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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以退为进假意请辞,获准筹造关东铁路(2 / 3)

不用说,此系刘步蟾所为。刘步蟾是左翼总兵和旗舰定远号管带,只他能决定旗升旗降。问题是琅威理也在旗舰上,事情于是变得复杂起来。琅威理拥有提督衔,李鸿章在函电中常把他与丁汝昌并称为“丁琅两提督”,琅威理一直以为提督衔便是副提督。几年前赴英德接受新购战舰,自离开英国军港,琅威理便以靖远号为旗舰,升提督旗,指挥舰队,直至抵达厦门与丁汝昌会合,从没人提出过质疑。自此琅威理便以副提督自居,以为可凌驾于左右两翼总兵之上。此刻“提督衔”明明在旗舰上,刘步蟾降提督旗,升总兵旗,琅威理自然受不了,要刘步蟾复升提督旗。刘步蟾十分清楚,提督衔只是虚衔,并不拥有指挥实权,断然拒绝琅威理要求。两人各说各有理,争执不下,琅威理只得致电李鸿章,讨个说法。

李鸿章正为关东铁路年款没到位发愁,没把琅刘两人争执当回事,放下琅威理电报,对于式枚道:“再给曾纪泽发封电报,如果还不回复,只好老夫亲自进京追款。”

于式枚答应着,赶紧出门,拟拍电报。

其实李鸿章离京翌日,曾纪泽一入值户部,便开始追着翁同龢,商拨关东铁路款银。翁同龢说:“铁路还在勘测,未曾动工,急着拨什么款?”曾纪泽道:“没动工不表明不需花钱,勘测路线,购运材料,样样离不开银子。”翁同龢又道:“颐和园工程正处紧要处,醇亲王天天催款,你找找他,只要他肯停修颐和园,老夫马上调拨关东铁路款。”

谁敢停修颐和园?曾纪泽不好去找奕譞,背着翁同龢,朝管账主事要银库数字。主事不愿出示账簿,说翁尚书有言在先,银库数属国家机密,不可随便外泄。曾纪泽手拍桌子,低声吼道:“我曾纪泽好歹也是户部左侍郎,看看账也成了外泄,这是谁说的!”主事求饶道:“侍郎大人息怒!户部由尚书当家,翁师傅不让他人看账,小人胆敢违抗?日后您老做上尚书,账簿你想看就看,不会有人阻拦你。”

曾纪泽知道硬逼主事,也逼不出名堂,不再为难他,拿着李鸿章的催款电报,跑到庆王府,向奕劻倒苦水。奕劻道:“劼刚别急,本王侧面打听打听,看户部到底有多少存银。捞到底细,再找翁同龢,叫他无话可说。”

奕劻真有办法,很快了解到,户部新入账几笔大银,除去日常支出及颐和园工程款,还有两三百万两库存。曾纪泽得到消息,一大早赶往户部,守株待兔,非逮住翁同龢,逼他签字画押,拨走部分铁路款不可。但整天不见翁同龢露面,不知进了宫,还是在家里。

偏偏李鸿章催款电报又至,曾纪泽心里发急,顾不得许多,直奔翁府,去堵翁同龢。翁同龢正在客厅接待故吏门生。翁氏名下故吏门生大约有三类人,一是他举荐任用的官员,二是历届会试经其亲手取录的进士,三是以其为中心的清流党人。这些人大多属手无实权之词臣,喜欢坐而论道,讥讽天下。讥讽得最多者自然是李鸿章。李鸿章也起用了不少人才,不过不在朝廷,大都任职于军营、实业、外交诸领域,不是手有枪,就是兜有钱,或懂技术,会洋文,正好与翁党人物能说能写不能做,形成鲜明对比。翁党嫉恨李党有权有钱有能耐,又瞧不起他们出自旁门左道,少有科举正途出身。于是凡李党要往东,翁党必说西,李党要务实,翁党必言虚,势同水火,不共戴天。

