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杀降事件惹风波(2 / 3)
说服陶钟璐,又去拜访老臣祁隽藻,夸大其词,将苏州谣传说得天花乱坠。祁隽藻气得痰堵喉咙,差点憋死。好不容易将痰咳出,气没喘匀,便开始大骂李鸿章缺德,畜生不如。翁同龢暗自得意,转赴倭仁府上,把在祁隽藻面前说过的话重复一片。倭仁与曾国藩曾同为唐鉴学生,研习理学,两人诗书往来,很是欢洽。曾国藩投笔从戎,倭仁觉得有辱斯文,从此对他不以为然起来。后曾国藩与李鸿章倡导洋务,支持恭亲王奕成立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又称总署),害得倭仁不得不遵旨赴署就任,从马背上倒栽下来,差点要了老命。躲过总署差使,北京同文馆设立,慈禧又命他入馆授课,倭仁觉得深受其侮,越发恼恨曾国藩与李鸿章。这下苏州事发,翁同龢又上门唆使,倭仁更不能容忍,不参倒李鸿章,誓不罢休。
翁同龢又访倭仁学生徐桐,徐桐也表示愿意出手,整治李鸿章。只有薛焕让翁同龢感到失望。原以为薛焕是李鸿章死对头,好不容易等到李鸿章露出破绽,能不落井下石?偏偏薛焕说自己远在京城,不了解苏州情况,不好信口雌黄。还说自己任职苏沪多年,没少与太平军周旋,知道打仗不是做文章,可以慢条斯理悠着来,李鸿章以三万淮军收降十多万太平军,弄不好就会坏事,甚至掉脑袋,果断杀掉八王将,自有其道理。见薛焕不仅不配合,还反给李鸿章说话,翁同龢气得卵泡子来火,拂袖而去。
到底功夫不负有心人,翁同龢没白坐几天骡车,祁隽藻、倭仁、徐桐、陶钟璐诸臣纷纷涌入宫中,又是递折,又是面参,强烈要求皇上和慈禧用雷霆手段,严惩李鸿章,以昭天理,以息众怒。慈禧只在乎早日消灭太平军,过几天安宁日子,不在乎天理不天理,众怒不众怒,没理睬翁祁他们。翁同龢不甘心得很,知道慈禧最怕洋人,听说英国公使接到柏郎信函,进了恭亲王府邸,正好拿洋人说事,吓唬慈禧道:“李鸿章得罪洋人,不处理李鸿章,平息洋人火气,一旦洋人以此为借口,挑起衅端,朝廷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招果然厉害,慈禧再也撑持不住,派人传唤奕,让他拿主意,应对苏州杀降事件。奕打发走英国公使,甩手入宫,来见慈禧。慈禧说:“李鸿章已上折禀报过苏州光复经过,包括诛杀八王将事实,咱没觉得有何不可,怎么翁同龢和祁隽藻他们一个个惊恐万状,大难临头似的?”奕道:“翁祁众臣太平官做得太久,又远离江南,才听见风便是雨。战场瞬息万变,啥事都会发生,李鸿章果敢出手,及时杀掉八王将,实在没啥好奇怪的。”
慈禧认可道:“打仗不可能不杀人,不杀人又哪叫打仗,是不是?洋人应该也懂此理,怎么会纠住苏州杀降不放呢?再说戈登受命吾朝,拿着李鸿章所供饷银,率常胜军助淮军作战,将帅之间闹点矛盾,本也不足为奇,洋人们何至于小题大做,兴风作浪?”奕道:“戈登是洋人,事与戈登相关,洋人观念又与咱们不同,看不惯杀降,发布发布消息,登报声讨一番,也可理解。”慈禧问:“洋人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寻衅闹事呢?”
奕挠挠脑门,肯定道:“应该不会。柏郎曾到苏州理论过,被李鸿章毫不客气顶了回去。李鸿章理直气壮,说明他没输理,有底气,不必害怕洋人。洋人再蛮横,也得认理呀,要不怎么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奕主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经常接触洋人,了解洋人秉性。听他这么说,慈禧心里才踏实了些,说:“事起于李鸿章,相信他有能耐摆得平。毕竟李鸿章与洋人交手多,懂得进退行止。可悲的是满朝文武,一个个能言善辩,嘴皮一动,黑可说白,死可说活,真让干点实事,却束手无策,毫不中用。反观人家李鸿章,不仅诗文一流,军务政务洋务,哪样不干得风生水起?也是曾国藩有眼光,让李鸿章建军东征,稳定上海,横扫苏南,有效牵制长毛,否则没等湘军靠近金陵城下,早被李秀成大军击溃于雨花台,哪有江南可喜局面?”
