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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杀降事件惹风波(1 / 3)

十一、杀降事件惹风波

拙政园始建于明正德初。当年御史王献臣失意还乡,以大弘寺旧址拓筑为园,后数易园主,始成现状。李鸿章说:“晋代文人潘岳曾作《闲居赋》,里面有云:‘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此亦拙者之为政也。’拙政园想必由此而来吧?”钱鼎铭说:“这两天收拾园子,鼎铭专门打听过,拙政园确实出自潘作。”李鸿章道:“大巧若拙,为政者所赖正是笨力拙功,没啥诀窍可言。且看这个拙字,一手一出,便是告诉咱们,频出手,多出手,别偷懒耍滑,世上无不劳而获之好事。故本抚离皖驻沪前,老师谆谆告诫,要沉得住气,耐得住烦,就是希望学生别轻飘浮躁,急功近利,但凡舍得出拙力,做拙功,总有事成之日。”李鸿章所言不虚,几位嘴上恭维,脚不停步,望前徐行。苏城是水乡,拙政园也以水为主题,中亘积水,浚治成池,弥漫处望若湖泊。园多隙地,掘泥为圃,堆土为山。青竹摇曳,桃李成林,果木扶疏,错以亭轩廊堂,楼阁厅榭,说是仙境,胜过仙境。冯桂芬道:“拙政园精美绝伦,是历代文人墨客之至爱,皆喜来此雅聚,诗酒唱和。当年吴门四家沈周、唐寅、仇英、文徵明,便是园中常客。文徵明兴之所至,还作《王氏拙政记》,再依园中三十一景,绘图三十一幅,各系以诗,一时传为美谈。”

“据我所知,本朝沈德潜也常来拙政园,曾依园中景致,作过《兰雪堂图记》,声名远播。”钱鼎铭接话道。冯桂芬说:“要说住过拙政园的文人里,当属常熟人钱谦益最有意思。谦益为万历进士,年近花甲迎娶二十出头的柳如是,轰动官场与文坛。如是乃秦淮名妓,本姓杨,喜辛弃疾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改名柳如是。清军入关,崇祯煤山自缢,谦益出任南明弘光朝廷礼部尚书。翌年清军威逼金陵,如是约谦益至秦淮河畔,欲一起跳河殉国。谦益蹲身试水,说水太冷,不能下。如是不便勉强,只身投水,被谦益拉住,未能遂愿。清军攻城益急,谦益率领明臣,冒着大雨,开城迎降。金陵易主,清军下令剃头,说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如是问谦益留发还是留头,谦益说头皮发痒,痒得不行,出门而去。如是以为他去购买篦梳,待其返家,已剃发留辫,换了人样。不久谦益出任清廷礼部右侍郎,领命北上修撰《明史》。后受黄毓祺反清案株连,囚禁金陵,如是奔走营救,得以免祸出狱,寄寓拙政园,流着老泪,赋诗曰:‘恸哭临江无孝子,从行赴难有贤妻。’”

众人感叹,如是不过风尘女子,比起士大夫来,更重节尚义。钱鼎铭道:“谦益操守气节不若如是,所作所为,倒也无可厚非。毕竟明朝大势已去,拼死抵抗,亦不过城毁人亡,多些冤鬼而已。稍后之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便是例证。”冯桂芬说:“时过境迁,事物评判准则也会因此而异。两百年前看谦益,缺少气节,尔今思之,却不失为明智之举。”

李鸿章也有同感,玩笑道:“想起郜汪等八王将,可惜头皮太厚,若如谦益,痛痒自知,剃发留辫,也不至于留着头发,丢掉脑袋。”冯桂芬说:“八王将事件,经戈登一闹,引得坊间议论四起,纷纷指责鸿帅和方忠杀降不仁。殊不知诛灭八王将,苏城免遭毁坏,百姓逃掉一劫,两军将士生命得以保全,才是最大仁义。”李鸿章道:“八王将事件已然发生,是好是歹,咱们说了也不算,还是让后人评议去吧。”

