂道:“你口口声声喊打,这下福建水师全军覆没,你该如愿了吧?三十艘战舰和运输船,外加船政局和船政学堂,朝廷二十多年心血,数千万银家底,毁于一旦,今后拿什么抵挡洋舰!”
奕譞哭丧着老脸,战战兢兢道:“谁知张佩纶、何如璋他们毫无章法,如此无用,罪臣真是瞎了眼。”慈禧说:“张佩纶几个再有章法,再有用,舰不如人,炮不如人,抵抗得住法军轰击吗?早有人说过这话,就你充耳不闻。”奕譞说:“是是是,李鸿章多次警示过罪臣。”
慈禧生会儿气,才又道:“你说说吧,现在该怎么办?”奕譞说:“马江之败,主要是福建水师实力远不如法军,可张佩纶、何如璋、何璟、张兆栋,还有张成负有不可逃避责任,定当严惩不贷。”慈禧说:“怎么个严惩法?”奕譞说:“建议两张两何尽行革职,交部严加议处,张成处斩监候,秋后处决。”
“张佩纶五人也只好这么处置。”慈禧长叹一声,“闽台和越南呢,是守是弃,是战是和?”奕譞道:“法军刚取得马江大捷,只怕轻易不愿和。”慈禧说:“法国不愿和,只有硬着头皮战啰?”奕譞说:“硬着头皮也要继续战。”慈禧说:“如何战?”奕譞语塞,答不上来。慈禧无奈道:“国难当头,看来还是离不开李鸿章。马上密电天津,问问他吧。”
密电发出时,李鸿章正心乱如麻,在北洋衙署后花园低头甩手,绕着圈子。和与战纠缠经年,数度议和,皆化作泡影,终至马江一战惨败,福建水师全军覆没。如此一来,台湾失去大陆后援,孤悬海外,法军正好集中舰炮和兵员,全力逼攻。眼看刘铭传已陷入绝境,李鸿章痛心疾首,欲哭无泪,恨无双翼,飞身台湾,与他同仇敌忾。
慈禧密电到于式枚手上后,他不敢丝毫怠慢,飞步来到后花园,呈给李鸿章。李鸿章看两眼,还给于式枚,望着天边阴云,缓缓道:“法军刚摧毁福建水师,肯定还想继续扩大战果,绝对不会答应议和,大清别无选择,只能打下去。要打得三管齐下:一是想方设法越过法军拦截,往台湾输送粮饷枪炮和兵员;二是命西南清军进攻越南北圻,牵制法军;三是令曾国荃调派南洋水师战舰,绕击法军后背。”
获李鸿章口述,于式枚赶紧拟稿,电呈北京。李鸿章也走出后花园,来到签押房,给刘铭传具函,提醒他,孤拔新胜,必渡海攻台,清军水上毫无优势,只能角逐于陆地,以己之长,克人之短。这其实是李鸿章与刘铭传天津会晤时定下的护台方略,函件还在路上,刘铭传便已开始在基隆与淡水两地布阵,准备诱敌深入,与孤拔展开持久战。
时值深秋月夜,万里无云,海天澄碧。孤拔率领舰队,驶向基隆,缓缓停泊于近岸水湾。月落时分,各战舰舰炮调好角度,瞄准清军营地和炮台,开始发炮。刘铭传已严阵以待,号令反击。无奈法炮威猛异常,各炮台稍做抵抗,便相继摧毁。法军乘势登陆进逼,清军奋勇反抗,双方展开激战,打得难解难分。自黎明战到夜色降临,双方疲惫不堪,法军被迫退回舰上,清军收兵,清点人数,死伤惨重。
子夜时分,刘铭传召集众将,部署撤离基隆方案:一是坚壁清野,转移和销毁可能资敌的粮食、煤铁和武器,二是抽出两营兵力,扼守狮球岭,阻止法军北进,其余各营连夜拔寨,退守淡水,拱卫台北。众将不解,大力劝阻。有的甚至跪地哭求,以死相谏。刘铭传挥刀砍去桌角,喝道:“吾计已决,违令者斩!”毅然走出大帐,号令三军,启程开往淡水。
淡水乃基隆后路,离府城台北仅三十里。台北事关台湾全局,又系饷源重地,淡水不保,台北有失,全台亦危。皆因刘铭传可调兵力不过两千人马,基隆两战减员不少,又发瘟疫,余者也就千来人,分兵两处,没一处可保,撤离基隆,固守淡水,属唯一明智选择。
朝中众臣不知台湾实情,闻听刘铭传退守淡水,一片哗然,谤言四起,劾书盈箧,指责他怯让要口,不图进取,罪大当斩。尤其以左宗棠为首的湘籍文武大臣,更是上折痛批刘铭传失地辱国,其罪远过于徐延旭与唐炯,切不可饶恕。
消息传到天津,李鸿章替刘铭传担心,更为台湾前景忧虑,生怕慈禧听信朝臣烂话,做出非理智决定,当即拟折声援刘铭传,阐明清军放弃基隆,诱敌深入,可有效拖住法军,属护台最佳决策。又担心奏折途中耽误时间,派专人快马呈递北京。
虽说慈禧系女流之辈,毕竟是个明白人,见过李鸿章奏折,意识到刘铭传做法之高明,当着众臣,将左宗棠等人劾章扔到地上,大声喝道:“台事可虑,半在法寇,半在湘淮不和。刘铭传身处前线,自知如何抗敌,尽可由他自主,若仍存湘淮畛域之见,不能和衷协力,妥筹援剿,致台北孤危,贻误大局,定唯左宗棠等是问!”