最可气的是李鸿章奏办关东铁路,也就罢了,又耍手段,把曾纪泽弄进户部,还借慈禧雌威,堵死词臣嘴巴,简直岂有此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人家拦不住你,可人家无所事事,靠动动嘴皮,舞舞笔杆,打发打发难捱时光,你都不让,叫人家怎么活?翁党于是齐聚翁府,怂恿翁同龢,设法出出恶气。翁同龢笑道:“老夫可没你们那么多恶气要出。不过李鸿章有能耐把曾纪泽塞进户部,老夫总有办法对付曾纪泽,叫他接近不了户部银库。”

众位正要问翁同龢,是怎么对付曾纪泽的,门房忽然来报,说曾纪泽求见。翁同龢问在座各位:“老夫是见曾纪泽,还是不见?”各位说:“曾纪泽肯定是来要路款的,不见也罢。”翁同龢说:“不不不,见见他也无妨。”

门房出去,带曾纪泽进来。曾纪泽与翁同龢及其众位见过礼,坐下叙话。翁同龢道:“曾侍郎是来问路款的吧?”没等曾纪泽搭腔,屠仁守嚯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道:“关东铁路未曾开工,你就追着拨付路款,是不是要与李鸿章瓜分,捎回老家修大宅?”

曾纪泽好歹出过洋,经过大世面,又有侯爵在身,算是重臣能臣和名臣,哪是屠仁守唬得住的?当即笑笑道:“屠御史满腹经纶,该听说过这句俗语: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修路如打仗,动工前勘测线路,征用民地,购材备料,没钱寸步难行。此理并不深奥,但凡稍有智识,皆能理解,未知屠御史智识到此水准否?”

呛得屠仁守两眼翻白,直喘粗气。余联沅接着站起来,冷笑道:“曾纪泽你嚣张什么!无利不起早,你要死要活,追逼翁师傅拨款,傻瓜都知你得过李鸿章好处。李鸿章惯于用钱开道,要你给他办大事,怎会亏待于你?要么就是承诺在先,待路款到账后,给你提成。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李鸿章乃混入庙堂之江湖骗子,敢坏江湖规矩,以后谁还跟他玩是不是!”

说毕,余联沅得意地笑起来,其他人也咧嘴傻乐。曾纪泽道:“李鸿章是江湖骗子,我曾纪泽也是江湖骗子,只你们是庙堂君子。今天骗子倒要问问在座诸君子,骗子奉旨固海防,兴实业,办外交,你们做君子的干了些什么在哪里,可否指示出来,让骗子见识见识?”

几位一时语塞,吱声不得。曾纪泽又道:“诸位不愿明言,纪泽也早领教过,你们天天笔枪爱国,口炮强军,枪声震天,炮声动地,一个个干得有声有色。骗子我正准备给皇上和太后上奏,缓修铁路,停购舰炮,止办海防,一旦海上有警,派你们镇守各海口,张牙舞爪,伸长舌头,挥动笔杆,用你们强大的口水和墨水,抵御洋人坚船利炮。”

气得各位嗷嗷大叫,恨不得一拥上前,揍扁曾纪泽。新科榜眼文廷式也在座,他最瞧不起非正途出身官员,本不屑与曾纪泽过招,这下实在忍无可忍,大喝道:“曾纪泽狂妄!你以为你是谁?也不看看在座哪位没有一甲二甲身份,你属几甲?廷式没记错的话,你好像连举人都不是,竟敢在众天子门生面前指手画脚,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模样。你不就有个好爹吗?没你爹留下侯爵让你继承,别说跟咱们平起平坐,就是提鞋都没你机会。怪咱们投错胎,没找到你那样的好爹,然功名和官位都是凭硬本事谋取的,没有任何不光彩之处。反观你若没有你爹,你现在最多就是湖南乡下私塾先生,别说做君子,做骗子都没份。”