说着八王将,经过见山楼,钱鼎铭介绍道:“见山楼视野开阔,忠王驻园后,辟为治事之所,协商军政都在楼里。”冯桂芬说:“李秀成出身寒微,识字不多,却喜爱诗书,平时稍有闲暇,便坐下来读书作文。”钱鼎铭说:“进入拙政园,不喜欢诗书也会喜欢。园中藏书万卷,有拥书阁,读书轩,行书廊,浇书亭,皆系读书佳处。苏城局面稳定后,各位可择良辰佳夕,入园开卷觞咏。”冯桂芬说:“拙政园藏书名声在外,传入康熙耳里,南巡时特以此为行宫,前来居住阅读。引得后来者袁枚有感而发:‘人生只合君家住,借得青山又借书。’”

康熙之事史不乏陈,李鸿章也略有所闻,说:“康熙驾幸拙政园,自然是冲着曹寅来的。曹寅十六岁入宫为康熙御前侍卫,后外放江苏,任苏州织造,署所便设于拙政园。康熙四下江南,到得苏州或金陵,非曹府不居,曹寅家在拙政园,圣驾临幸,不足为奇。”冯桂芬说:“曹寅喜好园林,又不缺银子,曾不惜本钱经营打造,使拙政园迎来三年繁盛时期,直至曹寅升迁金陵。曹寅孙曹雪芹作《红楼梦》,书中所记之大观园,便以拙政园为蓝本,一山一水,一亭一阁,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对应得上。”

粗略看过园子,已是夕阳西下,各位意犹未了,返回南园。餐后来到西花厅,刘郇膏、郭柏荫、程学启、张遇春、何安泰诸文僚武属已然在坐,李鸿章兴致勃勃道:“下午参观园子,所经之处,山青水碧,木秀花美,楼奇亭峻,实乃人间少见福地。面积又不小,让抚署独占,实在是种浪费,松岩、远堂二兄愿否将藩臬两司搬入园里,与本抚为邻?”

松岩、远堂是刘郇膏与郭柏荫两位字号。拙政园并非谁想搬就可搬入的,李鸿章有此美意,两人何乐而不为,表示明天就动迁。李鸿章又道:“本抚害怕孤单,喜欢热闹,医药、善后、难民三局干脆也一起搬进来,问话办事方便易行。”

医药局由钱鼎铭负责,善后局让陈鼐主持,难民局交刚从安庆东归的盛康打理,三人自然没话说,感谢李鸿章调度信任,表示遵照执行。李鸿章这才言归正传:“现在商议苏城善后事宜。本抚粗略估算,降兵十三万,难民八九万,总共二十多万,整编、安抚和遣散任务可不轻。各位出出主意,从何着手为宜?”

钱鼎铭道:“首先得筹集大笔银子。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银子啥都办不成,整编没法整,安抚没法安,遣散没法遣。”李鸿章道:“正是此理,有钱男子汉,无钱汉子难。又到哪里去弄银子呢?”冯桂芬说:“李秀成经营苏福省,到处劫掠,四方搜刮,苏城多少会藏些财富,集中到一起,无事不成。”陈鼐也说:“景亭兄所言甚是,苏城不穷,总有办法可想。”

李鸿章听得出来,冯桂芬、陈鼐话里有话,发声问道:“秀成财富又藏于何处呢?”两位点到为止,再不多语。其他各位也无回应,一个个聋子似的。李鸿章抬眼扫视一遍众人,最后目光定在程学启、张遇春和何安泰三人身上。

三人如芒在背,低下头去,不肯吱声。李鸿章只好发话道:“本抚不信,苏城财富会不翼而飞。不在百姓家中,就在长毛营中;不在长毛营中,就在其他地方,总会有出处。”何安泰嗫嚅道:“何安泰阻击李秀成时,据说他此次离开苏城,弄走不少粮米银钱。”李鸿章说:“秀成走得匆忙,又想着卷土重来,杀淮军回马枪,带着大量钱粮,岂不成为累赘?再说苏州财赋大邑,秀成多年囤积,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卷走。”

李鸿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程学启只好道:“各营战士入城后,趁受降之机,偶有搜刮,学启责令各营,交出所获,用以充公。”张遇春说:“遇春担心草入牛嘴,只怕没法扯得出来。”程学启说:“扯不出来也要扯,翰林哥哥命令,谁敢不从!”

