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康有为挤走翁同龢,谭嗣同密访袁世凯(1 / 3)
十三、康有为挤走翁同龢,谭嗣同密访袁世凯
李鸿章并非杞人忧天,一个不谙世事的年轻皇帝,一帮从底层突窜及顶的暴发官僚,企图一夜间把大清改造过来,又谈何容易?其结果恐怕只能适得其反。不好消息很快从宫中传来,翁同龢被光绪撤差,驱逐出京。也是年轻的维新党人出现后,光绪觉得翁同龢老迈昏庸,横竖看不顺眼,开始疏远他,转而与康有为等人打得火热。康有为暗自得意,以帝师自居,凭渊博知识和非凡谈吐获取光绪欢心。光绪崇拜康有为,就想让他入值毓庆宫,以便随召随到。翁同龢肚里明白,身上光环,手中权力,皆出自帝师身份,一旦帝师地位不存,自己狗屁都不是。只怪康有为太可恶,你好心好意,把他举荐给光绪,他一朝小人得志,竟恩将仇报,企图鸠占鹊巢。翁同龢恨得咬牙切齿,到光绪面前告御状,说康有为勾搭南海老乡张荫桓,与李鸿章暗通款曲,用心险恶。目的很明显,就是企图拿李鸿章刺激光绪,疏远张荫桓,赶走康有为。光绪不为所惑,翁同龢又呈上康有为《孔子改制考》一书,当光绪面点点戳戳,说此著玷污千年孔教,妖言惑众,必乱朝纲,必毁人伦。
原来康有为认为维新变法重在改教,改教无非改儒教,只有重新定论甚至颠覆孔儒教义,才可能彻底改变教制,培养出适合时代发展需求之新人,以达到维新变法目的。想想翁同龢吃了一辈子孔教饭,靠孔教两榜高中,做上帝师,占尽风光,若依康有为胡来,把孔教改得面目全非,自己手上饭碗岂不砸个粉碎?
讵料翁同龢不仅没能离间光绪与康有为,相反把自己学生给彻底激怒。翁同龢当国多年,先花言巧语,蛊惑朝廷,逼迫北洋防军与日决战,兵败如山,割地赔款。趁李鸿章罢官去职,一手把持总署,外交连连失守,德踞胶澳,俄租旅大,法贳广州湾,英索威海与九龙,弄得天怒人怨。为挽回面子,力推康有为,欲借变法东风,为自己脸上贴金,重树权威。康梁诸新人大刀阔斧,干得正欢,翁同龢却忽然大泼冷水,说康有为坏话,不是出尔反尔,自掌嘴巴么?新恼旧恨叠加一处,光绪终于失控,夺过《孔子改制考》,直扇翁同龢老脸。旋即下旨革职,逐回原籍,永不叙用。还觉不够,又责成地方官府,严加管束,不让乱说乱动。
可怜那李鸿章,功高盖世,名震中外,位显权大,拥兵自重,翁同龢手无寸铁,仅凭笔头一支,舌刀一把,先灭其数万海陆防军,继夺其直隶总督和北洋大臣要职,仅给他留个文华殿大学士空衔,夹尾入京,伴食总署,想想多么解气,何等明快!谁知半路冒出个康有为,你好心举荐,全力扶持,此君呈数篇谬论,发几番空言,光绪便被逗得团团转,再也瞧不上朝夕相处数十年的师傅,竟恩断情绝,将你扫地出门,打回原形。翁同龢实在想不通,郁郁寡欢,没几年便含悲而逝,挺尸常熟祖屋。朝廷得报,装傻卖痴,没任何表示,连谥号都不给。直到宣统年间,大清灭亡前夕才诏复原官,追谥文恭。
击败翁同龢,康有为自是欢天喜地,觉得自己帝师位置坐稳,做梦都笑出声来。其他维新党人也看不惯翁同龢倚老卖老,被光绪赶走,没人碍眼,正好大显身手,无不拍手称快。倒是李鸿章得闻,猛摇脑袋,意识到翁同龢遭罢,绝非好兆头,麻烦恐怕还在后面。朝臣颇觉奇怪,李翁两人斗了一辈子,翁同龢罪有应得,最该高兴的就是李鸿章,他怎么还忧心忡忡,是不是有些惺惺作态,假仁假义?