文廷式还真点到了曾纪泽痛处。曾纪泽是凭荫生补员外郎进入官场的,虽袭父侯爵,毕竟没有功名,在满座一甲二甲进士面前,确实有些抬不起头。其实曾纪泽从小在父亲指教下,勤学苦读,通经史,工诗文,精算术,后又力学英语,钻研西学,识者每以学贯中西誉之,不然也不可能出使欧洲,与俄人一争高下,要回新疆大片领土。反观在座众位,实用知识一窍不通,仅因死啃旧学,会做几句八股文,博得科考功名,便自以为高曾纪泽一筹。

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科举取士已时兴千年,朝廷上上下下,大多为进士出身,殊途仕进者属于特例,并不多见。曾纪泽也就孤立于朝,为众臣所不容,虽说他有大功于朝廷。一时也没心情催翁同龢拨付铁路年款,愤然起身,拂袖而去。

回到家中,心气还没平复下来,又接到李鸿章追款电报。看上两眼,忽感内急,双手捧腹,进了厕所。却不怎么通畅,蹲上半天,意犹未尽。好不容易事毕,猛地站起来,不觉眼前一黑,往前裁去,扑倒于门后,再没能醒来。

曾纪泽死讯传到天津,李鸿章大惊失色,捶胸顿足道:“老天爷啊老天爷,你不是故意与我作对吗?奈何,奈何,奈若何!”当下具疏,奏陈曾纪泽外交和海防贡献,尤其与俄交涉伊犁领土,折冲樽俎,功莫大焉,请特旨赐谥。朝廷采纳李鸿章建议,谥曾纪泽为惠敏。

曾纪泽后事结束没几天,又闻湘军水师老将彭玉麟病逝于衡阳老家,朝廷追赐太子太保衔,谥刚直,于原籍及立功省份建专祠纪念。李鸿章难免又兔死狐悲,感叹去日多,来日少,大业未竟,时不我与。又念及关东铁路工程款,曾纪泽身为户部左侍郎,天天追逼翁同龢,尚且分文未拨,于今伊人已逝,户部无内应,自然更加悬乎。至少本年度路款,十有八九会落空。李鸿章于是预谋另外选人,入部继任曾纪泽缺位。想起张佩纶整日意志消沉,无所事事,准备具片密保,看能否让他重回京师,进驻海署和户部。于式枚觉得不妥,道:“张佩纶名声不太好,又是相国女婿,朝廷肯定会有顾忌,不敢轻易起用。”

李鸿章挠挠脑袋,叹道:“晦若所言,确实不无道理。可户部无人,关东铁路年款无以到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又如何是好?”于式枚道:“可考虑周馥。周馥为人沉稳,办事周全,以其三品臬司,入值海署,晋级户部侍郎,足可服众。然相国不可直接奏保,以免引起朝臣反感,不如借醇亲王之力,向太后和朝廷举荐,一定能成。”

依于式枚建议,李鸿章准备私函奕譞,推举周馥。转而又想,奕譞主持修葺颐和园,工程正处紧要时刻,只怕无暇顾及其余。也是慈禧近居西苑仪銮殿,以训政之名把持朝纲,不知何时才还政于光绪。也就是说奕譞当务之急,必定是赶紧修成颐和园,早些让慈禧移居过去,以便撤帘归政,让光绪独掌皇权,真正发挥作用。

看来还得求助于奕劻。李鸿章亲笔具函,请他去慈禧那里为周馥说项。奕劻获函,入宫觐见慈禧,力荐周馥接替曾纪泽所留空位。事被翁同龢察知,跑到光绪面前,说李鸿章已把持直隶和北洋,又上下其手,欲将心腹塞入六部,企图架空皇上,岂可坐视不管?光绪深以为然,赶往仪銮殿,力阻周馥入京。慈禧不愿与光绪闹不愉快,只得依其所请。