程学启表过态,就有办法。李鸿章很满意,转而指令陈鼐和盛康,尽快督同府县官绅,清查户口,登记在册,以为资遣安置依据。这是两人职分所在,自然无话可说。李鸿章又对冯桂芬道:“景亭兄恐怕也得替鸿章出出面,发发话。”

冯桂芬笑笑道:“桂芬一介文人,两手空空,既无枪杆子,又无印把子,出面何用,说话谁听?”李鸿章笑道:“景亭兄乃苏州名流,德高望重,你张张嘴皮,比本抚破着嗓门,喊上三天三夜管用得多。”冯桂芬道:“鸿帅一心为苏州事业着想,身为本乡土著,桂芬自当鼎力配合,决无偷懒耍滑之理。您指示吧,看看老朽能做些什么。”李鸿章道:“景亭兄摸个底子,苏州城里有哪些豪商巨贾和富裕大户,替我邀至拙政园一坐,鸿章好好款待款待他们。”

听此言,冯桂芬就知李鸿章欲让苏城豪富伸出援手,助抚衙早渡难关,也就不折不扣,应承道:“鸿帅定个时间吧,我一家家上门恭请就是。估计他们不看桂芬薄面,也会领鸿帅盛情,欣然前往。”李鸿章道:“明天来不及,就定后天吧。时间不等人,凡事宜速不宜迟。”

冯桂芬点头表示赞同,尽量把该请的人请进拙政园,只要人家肯上门,事情就好办。

苏州乃文教望邑,学风长盛不衰,富豪人家大都是书香门第,对闻名卓著的冯桂芬十分仰慕,他代表一省巡抚,亲自上门,诚挚相邀,自是倍感荣幸,欣然接受。第三天所有受邀者全都到位,无一缺席,拙政园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席间李鸿章致辞,说:“鸿章自小读圣贤书长大,常为范文正公忧乐情怀所感染,对范公故里苏州心向往之。所惜长毛作乱,苏城沦陷,落入敌手,鸿章常怀悲悯,担心范公文脉从此断裂。率军来到城下,本可直接架炮轰城,速速消灭长毛,收复城垣,又恐殃及鱼池,惊扰长眠地下的吴王和范公。思来想去,还是按住枪炮,与八王将巧为周旋,磨破嘴皮,劝降成功,不战而获苏城。苏城光复,鸿章本可松口气,然降兵壅蔽,难民充塞,百废待兴,万众待抚,依然不敢掉以轻心。邀各位乡贤动步来衙,就是想表明鸿章心迹,争取大家理解,协力齐心,同舟共济,一起办好苏州事情,让千年名城早日恢复元气,焕发勃勃生机,以无愧于吴王和范公,也无愧于全城父老乡亲。”

淮军兵不血刃,和平收复苏城,已大获人心,又听李鸿章这番肺腑之言,各位更是心存感激,为苏城庆幸,得遇良帅,免遭屠戮。李鸿章言毕,冯桂芬出语:“鸿帅饱读诗书,深爱三吴遗风,立誓保全苏城,才智对贼酋,不战而屈人之兵。人兵虽已屈,却多达十余万,拥挤不去,日久必生变故。另有难民数万,嗷嗷待哺,亦为隐患。今邀众位齐聚抚衙,一是与鸿帅相识相知,共处一城,好相互照应;二是还请众位多出主意,如何遣散安置降兵与难民,让苏城尽快度过危机,恢复商贸织造和生产经营。”

众位不傻,明白两人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钱粮二字。不过他们乐意,不用两人挑明,主动承诺,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钱有粮既出钱又出粮,助抚衙尽快处理好善后事宜。大家都是明白人,知道千金散去还复来,苏城早恢复正常,可早投入生产经营,可赚来更多银子。众人有此姿态,李鸿章倍感欣慰,端杯离席,一路敬过去,感谢各位鼎力扶持。

宴罢众位出衙,着手筹钱捐粮。没受邀之富户也有感于李鸿章保全苏城之恩,主动上善后局送钱送粮。至于淮军各营,经程学启、张遇春、何安泰威逼加利诱,营官带头,士兵学样,也忍痛割爱,交出部分所获。抚衙银库和官仓一下子丰盈起来,乐得李鸿章笑口大开,召集刘郇膏和张荫柏,启库开仓,实施遣散计划。除身强力壮愿入淮军,籍贯近在皖苏浙者,就地遣资安置;远为两广两湖云贵赣闽者,逐一发放足额旅费,择期归籍。