要说李鸿章不恨翁同龢,自然是假话。翁同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身败名裂,你再怀恨于心,有多大意思呢?李鸿章其实在为光绪和维新党人捏一把汗。把朝臣统统撇到一边,光凭几个年轻维新党人满腔激情,企图挟天子以令诸侯,做成惊世大事,无异于痴人说梦。
翁同龢空出位置,慈禧正好命王文韶入京,授户部尚书,入值总理衙门。同时让荣禄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全力经营武卫军,就近统督聂士成武毅军、董福祥甘军、宋庆毅军及袁世凯新军。满身锐气的年轻维新党人也因翁同龢出局,倍受鼓舞,信心更足,劲头更猛,没日没夜集合一起,摸着脑袋炮制变法新政,再经由光绪之手,以圣旨形式颁布下去。几乎三五天出台一道上谕,纷至沓来,目不暇接。内容包罗万象,诸如文教方面:改革科举制,废除八股,改试策论;开办学堂,提倡西学,派人出国留学游历;准创报馆和学会,开启民智。政治方面:实行君主立宪,设立议会,允许大小臣民上书言事。经济方面:修筑铁路,开采矿产;改革税政,编制国家预算;鼓励开垦荒地,提倡私人办实业;奖励新发明、新创造。军事方面:严查保甲,实行团练,裁减旧军,督练新军。
毋庸置疑,诸般变法新政,出发点都不错,构想也不无道理。然构想仅停留于上谕,远远不够,还得有人推行,落到实处,否则无异于废纸一堆。谁来推行和实施呢?要么依靠朝廷内外臣工,一件件贯彻下去,要么打破现有官僚体系,重建新机构,重选新官吏,责任到官到吏。一句话,事在人为,没人则一事无成。若照李鸿章设想,先推行新学,经二十年新式教育,新人辈出,始可推新政,行新学。光绪和维新党人无此耐心,以为新政行诸于文,以上谕颁发出来,便万事大吉,至于可不可行,由何人实行,似乎与他们无关。
殊不知世间事,知易行难,嘴里说,纸上写,谁都会,真正落到实处,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朝臣渐渐看穿,这帮维新党人,一无官场历练,二无谋事经验,纸上谈兵,笔底生花,没太大问题,欲真正成就事功,恐怕指望不上。嘲笑,批评,反对,各种声音开始出现,流播部院,传入宫中。光绪不乐,隔空大骂朝臣,不肯响应和拥护新政不说,还指手画脚,大放厥词,不是与天下苍生为敌么?扬言谁反对新政,摘谁顶戴,办谁重罪。气氛越发紧张,以至人人自危,从庙堂至地方,不满情绪越来越浓,明里暗里的抵制愈来愈厉害。
以往制度制订、执行和监督,皆交礼部负责,新政撇开礼部,任由康梁诸维新人物捣鼓,礼部官员自然不爽,憋了一肚子气,只不过敢怒不敢言而已。偏偏礼部年轻主事王照与康梁新党走得近,也凑热闹拟了条陈,奏请光绪游历日本及欧美各国,以增长见识,有效行使新政。主事无权面圣,只能由尚书或侍郎等堂官代递。礼部满尚书怀塔布和汉尚书许应骙看不惯康党得势,拒不接收王照条陈,其他满汉侍郎也把脸扭到一边,不理不睬。
王照拂袖而去,赶往广东会馆,向康有为一番控诉。康有为入宫面禀光绪,大骂礼部。惹得光绪怒不可遏,愤然革去礼部满汉尚书和左右侍郎共六堂官职务。忽想起李鸿章纯属多余人物,干脆也一罢了之,毋庸在总理衙门行走,免得有事没事入衙晃悠。还不解恨,又一口气裁掉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常寺、太仆寺、大理寺,湖北、广东和云南三省抚衙也被撤去,巡抚职能移并同城督府。然后赐王照三品顶戴,赏谭嗣同及内阁侍读杨锐、候补主事刘光第、候补中书林旭四人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有关新政诏书,皆由四章京代拟颁发。四人名为章京,实为宰相,自然志得意满,盛极一时。