周馥就这样被翁同龢挡在户部门外,李鸿章唯有徒叹无奈。其时关东铁路唐山至山海关段已勘测完成,年款不到,没法开工。忽有消息传来,俄国闻知大清筹筑关东铁路,不甘落后,举全国之力,大办西北利亚大铁路,同时派出最得力工程师,赶往海参崴,以终点为起点,往回倒修,双管齐下,以尽快完成全路工程。李鸿章急得直跳,恨不得打马进京,用枪顶住翁同龢,逼他打开银库,拨出铁路年款。有了款子,先筑唐山至山海关段,出关后继续东延,说不定自己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全线贯通。

可急也没用,人权和财权在朝廷手里,你还能把朝廷怎么样?就在李鸿章倍感绝望之时,李经方自英国回到天津,给关东铁路带来一线希望。

李经方年方三十五,资深外交官,数年前便出任美英参赞。本来参赞干得好,晋级公使,指日可待,然李经方仅有举人身份,渴望进士功名,趁朝廷会试在即,匆匆回国赶考。

入得国门才知,本届会试副主考是自己儿女亲家,需循例回避,又白白奔忙一趟。

早在二十年前,李鸿章入主直隶和北洋,李经方就来到天津,一边精修中学,一边跟毕德格等洋人学习洋文,钻研西学。考取举人后,便出国办理外交,错过会试机会。可满朝皆系两榜官员,李经方总觉得人前抬不起头,非考个功名不可,才兴冲冲辞职回国,准备一试身手,想不到阴错阳差,被拒之科考门外。李经方很是泄气,向父亲抱怨,宣称干脆回合肥种田去。李鸿章笑道:“磨店不是没田可种,大儿要回去,为父也不拦你。只是你精通洋文和西学,白白沤烂在肚里,不觉可惜?”

经方过继到名下后,李鸿章又陆续生下经述和经迈两个儿子。可他依然视经方如同己出,唤作大儿,带在身边,与其他子侄一起接受中西双学教育,直至学有所成,派上大用。李经方也就颇能理解父亲苦衷,毕竟今非昔比,有无科考功名,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无真才实学,能否为国家贡献聪明才智。只听父亲又道:“眼下外交已渐成朝廷要务,大儿还是发挥专长,重操旧业吧。”李经方道:“孩儿听父亲的。”李鸿章道:“听我的就好。你已做过两任参赞,若再度出洋,也该晋级公使,独当一面。”

父亲打理外交,让你晋级公使,应该不在话下。李经方转忧为喜,才猛然想起一事,忙道:“科考受阻,心烦意躁,一时忘禀知父亲,孩儿离欧回国前,曾受人之托,寻找中国贷款项目,不知父亲有没有用得着大钱的地方?”

李鸿章正为关东铁路无款发愁,闻言喜道:“说说看,何方商人,贷款条件如何?”李经方道:“是位奥国商人,名叫伦道呵,出身富家大室,手握重金,愿以四厘五毫年息放款给可靠项目。”李鸿章道:“时下贷款年息通常为六七厘,甚至八九厘,四厘五已相当优惠。不知伦道呵能贷出多少款项?”李经方道:“伦道呵说过,贷银四五千万两,不成问题。”

别说五千万两,就是三千万两,也足够修成整个关东铁路。李鸿章满心欢喜,连夜给奕譞写信,请求以北洋大臣名义,向伦道呵商借三千万两现银,投资关东铁路。东北矿产发达,煤铁金银铜铝诸矿储藏量大,各类厂矿已达数十家,铁路一旦筑成,运矿载货,装人送兵,利润厚实,要不了几年就可收回成本,偿还贷款本息。

奕譞收到信函,也觉得是大好事,同意由北洋衙署与伦道呵签署合同,报海署备案即可。李鸿章忙发报给驻法参赞陈季同,令他就近接触伦道呵,商谈贷银三千万两事宜。陈季同遵令联络伦道呵,表明贷款意向,得到伦道呵认可,再回电天津。李鸿章又提出商借具体办法,陈季同再找伦道呵商谈,来来回回,几番讨价还价,终于达成共识,只等拟定合同文本,寄至国内,由奕譞签字,盖用北洋大臣关防,画押生效。