左宗棠等人这才噤声不语,不再嚷嚷。慈禧又对奕譞道:“张兆栋已免职,就让刘铭传接任福建巡抚吧。”奕譞说:“刘铭传做上福建巡抚,谁督办台湾防务?”慈禧道:“台湾属福建范畴,刘铭传抚闽,仍可驻台督办防务嘛。”奕譞说:“海峡这边的福建大部呢,谁来打理?”慈禧不乐道:“眼下当务之急不是打理福建,是确保台湾不失。让刘铭传抚闽,可调用福建各方人财物,全力护台,扭转东南局势。”
奕譞再也无话可说,乖乖安排吏部,办理刘铭传任命手续。大清铁律,失地者斩,刘铭传放弃基隆,朝廷不仅不降罪于他,反升为福建巡抚,众臣又愤愤不平起来。无奈慈禧有言在先,不可妄议闽台之事,也就无人再敢多嘴多舌。唯左宗棠功高望重,脾气又直,上朝时忍不住公然声称:“刘铭传尽管身经百战,打过太平军与捻军,毕竟面对的都是中国人,如今与强大法军抗衡,他那老一套不见得还管用,只怕难保台湾不失。”
慈禧知道左宗棠最见不得淮系得势,满腹牢骚不发出来难受,便顺他话道:“左宗棠情系闽台,担心刘铭传无力支撑台湾,就授你为钦差,督办福建军政如何?”
虽说左宗棠豪情万丈,毕竟已七十二岁高龄,又自两江回京不久,只想安安稳稳做两年闲官,功德圆满,终此一生,哪考虑过再赴东南边陲,把老命丢在海边?听得慈禧此言,暗暗叫苦不迭,低眉顺眼道:“微臣老矣,已不中用,太后还是另选高明吧?”慈禧道:“满朝都是文弱书生,国家有难,有几人能挺身而出,担当大任?只好借你平疆老将威名,去东南提振提振士气,助刘铭传保台成功。”
左宗棠再没法推脱,只能弓起腰背,在侍卫扶持下,出京东行,过津南下。李鸿章照例得尽地主之谊,迎来送往。于式枚任兵部主事时,常上军机处向左宗棠问事,算他半个部属,也叨陪在侧。酒足饭饱,左宗棠不敢久留,出城登船,与李鸿章和于式枚挥别。眼见客轮离岸,渐渐消融于迷蒙江天,李鸿章还怔怔站立岸边,心头几分悲凉,嘴里喃喃道:“左公此番南渡,只怕再没法回京都侍奉太后和皇上了。”
于式枚也觉几分凄恻,说:“太后也是,左大学士这把年纪,还派他去福建督办军务,也不管他吃不吃得消。”李鸿章说:“左宗棠功高盖世,脾气也不小,两度入值军机处,谁都不放在眼里,谁都合不来,太后才两度找借口,把他支出京城,换来耳根清净。”于式枚说:“式枚任职兵部时就见识过左宗棠,嘴巴不关风,一早到晚,老瞪着眼睛,逮谁骂谁,骂得人人绕着走。实在没人可骂,便大骂相国老师曾文正公笨拙酸腐,虚伪狡诈,误国误君误苍生。式枚想不明白,没有曾文正公提携举荐,左宗棠又怎能组建楚军,建功立业,照说感激曾文正公还感激不过来呢,干吗还对他老人家如此咬牙切齿?”