人事一乱套,局势开始失控。大小臣工战战兢兢,能不出门不出门,能不见人不见人,万不得已出门见人,也大气不敢出,装聋作哑,生怕哪句话说错,引火上身。各部院关门落锁,人影依稀,落叶满阶。种种谣言不胫而走,说什么的都有。传得最凶最离谱者,莫过于光绪易衣冠,剪辫发,废礼乐,改纪年,全盘西化,大清指日即亡。
虽说慈禧远居颐和园,城里乱象仍没法逃过她灵敏的耳朵。她也清楚,大清羸弱,非变法不可,才放手让光绪主持新政,岂料光绪太过激进,大打出手,今天革这个,明天罢那个,竟至头脑发热,将礼部六堂官全部扫地出门,一家伙裁去十数部门,砸掉多少人赖以活命的饭碗。没人愿意坐以待毙,礼部满尚书怀塔布去职后,让夫人赶往颐和园,凭借慈禧太后亲戚关系,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个痛快。慈禧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已意识到,再让光绪胡闹下去,说不定大清真会亡掉,决定采取必要措施。
偏偏御史杨崇伊再次浮出水面。他早不满康党做派,只因光绪主持维新变法,不便胡说八道,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李鸿章被罢,他实在看不下去,赶往善缘庵,替他抱不平。李鸿章经历太多浮沉,还在乎总理衙门行走不成?大度笑笑,不置可否。杨崇伊不可能逼李鸿章出手,又不愿坐视天下大乱,只好自己拟折,奏请慈禧训政。
光绪心思全在新政上面,并没意识到多股暗流正向自己涌来。经康有为建议,他还盘算开懋勤殿,以代替军机处,试图把军权握在自己手里,以强力推行新政。
开懋勤殿大事,非慈禧恩准不可,光绪起驾出城,西行往颐和园赶去。
到得颐和园,走进乐寿堂,慈禧正在挥毫泼墨写大字。光绪行过礼,问过安,上前欣赏书法。慈禧平时喜欢写福寿之类吉字,用以赏赐臣子,这回却是四个字:止定静安。
光绪饱读经书,自然知道四字来自《大学》嘉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太后为何在你到来前书写此四字?也许是告诉你,她知止卷帘,定居颐和园,乐山乐水,日子清静和安,称心如意,完全不用你为她担心。
这只是光绪的理解。母子坐定后,慈禧借题发挥道:“凡事贵在适可而止。皇帝推行新政,务必讲究策略,恰到好处,止于至善,致虚守静,安定人心,方可收取大功。否则急于求成,一味蛮干,弄得文武惶惶,众叛亲离,难免好事变成坏事。”
光绪心里不服,嘴上道:“推行新政,须起用通达英勇之新秀,不可避免会触犯荒谬昏庸老臣益权,引起不满,百般阻挠。”慈禧质疑道:“老臣就一定荒谬昏庸吗?”光绪道:“不是老臣荒谬昏庸,国家又何至糜烂于此?要想复振大清,非得依靠新人,开创新气象。”
推行新政没几天,就想一棍子打死为大清出过大力的老人,不是太狂妄,太不知天高地厚么!慈禧颇不以为然,却还得维护年轻皇帝面子,道:“新政不是召集几名新秀和新进章京,拍拍脑袋,出几个点子,匆匆拟成诏书,颁至部院和各地,就大功告成,万事大吉,还须朝臣和督抚齐心协力,共同推进,才能见出实效。”