奕附和道:“太后高见!朝廷若多几个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样的忠臣能吏,哪还有办不成的事?咱们也省心得多。”慈禧叹道:“湘淮楚诸军将帅一心为国,征战在外,咱们心里得有数,不可听信朝臣污蔑,亏待他们,不然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出力卖命?”奕趁机道:“苏锡已经光复,淮军将帅功勋卓著,依例该准李鸿章所奏,给予封赏。太后明断,可否尽快颁旨下去,以慰军心?”慈禧道:“颁发封赏,自然少不得。只不过眼下杀降舆论四起,还是先咨询李鸿章,将底细了解清楚,待风声过去之后,再降旨也不迟。”
奕自然没话说,出宫回府,以军机处和总署名义,给李鸿章下发咨文,要他说明杀降情由。咨文飞达苏州,冯桂芬正拿着一叠翻译成汉文的英报,送呈李鸿章过目。李鸿章接过报纸,未及悉阅,咨文传入,只好放下报纸,先展阅咨文。
看过咨文,李鸿章哭笑不得,递给周馥,要他过目,看如何回复为好。周馥眼瞟咨文,嘴里不满道:“皆因翁同龢捣乱,撺掇陶祁倭徐众位,给太后施压,太后才捂住封赏不肯颁发,要咱们先言明杀降情由。”李鸿章也说:“翁陶祁倭这些角色,为何老跟咱过不去呢?”
周馥正要开口,忽又笑起来。李鸿章奇怪道:“不回我问话,笑什么呢?”周馥止笑道:“我若是翁陶祁倭他们,也会跟鸿帅过不去。”李鸿章道:“是吗?说来听听。”周馥道:“看看翁陶祁倭几位,不是状元,便是探花,不是皇帝老师,便是理学大家,哪个不位高爵显,名重一时?鸿帅虽也两榜出身,诗文不输于人,毕竟没得过状元探花,没做过帝师,也算不上理学大家,名望略在翁陶祁倭之下。可偏偏鸿帅弃文从武,手握雄兵,驰骋沙场,立下赫赫战功,一跃而为三军统帅和封疆大吏,将京城里大名鼎鼎的状元探花帝师大家一个个都比了下去,他们自然妒火中烧,恨意满腹,要与鸿帅过不去。正愁找不着鸿帅软肋,碰巧戈登闹事,洋人发难,还不借风点火,要把鸿帅焚成灰烬?”
说得李鸿章哈哈大笑,说:“无人嫉妒是庸才,本抚还怕人妒恨不成?他们爱妒恨就妒恨吧,本抚八风吹不动,该干啥还干啥。”冯桂芬说:“玉山所言翁陶祁倭伎俩,京都友人也透露给了桂芬,确是大佬们嫉妒鸿帅,才故意刁难。不过细想想,也不仅是嫉妒,恐怕还另有险恶用心。”周馥说:“另有什么险恶用心?”
冯桂芬不紧不慢道:“鸿帅巧施妙计,离间慕纳二王,不战而屈人之兵,成功智取苏城,淮军将士避免牺牲,城池和百姓也得以保全,比之放炮开枪,强攻硬夺,其功德不知要崇高多少。翁陶祁倭聪明绝顶,深知和平收复苏城之重大意义,害怕皇上以此为由,重封厚赏淮军将帅,才咬牙切齿,借题发挥,故意搅局,以转移朝野视线,让皇上和太后将注意力放在杀降上,忽视鸿帅不战而获苏城之事实。”
“人心如此,也实在没办法。”周馥愤懑道,“朝中多小人,自己无能,又见不得人家敢担当,能成事。”李鸿章倒不以为然,说:“小人惯做小动作,就让他们尽情做去吧,咱们不可与小人计较,把心思放在无聊小事上。玉山赶紧动作,根据咨文要求,将苏城收复详细经过和八王将事件原委形诸文字,早日报送恭亲王。”
周馥起身要走,李鸿章又道:“玉山代我找一下马格里,他与戈登关系不错,请他跑趟昆山,劝一劝戈登,别再纠住八王将的事不放,这于淮军不利,于常胜军也无好处。”
周馥答应着出了门,李鸿章摊开译报,重新读起来。报上言论早有所闻,无非夸大其词,添油加醋,说苏城杀降如何伤天害理,如何不齿于人类。内容大同小异,腔调如出一辙,李鸿章觉得意思不大,渐渐失去兴趣。正准备放下报纸,忽看到柯悟迟与呤唎两篇署名文章,说淮军不仅杀掉八王将及其亲兵,还在双塔寺砍下三万降卒脑袋,血浸寺院,尸塞河道。这下李鸿章火气腾地升起来,拍着报纸道:“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柯悟迟和呤唎到底什么角色?非逮来对质不可,拿不出砍杀三万降卒证据,我砍掉他俩脑袋。”
待李鸿章发完火,气息稍平,冯桂芬才道出柯悟迟来历。