李鸿章解释道:“这正是左宗棠心中块垒。他自恃才高,强过我老师百倍,却科场不利,不得不放下架子,投幕曾府,成为我老师腋下一人物,后虽功成名就,出将入相,总觉矮我老师一头,一辈子愤愤不平,只有大骂我老师,以给自己挣些面子回来。”
“这个左宗棠,真不可理喻。”于式枚大摇其头,“左宗棠不仅忌恨曾文正公,又因相国是曾氏门生和替手,恨您恨之入骨,连带淮军官兵也不肯放过。太后明明知道李左有隙,淮楚相左,难道不怕左宗棠到福建后,碍刘铭传的事?”李鸿章笑道:“放心吧,廉颇老矣,左宗棠已七十二岁,早已不是当年征西平疆的‘老亮’,还碍得了谁的事?”
于式枚明白过来,说:“还是老佛爷高明,烦透左宗棠,又不好免他职,只有寻个理由发派出京,既顾及其老脸,又讨朝臣欢心,也无碍刘铭传护台,可谓一举多得。”
这年初冬时节,左宗棠一身衰疲,抵达福州。见人就说:“娃子们快快埋锅造饭,料理裹脚草鞋,跟我打洋鬼子去。”又嚷嚷说刘铭传不是孤拔对手,命部属驾船送他渡海登台,临阵督战。部属知他神志昏耗,信口胡语,又不敢忤逆他,扶他上船,在海上漂浮一天,哄说逆风太大,到不了台湾,至天色向晚,再送回来。每天如是,从没间断。就像一盏残灯,左宗棠油将干,芯将尽,随时都可能噗的一声熄灭掉。
与左宗棠不同,海峡对岸岛上刘铭传仍处盛年,正好放开手脚干大事。法军占领基隆后,孤拔抽调八艘兵舰,直扑淡水,先用舰炮轰岸,再派出五个中队,分两批登陆抢滩,向纵深推进。刘铭传没与法军硬拼,指挥军队早早退至敌炮射程之外,埋伏于海岸和山间密林之中,张网以待。直至法军进入伏击圈,才枪炮齐发,猛轰猛打。酣战之际,台湾土军首领张李成率数百高山族团勇杀至,痛击法军。团勇长年狩猎于山林间,熟悉地形地貌,且个个身手不凡,可仰卧地上鸣铳,或趴树梢放枪,令人防不胜防。在清兵与团勇三面伏击下,法军方寸大乱,不复成阵,首尾不顾,只得丢盔弃甲,仓皇逃回舰上,龟缩不出。
淡水一战,大壮清军声威,也堵住了朝野对刘铭传撤离基隆的质疑声。更重要的是遏制住法军攻势,令其无法突破淡水,进逼台北。孤拔原意,欲以基隆为法舰北上补给和中转站,谁知所获不过一座空城,煤铁、粮食、人畜等什么都没有。反观清军,正好利用淡水险要地形和密林布防,不停对法军发动反击,牵制孤拔主力。法军就这样深陷基隆,进退两难。刘铭传把孤拔比喻为虚张声势的公鸡,钻进“鸡笼(基隆)”,看他如何逃出笼去。
不过孤拔毕竟非等闲之辈,知道仅守基隆,不是长久之计,调拨军舰和兵力,侵占澎湖,封锁各海口,打算困死刘铭传。这于清军无疑是致命的。台湾孤岛一座,历来地薄民穷,粮缺税短,刘铭传赴台时所带饷银又已花光,无以为继。加上苦守数月,官兵战死不少,加之瘴疠更作,药丸奇缺,十九病亡。好在刘铭传有办法,发动地方官绅和民众,筹粮办饷,征兵拉夫,尽力维持局面。同时奏请朝廷解饷调粮,派兵遣将,设法驱逐法舰,解除封锁。
读到刘铭传奏折,慈禧惊慌失措,生怕清军挺不住,台湾丢失,法军北犯京畿,不禁声泪俱下,也不知是悲台湾军民处境艰难,还是哀大清危在旦夕。倒是李莲英旁观者清,说:“老佛爷且别伤心,您不是依李鸿章三管齐下奏章,面谕醇亲王与庆郡王速速办理么?可召两王来问问,若事情落到实处,有效支援台湾,总还来得及。”慈禧一拍脑门,说:“本宫气糊涂啦,竟忘了此事。快传奕譞与奕劻。”
奕譞与奕劻飞跑进宫,脚底还没立稳,慈禧便问道:“李鸿章曾上过三管齐下助台方略,本宫要你们照折速办,办得怎么样啦?”奕譞道:“遵老佛爷圣谕,微臣早派差下去,各部各地齐心协力,已筹足粮饷,购足枪炮,征得数千兵勇,正要突破孤拔封锁,往台湾对岸输送。西南清军也依令往越南移动,准备进攻北圻,牵制闽台法军。”慈禧道:“好好好,看来台湾还有救。李鸿章不是还奏请调派南洋战舰,南下台湾海峡,绕击法军后背么?”