毕竟光绪年轻,哪能体会出慈禧苦衷?只顾顺着自己思路,继续往下说道:“人事有更替,往来成古今。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老臣走惯老路,新政唯有依靠新人。儿皇准备开懋勤殿,重用新人,以为顾问官,取代军机处,共议新政,号令天下,恳请太后恩准。”
听说要撤销军机处,慈禧火气直往上升,瞪大眼睛道:“军机处也是想取代就可取代的?皇帝知道它怎么来的吗?”光绪道:“世宗皇帝始设于雍正六年。”慈禧道:“雍正六年至今已多少年?”光绪掰着指头算算,道:“已一百七十年。”
慈禧声音大起来:“军机处设立一百七十年,历经五代明主,一直运转正常,效能显著,为何到你手上非撤去不可?”光绪道:“照李鸿章说法,时逢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自然须行三千年未有之举措,才可能挽救大清,复振中华。故而很有必要撤军机处,开懋勤殿,排除荒谬昏庸老臣干扰,起用通达英勇新人,尽快打开局面,把新政推行下去,改天换地。”
“不可!老臣不能随意开缺,新人起用千万得谨慎。”慈禧斩钉截铁道,拿出御史杨崇伊所呈劾折,扔给光绪,“自己看看吧,看你所说新人惹下多少乱子!任凭这批暴发新宠胡闹下去,没有老成谋国旧臣维护局面,大清顷刻就会颠覆。”
光绪这才意识到确实操之过急了点,再固执己见,慈禧依杨崇伊所奏,离园回城,重新训政,赶走杨锐谭嗣同他们,新政必将胎死腹中,前功尽弃。只好委曲求全,同意保留军机处,暂弃开懋勤殿设想。老臣能用尽量使用,以维护现状,共推新政。
见光绪已有悔意,慈禧脸色由阴转晴,谆谆道:“事在人为,没有老成持重大臣张本,仅起用几个徒有满腔热情却毫无历练的新秀,欲一夜间维新成功,开创千古大业,哪有如此容易?好事不在忙中取,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啊。”
光绪低下脑袋,无言以对。慈禧又道:“本宫所书止定静安四字,其实后面还有‘虑得’俩字没写,意即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皇帝回宫后,先静处安心,三省吾身,待有所感悟,境界渐出,虑得良谋,再言新政,必将事半而功倍。”
光绪诺诺而退,出园返城,回宫闭门反思。从夜里反思至天亮,才似乎明白过来,得罪朝中老臣,失去太后支持,维新绝不可能成事。痛定思痛,拟成密谕,派人传进杨锐,命他联络军机章京,遵照旨意,共谋良策,以尽快挽回目前被动局面。
杨锐接过密谕,藏于怀中。尔后跪别光绪,匆匆出殿,回到张之洞出资给自己租借的湖北会馆住所,关门落牖,展谕奉读。谕曰:近仰观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亦不赞同罢黜荒谬昏庸老臣,起用通达英勇之士,以为恐失人心。朕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阽危,皆由老谬旧臣所误?急欲痛切降旨,尽变旧法,尽黜此辈昏庸,然则朕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不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全变,将老谬昏庸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太后圣意?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再行办理。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特谕。
