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小百姓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1 / 3)
十一、小百姓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朝鲜甲申事变,袁世凯及时平叛,挫败开化党,日本一片哗然,讨袁之声四起,甚至有人提出与华开战,教训大清。奇怪的是清廷内部也对袁世凯颇有微词,说朝鲜事大党和开化党争斗,本与中国无关,不意这小子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惹得中日失和,因小失大。连吴兆有本该维护自己属下,由于不喜袁世凯光芒盖过自己,劾其专权跋扈,擅开边衅,且挪用军饷,抚恤死于事变的事大党大臣遗孀,专折奏请朝廷,派员赴朝彻查。日本人诬陷好理解,同胞也落井下石,堂堂平叛英雄,一夜间沦为肇乱祸首,袁世凯实在气愤不过,于查案钦差大臣吴大澂赴朝之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归国后途经天津,李鸿章爱才心切,留其入幕办差,也心灰意冷,执意回了河南项城。幸而吴大澂离津前得过李鸿章交代,赴朝后摆出彻查袁案架势,暗里维护袁世凯,最后案子不了了之。李鸿章放下心来,函约袁世凯,来津另有大任。袁世凯见信,赶紧启程,马不停蹄赶到天津,走进北洋衙署。
在于式枚安排下,袁世凯吃饱喝足,便兴冲冲来见李鸿章。李鸿章亲自挪正椅子,要袁世凯坐,嘴里道:“北洋衙署饭菜如何,慰亭(袁世凯)吃得习惯不?”
袁世凯用屁股尾骨挨着椅子边沿,身子微微前倾,讨好道:“习惯习惯,项城与皖省比邻,山相连,水相接,风俗口味差不多,大厨依相国嗜好办的厨,自然最合学生胃口。”
这个袁世凯,真会说话,让人入耳又入心。想当年,李鸿章初与袁甲三交往,也是这么跟他套近乎的。人海茫茫,能走到一起,全靠一个缘字,诸如血缘、亲缘、地缘、师生缘,另有同宗、同姓、同年、同窗、同僚、同党、同行之类。袁世凯随随便便一搭腔,就把两人间的地缘与师生缘包含在了里面,足见其心思之机敏缜密。会说话总会讨人喜欢,尤其是聪明的年轻人。聪明有办法,年轻有精力,才好办事。人事人事,人为事转,事在人为,只有会说话,善于与人交往,才可能成事。当然仅仅嘴上会说,懒惰散漫,缺胆少识,也绝无作为。偏偏袁世凯会说勤勉,聪明肯干,这才是李鸿章看好他的最大原因。
心里赞赏着袁世凯,李鸿章又道:“老夫没猜错的话,慰亭今天该二十六了吧?”袁世凯几分动容道:“相国日理万机,忙不完的政事军务,连学生年龄也放在心上,学生何德何能,敢劳烦相国如此记挂?”李鸿章笑道:“不用记挂,老夫今年六十二,正好大慰亭三轮。”
依干支纪年,十二为一轮,三轮三十六,加上二十六,等于六十二,恰是李鸿章年齿。换话说,与曾国藩、李鸿章、慈禧一样,袁世凯也属羊年生人。没入官场前,袁世凯就听说过三阳开泰之说,很为自己属羊得意过一阵子。只是自己毕竟位卑人微,不敢胡乱攀比,怯怯道:“学生听说属羊之人是劳碌命,一生难得清闲自在。”
“人生在世,只享清闲,不肯劳碌,能有啥出息?”李鸿章笑笑道,眼望袁世凯,心里想起张佩纶来。张佩纶生于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末,大袁世凯十二岁,也属羊命。与袁世凯不同的是,张佩纶科班出身,文笔了得,起步早,起点高,李鸿章才精心扶持,想着日后做自己替手,就像当年曾老师培养自己一样。不想张佩纶华而不实,眼高手低,致使马尾一战,福建水师全军覆没,遭朝廷罢官去职,已流放张家口。张佩纶恐难东山再起,李鸿章只得转而指望袁世凯,全力维护,着意栽培,看日后能否接替自己,支撑大清天下。