两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敢吱声。慈禧不耐烦起来,说:“两个演哑巴戏?”奕譞扯扯奕劻衣脚,奕劻才结结巴巴道:“调派南洋战舰赴闽谕令下达金陵后,迟迟没得到答复,罪臣几次去电催促,曾国荃才回电说,南洋战舰年久失修,正搁船坞维修,一时没法抽调。”慈禧怒道:“放狗屁!南洋战舰又非一艘两艘,结伴一齐患上瘟疫,都进船坞问医用药?”奕劻道:“罪臣也责备曾国荃,没有战舰同时维修的理,暂还没得到回复。”
慈禧咬牙切齿道:“这不是抗旨是什么!台湾情形万急,曾国荃竟意存漠视,不遵谕旨,可恨之极!罢去曾国荃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职,交部严加议处,另外简派能臣接任。堂堂大清,本宫不信选不出稍稍能干点的督臣。”
两王出宫,办理罢免曾国荃手续。李莲英对慈禧道:“老佛爷真罢曾国荃?”慈禧道:“先罢掉他再说。”李莲英说:“正值东南动荡之际,也不知谁可替代曾国荃。”慈禧说:“本宫正为此犯愁哩。平时老担心汉臣太能干,不好驾驭,真到国家有难,想挑选几个有用之才,打着灯笼都难找。真是国难思良将,家贫盼贤妻啊。”
也正是贤才难得,罢免曾国荃的圣谕刚下达金陵,慈禧又另颁一旨,处曾国荃革职留用,将功补过。这也是慈禧惯用打拉结合之手段,曾国荃并不奇怪,心下唯有暗笑。当年一举攻克金陵,功成名就,人生达到顶峰,不可能再有超越,从此对出任封疆,便无太大兴致,才告病还乡。无奈国无宁日,又数度被朝廷起用,不得不一次次离家出山,勉力为之。此次拒不调派南洋兵舰赴台,一方面确实是数舰老病失修,停滞船坞维修,另一方面也是马江之鉴不远,老弱病舰开往闽台与刚强法舰对峙,无异于以卵击石,大可不必,不如为大清留点海防家底,日后以图复兴。不想太后揪住不放,先压后举,不知该屈从,还是继续抗旨下去。
幕僚见曾国荃甚觉为难,提醒他道:“都是李鸿章坏事,奏调南洋战舰南援。曾督何不拉北洋一起下水?”曾国荃说:“意思是咱也上折,奏调北洋派舰南来,共赴台湾?”幕僚说:“北洋实力比南洋强得多,与南洋一起援台,难道不应该么?李鸿章愿意援台,南洋随北洋一起行动,胜好败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北洋按兵不动,不出兵舰,南洋跟着学样,朝廷总不好只打曾督屁股,放过李鸿章。若李鸿章巧舌如簧,说服慈禧不调北洋兵舰援台,到时曾督再以北洋为由,搪塞朝廷就是。”
此计甚妙,曾国荃让幕僚草拟奏稿,赶紧电呈朝廷。慈禧不好反驳曾国荃,只得电令南北两洋,各调五艘兵舰,汇合上海,齐援台湾。李鸿章见电,意识到北洋不有所行动,南洋耍赖不派兵舰,刘铭传孤立台湾,后果不堪设想,忙复电朝廷,愿调超勇、扬威两舰南下。慈禧明白东有虎狼日本,北洋不多留几艘兵舰,一旦京畿闻警,会坏大事,恩准李鸿章电奏,敦促北洋两舰早日启航,与南洋五舰同援台湾。
李鸿章阅电毕,命令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调派林泰曾率超勇,邓世昌率扬威,开赴上海,与南洋五舰会合,赴台绕击法舰,为刘铭传解困。
谁知林曾泰与邓世昌做好准备,正要起锚南航时,日本趁中法大战,在朝制造兵变,李鸿章不得不奏请朝廷,改派超勇与扬威东发仁川,支援驻朝淮军,维护朝鲜局势。
两年前朝鲜发生“壬午兵变”,吴长庆领六营淮军入朝平叛,后留驻朝鲜维持局面。中法开战,法军司令孤拔将战火从中越边境烧到东南沿海,李鸿章令吴长庆调走三营淮军,回防山东文登,仍留三营在朝,由记名提督吴兆有统带,袁世凯任总理营务处,会办防务。