阅毕密谕,杨锐浩叹一声,倒也颇能理解光绪苦衷。维新说来容易,却会触犯各方利益,阻力之大,可想而知。幸经太后垂训,光绪意识到旧法尽变,人心尽失,不仅事与愿违,适得其反,还会危及自己皇位,弄不好便全盘皆输,还不如借助太后威势,巧为布局,循序渐进,步步展开变法,或许有望成功,亦未可知。
杨锐决定上军机处找林旭、刘光第和谭嗣同三章京,出示密谕,一起谋划万全之策。走出会馆,发现天色已晚,只好次日再说。次日来到军机处,却只有一位老臣当值,其余堂官和章京都不见踪影,说有位军机堂官过生日,众人一起上门喝酒看戏去了。
喝酒看戏,没三五个时辰,哪得消停?杨锐无奈,只得回到会馆,拿出密谕,誊抄两份,改日再联系三位。改日刚吃过早饭,宫里来人,说皇上有召。杨锐把密谕底稿交儿子杨庆昶藏好,自留手抄稿,打算见过光绪,再会林刘谭三章京。
换好官服,没待出门,康有为来见,杨锐把他迎入室内,说:“广厦兄没上总署当值,来湖北会馆有何见教?”康有为返身把门关紧,神秘兮兮道:“听说近日皇上有重大举措,叔峤兄进出宫中,总该有所知晓吧?”杨锐道:“这两天我没进宫,不得而知。皇上有何重大举措?”康有为道:“直隶按察使袁世凯终于奉旨到京。”
杨锐哂笑起来,道:“外官奉旨进出京师,有啥稀奇的?”康有为道:“袁世凯可不是普通外官。”杨锐问:“不普通在哪里?”康有为道:“袁世凯手握刚练成的小站新军。”杨锐认可道:“这确属袁世凯区别于其他外官之处。”康有为道:“还有更不寻常的,这两天皇上已连续两次召对袁世凯。”杨锐道:“皇上召对袁世凯干吗?”康有为道:“具体不得而知,只知皇上听信有为建议,已升任袁世凯为工部右侍郎,仍负责操演新军。”
杨锐沉吟道:“维新以来,皇上连续罢免十数昏庸老臣,却突然提拔袁世凯,只怕深意存焉!”康有为道:“这是毋庸置疑的。想想看,力主维新诸同志,都是手无寸铁的书生和章京,皇上底气也不足啊,提拔重用袁世凯,明显是欲借其手里新军,支持变法,以抵抗荒谬昏庸老臣。”杨锐道:“不好排除皇上有此意图,只是袁世凯狡狯成性,靠得住吗?”
康有为乐观道:“士为知己者死,皇上如此器重袁世凯,他能不肝脑涂地,报答圣恩?”杨锐道:“就算袁世凯靠得住,又手握虎狼新军,可京畿直隶还有荣禄的武卫军、聂士成的武毅军、董福祥的甘军、宋庆的毅军,都不是吃素的。”康有为笑道:“将不在众,兵不在多,在于关键时刻能派得上大用场。”
说得杨锐激昂起来,心想袁世凯若肯为皇上用命,维新变法便有恃无恐,定能取得预期良效。当即拿出密谕抄稿,在康有为面前晃晃,道:“皇上嘱锐召集维新同志筹商变法大计,锐得马上入宫面圣,只好请广厦兄代为联络林刘谭等军机章京,先出谋划策,俟我出宫后,再一起修改完善,形成定稿,密缮封奏。”
康有为接住密谕抄稿,杨锐又嘱咐道:“皇上已然明谕,可将老谬昏庸大臣尽行罢黜,登进通达英勇之人,而不致有拂太后圣意,否则万难成事。广厦兄见到林、刘、谭诸章京后,务必申明此理,所筹大计才可能真正付诸实施。”
康有为自然答应,藏好密谕抄稿,告辞走出湖北会馆。
本来出门后,康有为打算直接去军机处会林刘谭三位,忽想起同父异母弟康广仁到了北京,何不带他一起去见见军机堂官和章京,若留京求职,也多些人脉?绕道回到租屋,康广仁还赖在床上,蒙头大睡。叫醒弟弟,趁他洗漱出恭时,康有为拿出密谕,仔细读起来。读到“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妥速筹商”处,康有为心里不禁有些酸酸的,暗忖自己乃维新变法第一干将,出谋最多,腿脚最勤,可在皇上眼里不过忝于“诸同志”之列,要筹商大计,连名字都不屑提及。看来总署章京,还真没法与军机章京比,皇上天天眼里所见,嘴里所唤,都是军机章京,你这个总署章京,难免容易被其忽略。