袁世凯岂知李鸿章心里所想,见他半日无语,只拿眼睛死死盯住自己,不免有些紧张,惴惴道:“相国教诲的是,学生自知天资平平,才疏学浅,凡事唯有勤勉用心,多下苦功,学相国样,以文正公《挺经》为座右铭,遇事不回避,先挺身入局,再解困破局。”李鸿章点头道:“好好好!有志气,敢担当,肯用心,愿吃苦,定有大用。慰亭如此年轻,已两经朝鲜大变,临危不惧,出手不凡,力挽狂澜,由此便可预知,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此语倒也不假。可袁世凯对日后前程不太感兴趣。他是见着李信里另有大用四字,才兴致勃勃跑到天津来的,只想立即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偏偏李鸿章尽说闲话,迟迟没发派差事,只好壮胆问道:“相国兴洋务,固海防,办外交,需要人手办差跑腿,只要用得上,相国尽管吩咐,学生定效犬马,绝不偷懒。”
这小子真急性子。李鸿章哈哈一乐,道:“到了老夫门下,还愁没你差事可做?只是你初来乍到,先读读书,写写字,与署里同幕熟悉熟悉,日后再派差也不迟。”
河南项城袁家属书香门第与官宦世家,袁世凯自小虽顽皮好动,却在父兄督促下,没少读书作文。不仅读四书五经,还重金搜罗兵书战策,潜心研读,立志学万人敌,时人笑讥为“袁书呆”。常常沉湎书中,不能自拔,读到兴头上,还忍不住口出狂言:三军不可夺帅,俺若得十万兵,便可横行于天下。十万兵不是想得就有得的,须先博取功名,出将入相,才可能执掌兵权,拥兵自重。为此袁世凯负笈北上京都,没日没夜攻读经书典籍,一读就是四年多,直读到口吐鲜血,晕死过去。谁知走出书斋,参加科考,却名落孙山。一怒之下,干脆将诗文付之一炬,愤然道:“大丈夫当效命疆场,安内攘外,乌能龌龊久困笔砚间,自误光阴耶!”自此一见书本笔墨,脑袋就发肿,叫他读书写字,无异于要他的命。
也是袁世凯圆滑,不会当面忤逆李鸿章,道:“相国要学生读书,学生读啥书好呢?”李鸿章说:“世间书籍千千万万,够你读的。还是拜于式枚为师吧,别人学富五车,他六车七车不止,跟他读书,定会大有长进。”
袁世凯只好去找于式枚。于式枚懂李鸿章意思,袁世凯年少气盛,还需用书本磨磨棱角,锤炼心志,方可担当大任,便道:“慰亭想读什么书?”袁世凯说:“学生听老师的。”于式枚道:“给你找批理学与西学之类书籍,长了本领,日后好逐中原鹿,吞胡天骄。”
袁世凯少有异志,曾自制联语曰:大野龙方蛰,中原鹿正肥。又另作诗道: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袁联袁诗曾盛传一时,官场上无人不晓,自然也瞒不过于式枚耳朵,才故意拿来开玩笑,弄得袁世凯脸上一红,不好意思道:“只怪世凯少时狂妄,胡言乱语,老师见笑了。”
隔日于式枚便找出一大包书籍,亲自送至袁世凯住处,嘱他慢慢品读。袁世凯表面说愿读书,其实并不以为然,哪有心情埋首故纸堆?将书籍束之高阁,倒在床上,蒙头大睡,一心等待李鸿章委以大任。左等右等,别说大任,小任微任也没等来。实在耐不住寂寞,干脆走出衙署,甩着两手,四处游荡。游来荡去,正觉无聊,碰上自朝鲜撤回来的旧属,便勾肩搭背,走进酒馆,一醉解千愁。酒醒时分,才发觉买醉容易,解愁实难。又不想回衙署干坐枯睡,干脆在旧属簇拥下,走进妓院,打情骂俏,眠花宿柳,逍遥一时。
袁世凯不肯读书,于式枚也拿他没法,只好听之任之。偏偏李鸿章惦记着此事,把于式枚叫去,问袁世凯书读得怎么样。于式枚不好隐瞒,只得如实招供,说袁世凯成天在外与人鬼混,哪里看得进字纸?李鸿章皱着眉头道:“你怎么当老师的,仅一个袁学生都管不好?”