遣散安置正紧锣密鼓进行,又有佳音传来,无锡告破。八王将被杀,苏州不保,李秀成放弃西征策略,率部北援,欲保无锡与常州,作为金陵犄角,以图天国多苟延残喘几日。谁知赶至无锡城外,淮军大炮已轰塌城墙,攻入城内,城头易帜,守将黄子漋父子伏诛。李秀成无奈,派兵赴援常州,自领部分兵马,回守金陵。

李鸿章大喜,赶紧铺纸拈笔,具奏苏锡二城规复详情,保举有功人员。奏章发走,周馥走进签押房,说:“八王将佛堂已搭建好,就在纳王府内。郑国魁请了高僧,正给亡灵超度,鸿帅要不要抽出时间,去现场露个面?”

给八王将办佛事本是李鸿章意思,自当过去看看。两人直奔纳王府。老远闻得锣鼓铿锵,佛音缭绕。见李鸿章百事缠身,还亲赴灵堂,郑国魁心里感激,上前迎住。来到八王将灵前,李鸿章设祭奠酒,倒头跪拜,泪下数行,哀恸不已的样子。男儿膝下有黄金,可毕竟死者为大,何况八王将降献苏城,挽救无数生命,李鸿章弯下双膝,祭拜败将,一点不委屈。

天国兴军十三年,所占大小城市数百,极少降服者,尤其大城市包括各省省会,皆为武力征服,有的甚至反反复复,数易其手,死伤惨重,破坏巨大。苏州不仅是江苏省城,还属东南望邑,千年名都,人间天堂,能不战获取,自然难能可贵,其意义亦不言而喻。也就是说李鸿章委身佛堂,跪祭降献苏城的八王将,非常值得。

更何况还可安抚郑国魁。不是郑国魁游说汪安钧,汪安钧再撺掇郜永宽,想劝降八王将,恐怕没这么容易。八王将献城又献脑袋,郑国魁难以接受,自在情理之中。请来高僧,唱经念佛,李鸿章又亲临灵堂,既告慰死者,也是给郑国魁一个交待。郑国魁怨气大消,前嫌尽释,回到淮军大营,继续统带魁字营,投入备战和训练。

安抚过郑国魁,出得灵堂,回到拙政园,只见门前横七竖八,堆着不少箱笼包裹,周馥正指挥亲兵往里搬动。上前问是怎么回事,周馥说:“皆系上海抚衙物件,刚从船上搬运过来。文僚武弁随后即至,鸿帅再不用发愁腿脚不够,无人给您办差。”李鸿章道:“言之在理,有人好办差,咱一个光杆巡抚,成得了啥事?”

说话间,门外走进一伙人,正是上海旧属。莫姑娘及斗斋等家仆也夹在里面,一眼望见李鸿章,赶紧上前施礼。李鸿章道:“一路辛苦!快随玉山入衙,先歇口气。”

众人随周馥入屋,冯桂芬带着数位苏城富商来访,李鸿章忙迎入客厅叙话。经冯桂芬介绍,几位不仅身份百万,还有秀才或贡生身份,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原想考功名,走仕途,无奈江南人才济济,参考人数众多,几位屡试不中,只得弃文从商,经年累月下来,积蓄不少财资,成为巨富。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善后局要遣散安置降兵和难民,便慷慨解囊,踊跃出资,帮了抚衙大忙。又听冯桂芬说起,李鸿章有心恢复苏州书院和府学,特意上门献计献策,到时用得着他们,只管发话就是。

几位有此善心,又何乐而不为?李鸿章深表感谢,说:“各位贤达秉承范公遗志,致力书院府学,可是苏州学子福音。只是江苏范围内,常州等少数府县仍在长毛手中,鸿章当务之急是消灭苏境长毛,尔后再腾出精力操办文教。好在有各位贤达支持,可先做前期准备。麻烦景亭兄摸个底细,现有书院和府学状况若何,让鸿章心中有数,以便日后通盘筹划。另帮忙物色饱学之士,待书院府学恢复,便可聘请讲学授课。”