“壬午兵变”让大清在朝力量和威望加强,日本不甘落后,没少做手脚。其时朝鲜有两股势力并存。一是事大党,由年老耆儒旧臣组成,主张维持中朝宗藩关系,取《孟子》之义,以小事大,效忠清廷。一是开化党,多系血气方刚青壮年,力主外结日本,内行改革,联日排清,脱离中国,实行君主立宪。两党互不相让,明争暗斗,几趋白热化。俟法军侵占越北,进犯中国,清军连战连败,尤其马江之役,福建水师不堪一击,全军覆没,大清天朝上国声威瞬间破灭,露出纸老虎真面目,开化党觉得机不可失,四处活动,谋求脱中独立。正好法国又联络日本,共同对付中国,开化党与日本人走得更近,一起秘密策划武力政变,企图推翻事大党统治,驱逐中国在朝势力,废除中朝宗藩关系。
政变最佳时机终于出现。汉城邮政大楼落成,王公大臣与各国使节受邀出席庆典,参加晚宴。宴会气氛热烈,宾主欢洽,其乐融融。只有维护治安的闵泳翊略感不安,因日本大使没露面,不知人处何方,在干什么。闵泳翊乃闵妃亲侄儿。闵妃从前也属亲日派。淮军平定“壬午兵变”,抓走大院君,还政于国王后,闵妃转亲大清,提拔侄儿闵泳翊为禁卫大将军,协助淮军维护国家秩序。就在闵泳翊疑虑之际,邮署房内突然起火。闵泳翊带上卫兵,出门察看火情,埋伏暗处的开化党人一哄而上,乱刀齐下。闵泳翊被砍得头破血流,退回宴会厅。王公大臣与外国使节见状,一个个惊慌失措,夺路而逃。趁邮署大乱,另一路开化党人从日本公使馆领取枪支弹药,扑向王宫,与宫中内应联手,四处放火,引爆炸弹,尔后冲入后宫,控制住国王李熙,谎称清军作乱,请求日本保护。日本军队正严阵以待,闻得动静,迅速出兵,占领王宫,十多位事大党人被杀,包括多名闵氏家族要员。开化党趁机挟持国王至景佑宫,连夜组阁,起草宣言,宣布实行改革。
惊闻朝鲜王宫兵变,李鸿章一面奏报朝廷,言明日本制造朝鲜兵变,矛头直指大清,绝不能坐视不管,一面调派超勇与扬威开发仁川,助驻朝淮军平叛。因事发突然,淮军统领吴兆有不知所措,经袁世凯言明利害,先照会日本与各国使节,继率两千淮军开赴王宫,勒令日兵撤离。日兵不从,朝淮军开枪射击。吴兆有担心国王安全,一时举棋不定。袁世凯觉得日兵攻占王宫,目的无非驱王别立,亲日远华,不可轻饶。吴兆有仍无表示。袁世凯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错过良机,坏我大事,后悔莫及矣!只好世凯豁出去,有罪在我,不用吴督担责。”说罢,挥师冲向宫门。吴光有见已无退路,令其余军队投入战斗。一番激烈对攻,日军人少势单,落入下风,不得不丢下无数死尸,仓惶撤走。淮军成功占领王宫,可国王已不知所终。袁世凯四处搜寻,终于从景佑宫开化党人手里救出国王,恢复局势。日军欲再行不轨,见北洋军舰集结仁川,不敢妄为,只好作罢。
事发旧历甲申年,史称“甲申之役”。日本图谋朝鲜之阴谋又一次破灭,大清在朝益权得到有效维护。袁世凯才二十五岁,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扶危定倾,令人刮目相看。且有勇又有谋,事先照会各国,事后巧于斡旋,赢得各方支持。
李鸿章对袁世凯更是大加赞赏,忍不住当于式枚面道:“慰亭(袁世凯)确实了得,无愧于其叔祖袁甲三,也算没辜负毛昶熙、吴长庆诸员扶持。”于式枚笑道:“毛吴扶持不假,可主要还是相国提携,否则袁世凯没资格会办朝鲜防务,哪有抛头露面机会?”李鸿章说:“仅有老夫提携,袁世凯自己不敢担当,无胆无识,又能有多少作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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