袁世凯不图上进,不肯读书,你老人家不教训他,反过来责怪俺姓于的管不好,哪有此理?于式枚肚里嘀咕,辩解道:“袁世凯已老大不小,哪是想管就管得了的?”李鸿章道:“小有小的管法,大有大的管法,只要你动动脑子,不信管不住他小子。”
于式枚只好回去动脑子。动上半天,终于想出一主意来,用宣纸订成个本子,上写《袁皇帝起居注》,每天紧随袁世凯,将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详记于本子上。袁世凯不知于式枚要干啥,想方设法躲开他,该吃还吃,该喝还喝,该嫖还嫖,该赌还赌。于式枚也不急,记上该记的,转回衙署,守株待兔。直到袁世凯醉眼惺忪出现于署门,再迎上去,作个大揖,高声道:“袁皇帝圣驾回銮!”袁世凯望眼于式枚,打着酒嗝道:“皇皇皇帝?皇帝在哪儿?”
“你不就是皇帝吗?”于式枚扬扬手里本子,“你说过的话,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微臣皆已详细记载于此,以便日后宣付史馆,垂之万世。”袁世凯哈哈大笑道:“于老师记吧记吧,世凯无所谓。”东倒西歪回到住处,倒床便睡。
早上起来,隐约想起昨夜回衙,曾见于式枚手上拿着一个本本,说是什么起居注,袁世凯心里好奇起来。出门欲找于式枚问问,于式枚已站在门口,大声道:“皇上圣安!”袁世凯道:“皇上也是可随便呼唤的?”于式枚道:“皇上于前,岂敢不呼不唤!”从袖里掏出《袁皇帝起居注》,“皇上起居详情,微臣皆已记录在案,还请过目。”
袁世凯接过本子,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某年某月某日,袁皇帝在醉春楼喝酒两个时辰,大醉不归。又:某年某月某日,袁皇帝上烟馆抽大烟一晌,兴尽出楼。再:某年某月某日,袁皇帝于乐坊听曲半晚,醉眠至天亮。
此皆系事实,袁世凯无法抵赖,不乐道:“世凯闲极无聊,外出消磨时光,值得老师费此心机,浪费笔墨吗?”于式枚说:“不浪费,不浪费,袁皇帝迟早会荣登大宝,微臣不过提前动手,秉笔直书,以传之于后世。”
袁世凯服了于式枚,也意识到李鸿章之良苦用心,变得规矩起来,不再外出吃喝玩乐,老老实实待在衙署里,一本本死啃于式枚选送的经书典籍。
收到李鸿章筹议海防奏折后,慈禧很重视,召见奕譞,道:“李鸿章觉得欲兴海防,不仅要购置军舰,建筑海军基地,还需仿照英法俄等国做法,成立海部,专司海防事宜,统辖北、南、粤三洋,分建合操,共守海疆。唯事关重大,务必召李鸿章入京,与当事诸臣熟思审计,规划精详,方能次第施行,渐收实效。”
奕譞遵令,发电天津。李鸿章见电,带上周馥和少量亲兵,迎着凉爽秋风,望京而行。抵达京城,仍像以往一样,入居贤良寺。抵寺稍事歇息,醇邸大轿已抬到寺外,周馥扶李鸿章进得轿子,再跳上马背,护卫在侧,向醇王府逶迤而去。