主客聊得欢快,至晚才散。送客出门,周馥来回话,说上海旧属一一安排妥当,大可放心。又说:“江苏大局已定,鸿帅是否考虑,将合肥家眷接到苏州,共享天伦,免受孤寂?”李鸿章道:“本抚手握数万淮军,身边又有莫姑娘和斗斋等家仆,哪有孤寂可言?”周馥说:“终使鸿帅不孤寂,但赵夫人和令堂大人两年未见,只怕也会想念鸿帅。”

说得李鸿章鼻子一酸,心想天堂苏州,闻名遐迩,抚衙又驻节拙政园,请母亲、爱妻及兄弟们前来团聚,岂不是人间乐事?当夜修书一封,尽言苏州与太湖风光之美,请众兄弟趁冬令清闲,陪母亲和家人顺江东行,至苏州一聚,过个团圆年。

隔日发走家书,冯桂芬来会,说昨夜几位富商得李鸿章礼遇,倍感荣幸,表示愿出巨资,重开书院、府学,让苏州失学多年之学子重拾经书,以备江南科考恢复之日。李鸿章连声道好,说:“咱们都是读书人,承续范公文脉,义不容辞啊。”

冯桂芬正要附和,周馥进来报告,说英国驻沪陆军提督柏郎来访。李鸿章吃惊道:“柏郎待在上海吃香喝辣,舒舒服服,跑到苏州来干啥?”周馥说:“他没说干啥,只是一脸愠色,口气有些不友好。”李鸿章更觉奇怪,说:“本抚又不欠他米,还他糠,他凭啥给脸色?”冯桂芬说:“去一个戈登,来一个柏郎,只怕事出有因。”

论到戈登,李鸿章似已明白柏郎为何来访,让周馥带人入见。果如周馥所说,柏郎一进签押房,脸上乌云密布,未及寒暄,便直截了当道:“八王将已如约投降献城,接受顶戴花翎,鸿帅为何还要背信弃义,将他们斩杀?”

李鸿章也不客气,说:“八王将又非你柏提督部属,是留是杀,属本抚职责,与你英国军方何干?”柏郎说:“戈登是英国人,鸿帅总不好否认吧?他率常胜军替贵国征战,又居中担保,促成八王将归降,你竟瞒着戈登杀降,既损害他名誉,也冒犯了大英帝国。”

不用说,肯定是受戈登怂恿,柏郎才老远跑过来兴师问罪。可他到底是何用意呢?仅为挽回戈登名誉,或英国受冒犯,向你讨说法?洋人向来求实不求虚,想必不会为讨说法,找上门来。李鸿章冷眼看着柏郎,道:“柏将军直说吧,到底想干啥,或说要我给你干啥?”

柏郎提高嗓门道:“不是我柏郎想干啥,也不要你鸿帅干啥,是英国君主和各国驻华军商人士,要你具文登报,公开承认杀降错误。”李鸿章笑道:“我若不承认错误呢?”柏郎道:“不承认错误也行,咱们收回常胜军指挥权,脱离贵国管理。”

果然讨说法是假,企图趁火打劫,掌控常胜军,干预中国军事是真。李鸿章冷笑道:“本抚华人也,所杀八王将亦华人也,华人杀华人,纯属本国内政,即便本抚要认错,也不可能向你们英国人认错,对不对?至于常胜军,由本抚出资,雇佣多国兵勇组成,也非英国军队,只不过英国人戈登受大清朝廷委托,暂行代管而已,岂有把指挥权拱手交给你英国人之理?要交你也行,粮饷由你英方筹措,本抚概不负责。”

气得柏郎嘴巴张开老宽,却语不成句,只有吹胡子,瞪眼睛。李鸿章又道:“英方舍不得掏钱,常胜军自然只能由本抚继续管理,暂不好劳柏将军操心。苏州光复没几天,善后事紧,百废待兴,本抚实在忙不过来,若柏将军没其他要事,恕不留客!”

柏郎只得站起来,指着李鸿章鼻子,大吼大叫道:“我要以英皇名义,写信给贵国皇帝,控告你杀降不义,还恶意伤害咱大英君主!”