不出差错的话,照此进度,本年年底或明年初,洋款有望到位,关东铁路便不再是句空话。李鸿章眉开眼笑,比封侯拜相还欢喜。正值北洋海军舰队北抵威海,丁汝昌携琅威理赴津入见。汇报完南海演练情况,琅威理口操英式汉语,望定李鸿章道:“本教习头顶清廷所颁提督衔,相国函电也常以丁琅二提督并称,虽不敢自命提督,副提督勉强还算得上吧?”

原来琅威理还没放下香港换旗之事。李鸿章明知提督衔并非副提督,却念琅威理训练北洋海军有功,不愿轻易得罪他,点头道:“提督衔虽不同于提督,但算副提督,该没太大问题。”琅威理道:“副提督是否大于总兵?”李鸿章道:“比总兵大。”琅威理道:“副提督比总兵大,副提督在旗舰上,总兵刘步蟾擅降提督旗,升总兵旗,岂不是无视咱这个副提督的存在?相国可得为本教习主持公道。”李鸿章道:“琅提督说说,如何主持公道?”琅威理道:“叫刘步蟾给本教习认错,日后本教习在旗舰上,不能降提督旗。”

照海军章程,刘步蟾换旗也错不到哪里去,又如何让他认错?李鸿章道:“事已过去数月,没必要再纠缠不放吧?”琅威理道:“本教习威信扫地,相国不给个说法,以后怎么教练海军官兵?”李鸿章没法驳回,心生一计,道:“为维护琅提督威信,日后制作四色副提督旗,丁提督不在旗舰上,升四色旗,两位觉得如何?”

丁汝昌觉得可行,琅威理也无异议,换旗纠纷迎刃而解。谁知刘步蟾、林泰曾等各舰管带得知李鸿章准备制作四色副提督旗,以偏袒琅威理,纷纷提出抗议。李鸿章为难起来。当年福州船政学堂学生多为福建人,北洋海军军官又主要来自福州船政学堂,时人称为福建帮。也就是说没有福建人,北洋海军无以成军,刘步蟾他们可得罪不起。

正不知如何是好,罗丰禄入谒。罗丰禄也是福建人,同样毕业于福州船政学堂。还曾赴英留学,归来入幕李府,担任英文秘书和翻译,后提升水师营务处道员,继任天津船坞总办,现系天津水师学堂会办。

因是多年幕僚和下属,见面后罗丰禄也不拐弯,有话直说道:“听说相国准备制作四色副提督旗?”李鸿章道:“这有什么不妥吗?”罗丰禄道:“丰禄曾受相国之托,参与拟订过北洋海军章程,里面可没有副提督之说。”李鸿章道:“海军章程为人所拟,以后修订可增加此款。”罗丰禄道:“日后增加此款,倒无不可。只是为一个洋教习,不惜得罪总兵和各舰管带,似乎不太值得。”李鸿章道:“老夫知道琅威理督操甚严,各舰管带颇忌之,急欲赶人家走。北洋海军操法与纪律皆为琅威理所建,他走掉,人亡政息,训练弛懈,一旦海上有事,如何拒敌?”罗丰禄道:“北洋海军能有今天,琅威理确实功不可没。然此一时,彼一时,北洋海军已训练有素,有无琅威理,照样可出操演练,抵抗海上来敌。”李鸿章摇头道:“没这么乐观。洋人为人严肃,处事认真,失去琅威理,北洋海军会成啥样,可说不准。”

说服不了李鸿章,罗丰禄只得告辞出去。

不久严复求见。与罗丰禄一样,严复也是当年福州船政学堂学员,赴英国留过学,现任天津水师学堂会办。没等严复坐稳,李鸿章便叫着他字号道:“几道也是为海军换旗事件来的吧?”严复点头道:“的确如此。”李鸿章道:“老夫问你,琅威理该去还是该留?”严复道:“该留。”