醇王府悄然在望,李鸿章掀开帘角,抬眼前瞻,远远便见奕譞已等候在大门外。想必奕譞早闻从前奕当政,李鸿章每每登府议事,礼数都很周到,自然也不好怠慢德望老臣。李鸿章也知好歹,赶紧叫停轿子,掀帘出轿,急步前趋,朝奕譞射将过去。快到近前,欲行大礼,奕譞奔前数步,托住李鸿章双臂,说过免礼,问长问短起来。客气毕,李鸿章才召过周馥,介绍给奕譞,说他忠诚牢靠,明白干练,可托大任。
海防任重事繁,需能员操办,李鸿章带周馥赴京,就是让他先在奕譞面前混个脸熟,日后好提拔重用。用人与办事同理,先得有铺垫,屎胀才挖茅厕,自然仓促难成。奕譞与周馥见过礼,顺便赞赏几句,而后转身拉过李鸿章,并肩朝府门走去。
来到客厅,主客坐定,家奴呈上茶水果品。奕譞吩咐客人喝茶,自己也端杯润润喉,感叹道:“中法之战,前后折腾两年多,福建水师覆没,沿海饱受战乱,牺牲无数官兵宝贵生命,还耗费国帑和各地库银一亿多两,到头来越南还是脱离大清,成为法国殖民地。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受朝臣蛊惑,硬着头皮与法开战呢?若早听信少荃良言,与法国议和成功,也不至于中法两败俱伤,还殃及越南军民。”
奕譞系主战派头目,战后能够自省,坦白战争失误,确属不易。说得李鸿章有些过意不去,道:“战衅未开之时,谁也不知会是什么结果,王爷主战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只是大清还不强大,水师船轻炮弱,与人海上争锋,很难占到便宜。”奕譞颔首道:“正是咱们水师太弱小,务必尽快添购军舰,广筑炮台,扩建水师基地,固我海防。”
周馥就坐在李鸿章旁边,道:“说起水师基地,早在光绪六年(1880),相国便东挪西凑,筹集资费,着手在大沽口造船坞,搭厂房,建械库,以为军舰维修基地。可大沽河道浅,不能停泊巨舰,加之离京师太近,战时容易招至敌军攻击,相国又选中旅顺,疏浚口门与船澳,建筑石坝,搭构库房,修造炮台,现也已初见成效。”
“好好好!少荃为大清海防殚精竭虑,做出不少实事,太后与本王心里有数。”奕譞肯定道,“北洋带了好头,南洋与粤洋也不能落后,需齐头并进,共护海疆。中国海岸线绵延数千里,三洋遥隔,无专门海军衙门精心谋划,统一调度,一旦遭遇战事,不能形成合力,怎么抗敌制胜?”李鸿章道:“正如王爷所言,成立海军衙门已迫在眉睫。事在人为,王爷觉得谁来总理和会办海军衙门为好?”奕譞道:“少荃以为呢?”李鸿章道:“鸿章身为外臣,岂敢置喙朝廷人事?”奕譞笑笑道:“太后发话召你入京,就是要你来出主意,你不‘置喙’,谁‘置喙’?再说你乃首席阁揆,总督直隶,又怎能自认为外臣?”
奕譞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鸿章不便再装腔作势,道:“王爷德威高隆,海军衙门总理大臣自然非您莫属。”奕譞道:“若太后恩准本王总理海军衙门,少荃就出任会办吧。”李鸿章道:“鸿章愿为王爷效力。”奕譞道:“太后信任,军机与总署事无巨细,本王都得过问把持,没法把太多精力用在海防上面,少荃呢又远在天津,也不可能老往京都跑,恐怕还得物色能人,具体操办海军衙门之事才行。少荃有无合适人选?”