这么想着,康有为就动起歪念来,欲把自己名字列到杨林刘谭面前去。又不可能进宫请光绪重颁密谕,只好亲自动手。反正密谕系杨锐手抄搞,自己再抄一遍,又有何妨?抄上几字,又觉光绪少不更事,对慈禧存有幻想,欲借其雌威,促成变法,岂不太过天真?变法阻力来自旧臣,旧臣又多为慈禧心腹,期望慈禧尽黜老谬昏庸旧臣,不是企盼太阳从西边出来么?看来当务之急还是搬开慈禧这块绊脚石,慈禧一去,老臣便不在话下。所幸袁世凯已归顺光绪,若借袁世凯新军,拿下慈禧,变法成功便不再是句空话。
想到这里,康有为重新铺纸,另外起头,篡改起密谕来。比起光绪,康有为文笔更老到精练,不多一会儿工夫,伪诏便大胆出笼,几可乱真:朕唯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极谏,太后更怒,今朕位不保,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虑,不胜企盼之至,特谕。
光绪原诏说得明白,担心有拂太后圣意,导致朕位不保,特嘱军机章京筹商顺应圣意大计,以求两全。康氏伪诏则危言耸听,编造说太后更怒,朕位不保,仿佛煞有介事,非章京设法相救不可。还把康有为三字列于杨林谭刘四人前面,以示自己最受光绪倚重和信任,变法成功,自己乃第一功臣,万一变法失败,青史留名也最显著。
伪诏稿成,康有为再读一遍,竟被自己笔头制造出来的危情吓住,顾不得康广仁还在吃早餐,收好伪诏,匆匆出了租屋。快至军机处,迎面碰上监察御史杨深秀,康有为拟制住激动心情,若无其事道:“杨大人来军机处办差?”
杨深秀也属维新同志,数月间连上十七道奏折,大言炎炎,倡议变法,与康梁和军机四章京过从甚密。见着康有为,知道也是找杨林谭刘的,说:“我来会四章京,商议变法事宜。听说杨锐在宫里,林谭刘三位则刚走,不知去了哪里。”康有为摸摸脑门道:“三人中,林旭与刘光第都是福建人,咱们一起去福建会馆找找他们如何?”
两人来到福建会馆,没见三人,转奔浏阳会馆而去。谭嗣同是湖南浏阳人,进京时间不长,别无住处,浏阳会馆是其临时栖身之所。赶往浏阳会馆,果然谭、林、刘三人都在。见面互道问候,林旭说:“两位大兄咋知咱们行踪?”康有为笑道:“咱俩到过福建会馆,没你仨影子,直接追到浏阳会馆来了。”刘光第道:“二兄莫非有事?”康有为道:“不仅有事,还是要紧事。”谭嗣同问道:“什么要紧事,还请快快道来。”
康有为没再吱声,伸手在身上掏起来。掏到一半,又停住,扭动脑袋,四处望望。谭嗣同会意,马上起身闩紧门,关好窗户,扯下窗帘。康有为这才拿出伪诏,递给谭嗣同,道:“此乃皇上写给咱们的密诏,原稿有为已藏好,带了抄件在此,给各位过目。”
屋里光线太暗,谭嗣同点亮油灯,展开康抄密诏,埋首桌前,开始逐字细读。读到“太后更怒,朕位不保”,只觉脑袋嗡的一声闷响,差点炸裂。光绪皇位不保,意味着维新变法夭折,围绕光绪施行变法诸君项上脑袋岂不危哉!谭嗣同吓得不轻,满脸惊骇,瞳孔睁大,整个人都傻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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