李鸿章讶然一惊,道:“老夫以为你胳膊肘子不会往外拐,谁知你竟替洋人说起话来。”严复道:“严复不是替洋人说话,是替海军担忧。”李鸿章道:“担忧什么?”严复道:“与华人圆滑通融不同,洋人讲规矩,认准的事情,会坚持到底。慈不带兵,身为军人,正需要这种品格。故留下琅威理,可弥补中国军官之不足,于北洋海军只要好处,没有坏处。”

话说到李鸿章心里,他叹息道:“可惜海军军官们不会这么想,都嫌琅威理管理太严,希望他走人。”严复道:“让琅威理走掉,不仅对北洋海军,对大清都会带来不小损失。”李鸿章“有如此严重么?”严复道:“中国最大敌人非欧美远国,乃日俄近邻。琅威理后面有英国军方和政府,日后中国欲与日俄海上争锋,可通过他获取英方支持。”

这倒是李鸿章没想到过的,细细思量,确实不无道理。与罗丰禄不同,严复没入过李幕,虽颇受李鸿章器重,担任天津水师学堂要职,但彼此走得不是太近,说完要说的话,便起身告辞。李鸿章手心往下压压,道:“几道别走,老夫还有话跟你说。”

严复屁股又落回座椅,道:“相国有何指教?”李鸿章道:“老夫知你西学深厚,有本西书肯定精研过。”严复道:“相国所指何书?”李鸿章道:“《天演论》”。

《天演论》乃英国生物学家赫胥黎所作,严复留学伦敦时就爱不释手,回国后一直带在身边,准备翻译成中文出版,又怕为朝廷所不容,至今未曾动笔。想不到李鸿章没去过英国,也不懂英文,竟然也知《天演论》,严复觉得奇怪,道:“相国见过此书?”李鸿章道:“老夫不仅见过此书,还囫囵吞枣,读过一两遍。”

严复更加不可思议,道:“国内不仅没有《天演论》汉文版,连英文版也没出现过,相国怎么读得到?”李鸿章笑道:“老夫天天办外交,自有洋人出示时新书籍,让老夫长见识。”严复道:“相国所见《天演论》是英文版还是汉文版?”李鸿章道:“当然是英文版。”严复道:“相国懂英文?”李鸿章道:“不懂英文。”严复道:“不懂英文,怎么读《天演论》?”李鸿章乐道:“老夫不用眼睛读,用耳朵读。”

天津人皆知,李鸿章喜欢听洋人用汉语读西书,叫做“听读”。严复自然也有所耳闻,道:“是毕德格给相国读的吧?”李鸿章道:“正是。只要有闲,老夫就会让毕德格读几段西书,既可解闷,又可增长见识。毕德格也为老夫念过《天演论》,还一起讨论书中观点,诸如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优胜劣汰,诸如时代必进,后胜于先。开始老夫不太认同,经毕德格反复阐释,渐觉似有道理。”

说得严复一时兴起,道:“优胜劣汰,后胜于先,乃《天演论》之精髓。联想国人,自恃天朝上国,自觉高人一等,一向视西洋为蛮夷,不愿放在眼里。谁知一夜之间,国门为洋人攻破,不仅颜面尽失,差点亡国亡种。想不做亡国奴,别无他法,只有摒弃祖宗成法,涤旧革新,尽快富强起来,方可与西洋一争高下。”李鸿章道:“老夫办洋务,固海防,目的就是求富图强。可富强二字,说来易,做来难啊。”严复道:“办洋务,固海防,非常重要,可这只是谋事。事在人为,更重要者还是谋人。”李鸿章道:“人怎么个谋法?”严复道:“国之强弱存亡,决定于血气体力之强,聪明智慧之强,德性义仁之强。只有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让国民变得优秀和强大,才能适应形势,在与外洋竞争中胜出,免遭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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