还在来京途中,李鸿章就想到一个人选,便是中法开战后被朝廷召回国内的驻法公使曾纪泽,让他来筹办主理海军衙门事务,再合适不过。只是还没见到曾纪泽本人,不知他愿不愿意担当此任。何况曾纪泽是自己老师儿子,曾李两家关系众所周知,贸然推举曾纪泽,万一奕譞有啥想法,岂不事与愿违?基于此因,李鸿章不便先提名,只是答道:“鸿章身处天津与保定,与朝臣接触不多,不谙人事,还是王爷定夺为妥。”奕譞暂时也无理想人选,道:“还是先听取太后懿旨再说吧。”李鸿章道:“也行,好事不在忙中取。”奕譞道:“明天一早本王就入宫觐见太后,看她何时召对少荃,再言海防大事不迟。”
这有点结束语的味道,李鸿章站起身,准备告辞。奕譞道:“少荃一路辛苦,本王已让后厨备好粗食,总得填饱肚皮再走吧。”李鸿章客气两句,道:“蒙王爷看得起,鸿章与玉山(周馥)恭敬不如从命。”随奕譞离开客厅,走进餐室。
席间说到京中人事,李鸿章忽然问道:“恭亲王近来可好?”奕譞略略迟疑,才道:“身体不太好,几乎足不出户。当初太后罢黜六哥,除六哥主政期间偶有失职外,还考虑其身体欠佳,继续主持朝政,不太吃得消。少荃难得来趟京师,抽空去看看六哥吧,他会很欣慰的。”
自组建淮军征发上海之始,李鸿章就进入奕视线,备受青睐,后总督直隶和主持北洋,也全靠他背后支持,才办成不少想办的事情。如今人家大势已去,门前冷落,李鸿章早就有意登府拜望,略叙旧谊,慰藉慰藉他那颗寂寞之心。只因恭醇两邸关系微妙,你贸然走进恭王府,传到奕譞耳里,惹他生疑,日后如何共事?转而又想,兄弟瓜代,奕譞属于大赢家,不该再计较病中兄长,才故意丢个石头,试探深浅。果然奕譞怜悯心起,主动发话,如此你再去看望奕,便是遵令行事,意义也就完全不一样。李鸿章当即道:“王爷惦记兄长,鸿章明天就去拜望恭亲王,转达您的美意。”
本是自己要去见奕,一问一答间,竟变作替奕譞当差,这便是李鸿章为人高明之处。
说着话,酒已喝得差不多,李鸿章与周馥告辞出府,返回贤良寺。毕竟已过花甲,乘轿往返王府,喝茶吃酒说话,一律坐着,腰背腿脚酸麻,故入得寺门,李鸿章房也不进,直接来到寺后坪里,甩手迈步,松活松活筋骨。周馥在身后作陪,有话没话道:“外界传说相国是恭亲王的人,一向与醇亲王有隙,今天见证您俩会晤,怎么一点看不出来呢?”李鸿章哈哈笑道:“莫非你希望老夫与醇亲王有隙才高兴?”