吼过叫过,柏郎才气急败坏离去。李鸿章懒得起身送行,只是哼道:“原以为只中国人喜欢狗仗人势,想不到英国将军也一个德性,动不动拉大旗,做虎皮,一口一个英皇,好像英皇吃饱撑得难受,无事生非,两眼盯着老远的中国战场发号施令。”

冯桂芬一旁道:“柏郎碰一鼻子灰,空手回沪,只怕不肯善罢甘休。”李鸿章道:“他不肯善罢甘休,还想怎么样?莫非与咱动武不成?”冯桂芬道:“动武还不至于。鸿帅将柏郎气成那样,他心气难平,给你添些乱子,不好排除此种可能。”

冯桂芬猜得不错,柏郎出得抚衙,回到船上,便给戈登写信,要他赴沪相会,商谈办法,修理李鸿章。戈登见信,立即赶往上海英国陆军提督府,两人嘀咕半天,决计分头行动:柏郎写信给驻节北京的英国公使,请向总理衙门施压,撤销李鸿章职务;戈登召集在沪各国领事和商人,发布苏州杀降事件。

柏郎给英国公使的信写好发出后,戈登如期举行发布会,添油加醋,夸大苏州杀降事实,引得洋商们个个义愤填膺,联合署名登报,谴责李鸿章和淮军。上海领事团不甘落后,专门召开领事会,表决认定苏州杀降为极端反人类之悖逆行为。决议颁布,舆论一片哗然,骂声震天。各路记者倾巢出动,奔苏州而来。香港英文报纸《中国之友》记者动作最快,第一个赶往苏城。也是巧,进城门没多远,发现墙头耶稣受难图,深为感动,认为拜上帝教乃耶稣忠实信徒,太平天国才是中国货真价实的爱国者。李鸿章与耶稣信徒和爱国者对抗,自然大义不道,何况还有杀降劣迹,更是罪不可恕。随即发文,大骂李鸿章是出卖者的出卖者,八王将出卖自己事业,他出卖八王将,比出卖者更卑劣,若出卖者之无耻可原谅,暴行可宽恕,世上就再无正义和良知可言,从此人心将腐烂败坏,罪恶将肆行无忌,天下将一片大乱。

各路记者文章陆续见报,没到过苏州的好事者也手心发痒,仅凭道听途说,著文声讨淮军和李鸿章。有位常熟商人柯悟迟,苏南战乱,不敢出门,龟缩老家,也捕风捉影,煞有介事写道:十月二十五日,纳王郜永宽等八王将杀害慕王谭绍光,投降献城,苏州克复。二十六日,八王将出城受封,尽为程学启所杀。二十九日李鸿章入城,下达命令:凡苏属口音者悉放归,南京以上不分良莠皆杀。一时杀戒大开,仅城内双塔寺里,就杀掉三万降兵。

此文不长,可时间、地点、事件、人物、数据俱全,一样不落,比英国专业记者所撰报道更专业,其蛊惑力可想而知。英国人呤唎曾受聘为太平军教官,参加苏州外围作战受伤,八王将投降前潜回上海英租界治疗,连床都下不了,读过上海各报,尤其见柯文头头是道,一时情不自禁,忍不住倚在病床上,挥笔写起所谓“亲历记”来。写得有声有色:三万太平军被押赴双塔寺处死,寺院满地浸透殷红的人类鲜血,寺外河道塞满无头尸体,腥臭熏天,清朝官员不得不雇用船夫疏通河道,以畅通行。

各种说法满天飞,越传越神奇,越传越邪乎,顿时传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朝野议论汹汹,只要长着嘴巴,皆在摇唇鼓舌,谴责李鸿章违背天理,惨无人道,简直该千刀万剐。其中以咸丰状元翁同龢兴致最高,劲头最大,整天坐着骡车,出入京城大街小巷,逢人便控诉苏州杀降事件。还跑到陶府,动员常熟老乡陶钟璐弹劾李鸿章。陶钟璐不知事情底细,不愿瞎掺和,翁同龢就点他痛处,若非李鸿章征发上海,排挤异己,他这个江南团练大臣,也不会灰溜溜离沪回京,做上缺油少盐的闲官。陶钟璐经不起怂恿,答应参李鸿章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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