“周馥当然愿相国与醇亲王和睦相处,齐心协力,办好海防。只是当初法军挑衅,相国主和,醇亲王主战,彼此意见相左,要外界不疑您俩有隙也难啊。”周馥笑笑,“只是身为帝父,又大权在握,醇亲王竟肯当相国面,主动承认当初主战之失,看来还真大度。”
李鸿章丢下一句:“若老夫处在醇亲王位置,也会如此大度。”而后放开长腿,继续朝前迈去。周馥小跑跟上,道:“周馥迟钝,还请相国赐教。”
来到一棵参天银杏树下,李鸿章止住脚步,抬头望望秋风中簌然抖动的黄叶,嘴里嘀咕道:“醇亲王身为帝父,也就比任何人更希望江山稳固,儿皇可坐享其成。十数年来,老夫处心积虑,购置战舰,建筑船坞,修造炮台,筹设海防衙门,一举一动,一措一施,皆是为大清王朝,或者说为光绪皇帝好。醇亲王心明如镜,最知老夫苦衷,拿硝烟已散的中法之战说事,无非向老夫示好,日后继续替清廷效劳。”
周馥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醇亲王故意放低姿态,是有深谋远虑。”
翌日早饭过后,李鸿章又出门,坐上醇邸大轿,赴访恭亲王奕。此次周馥没有随行,一大早去了湖南会馆,拜会曾纪泽,告知李鸿章行程。曾纪泽没在京城购置房产,中法开战后,被召回国内,一直吃住于湖南会馆。
先说奕,此刻正卧病在床,忽闻李鸿章到访,精神一振,顿时病好三分,赶紧翻身下床,迎出大门外。李鸿章一眼望见恭亲王,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难免暗自吃惊。只见奕一张老脸蜡黄寡瘦,暗淡无泽,爬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双目不再炯炯有神,眉头蓄含慈善,眸间混沌无光。要知道恭亲王在位时,机敏睿智,英气逼人,不怒而威,去职交权才一年多,竟像换了个人似的,难免令人唏嘘。怪不得世人说,小百姓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小百姓无钱,衣食不保,活不下去,大丈夫无权,威风扫地,生不如死。
宾主行过礼,携手来到书房坐定。奕道:“少荃看去老了些,可精神还不错。”李鸿章道:“鸿章已六十有二,也该老啦。没记错的话,王爷比鸿章刚好小十岁,才五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奕摇头道:“少荃真会说宽慰话。不中用啦,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啊。”
说得李鸿章鼻子一阵酸楚,忙把话题岔开,说道:“鸿章昨日到京刚入贤良寺,便被醇邸轿子接走,去与醇亲王谈事,迟至今日才来拜见王爷,还请多加原谅!”奕道:“少荃哪里话,老七主持朝政,你受召入京,自然该先入醇邸论事。奕已属无用之人,少荃还记得起我,肯来府一聚,我已非常知足。”李鸿章道:“不止鸿章记得起王爷,昨日与醇亲王议完事,他也说到您,嘱令鸿章一定前来恭邸拜会,代他问安。”
一听便知李鸿章为此趟恭邸之访,提前与醇亲王打过招呼,以免引来麻烦。奕何等聪明之人,颇能理解李鸿章苦心,道:“少荃做得对,先让老七知道你来看我,于你于我都好。反正咱们君子之交,光明磊落,没必要躲着藏着,像做坏事似的。”
说会儿话,李鸿章见奕久坐身累,忙从怀里掏出一纸银票,放到几上,准备告退。奕道:“少荃这是干吗?才说过咱们君子之交,你来这一套,不太好吧?”李鸿章笑道:“王爷自己的钱,不会影响咱们君子之交的。”奕说:“我的什么钱?”李鸿章道:“朱其昂创轮船招商局,唐廷枢办开平煤矿,王爷都入了股,此乃您的股息。”
京中王公大臣入股招商局和开平煤矿,倒也实有其事。不过也就象征性出点钱,与干股无异。开头几年陆续收到过几笔息金,所投那点股本早已成倍收回。后招商局与开平煤矿资金短缺,又逢国家多事,好一阵子没再付息,持股人都快忘了此事。定是李鸿章见你亲王双俸被停,又无人再肯输金献银,王府上上下下要吃要穿要用,捉襟见肘,缺用少花,才以息金为名送银票上门,以维护你去职亲王的尊严。想到这里,奕不禁老泪盈眶,感激道:“本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已无力为少荃助阵,你还老想着本王,问心有愧啊。”
一张银票便让堂堂王爷感动至此,确是李鸿章没有想到的。若在大位时,别说一张银票,就是送座金山银山,也不容易入其法眼。李鸿章心下感慨,有些不忍目视奕的落魄,起身拜别出门,上轿离府,回了贤良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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