柯悟迟乃翁同龢常熟老乡,早年拜师翁门,做过翁心存学生,跟翁同书与翁同龢兄弟交情不错。与翁家兄弟不同的是,柯悟迟终非读书材料,苦读多年,连秀才都没考取,不得不弃学从商。生意渐渐做大,北京都开有店铺,时常出入翁家。恰碰上曾国藩弹劾翁同书,翁同书被解京师,翁家向柯悟迟借银子,上下打点,免去翁同书死罪。后知曾国藩劾书为李鸿章所代拟,翁家对李鸿章记恨在心。柯悟迟痛失大把银子,也耿耿于怀,认为不是李鸿章刀笔厉害,翁同书不致如此不堪,翁家无需向他举债。自古商人借钱给官家,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柯悟迟不可能找翁家要银子,便暗暗把账记在李鸿章头上。常熟光复后,柯悟迟回乡进货,值戈登借八王将事件大闹苏沪,于是无中生有,杜撰成文,速送上海英文馆纸。报馆见柯文与事实不符,不予发表。柯悟迟不甘心,拿着文章去找柏郎。柏郎最需要这种文章,逼报馆发表在显著位置上。柯悟迟拿到报纸,通过商轮递送翁同龢一份,借以邀功。翁同龢见报大喜,誊抄柯文数十份,广而传之,同时动员陶祁倭徐诸位,弹劾李鸿章。
世上竟有此等奇事,再聪明的脑袋恐怕也难想象出来。李鸿章望着冯桂芬道:“柯文后面故事真有如此曲折复杂?”冯桂芬道:“不是故事,是活生生的事实。经手发表柯文的编辑与桂芬有旧,觉得发表柯文,有悖新闻道德,心存愧疚,专门写信给我解释过。”李鸿章道:“洋人常将民主自由挂在嘴上,一旦面临威胁,民主也不主,自由也不由了。”冯桂芬道:“民主自由哪敌得过黑洞洞枪口?柯文一出,英国人呤唎也手心痒痒,撰稿交由柏郎,再逼报馆发表出来。”李鸿章道:“呤唎为何也来凑此热闹?”冯桂芬道:“呤唎早先任职上海英国陆军后勤部门,因贪污食费被发现,叛逃苏州,至长毛军中做了教练。后白齐文在上海混不下去,便是经呤唎牵线,投奔到谭绍光门下。淮军围困苏州,戈登与谭绍光背后交易,私放白齐文和呤唎等洋人出城,被围城士兵发觉,开枪追击,呤唎中弹,潜回上海租界养伤。租界阅报方便,呤唎见到报上柯文,一时兴起,坐在病床上写了篇‘亲历记’,送去讨好柏郎。文章见报后,柏郎见反响大,既往不咎,让呤唎重新回到陆军大营。”
气得李鸿章大骂道:“真无耻,为达个人目的,不惜胡编乱造,往别人身上大泼脏水。”冯桂芬道:“西方报纸就有这么厉害,小可说成大,无可说成有,是可说成非。”李鸿章叹道:“英报白纸黑字,时人信以为真,以讹传讹,后人岂不更加坚信不疑?项羽新安坑降二十万,估计也是这么真真假假,流传至今的。”冯桂芬道:“时人以讹传讹,各有私心和目的,胡说八道,在所难免。后人对待历史,自会理性得多,只要认真推敲,不难看出柯悟迟和呤唎两文里面破绽。”李鸿章问:“今人以讹为真,还能企望后人看出破绽?”
冯桂芬道:“为制造真实效果,柯文时间写得很具体,说十月二十五日八王将献城受降,二十六日被杀,二十九日鸿帅进城,下令砍掉三万降卒脑袋。从受降到接管全城,前后五天时间,秩序恢复,大局已定,鸿帅又非疯子,还有必要下达命令,大开杀戒吗?此其一。其二双塔寺不大,不可能容纳三万人。就算分成分批砍杀,三万颗脑袋,加班加点,手不停挥,也得砍杀好几天。何况光复苏州淮军不足三万人,把守几大城门,驻扎各处要塞,布防城外关卡,皆需大量兵力,还得看守二十万降兵和难民,负责繁重善后事宜,哪腾得出人手,拎出三万降兵,赶往双塔寺,从容斩杀?呤唎说寺外河流塞满无头尸,寺外并无河流,只一口方塘,夏长莲花秋长藕,与事实亦不相符。”
听冯桂芬如此说,李鸿章稍感安慰,心里多少好受了些。不料程学启气鼓鼓闯进来,大声叫道:“苏城不战而复,将士欢呼,百姓雀跃,皇上竟视而不见,至今连正常封赏都不颁发,到底是何用意?难道不战而胜算不得胜,非得等着咱们将苏城交还长毛,再退出城外,开炮放枪,打上一次攻坚战不成?”
“放肆!封不封,赏不赏,皇上自有考虑,将帅在外,只管冲锋陷阵,还管得着皇上?”李鸿章拿过桌上译报,扔给程学启,“先看看杀降后果吧,舆论汹汹,朝野沸腾,你以为皇上不感到为难?”程学启接报没看几行,气得嗷嗷乱嚎道:“狗日的柯悟迟和呤唎,到底哪来的杂种!不砍下两人狗头,怎解我心头之恨!”李鸿章道:“柯悟迟和呤唎胡说八道,自然没人相信。八王将被诛总不好否认吧,否则哪会引出这些是是非非?”
听李鸿章口气似有悔意,程学启问道:“难道翰林哥哥觉得八王将不该杀?”李鸿章叹道:“若不杀八王将,也能安然获取苏城,岂不功德圆满?”程学启气愤道:“世上哪有圆满之事?不杀八王将,十三万降兵半城而守,随时可能反戈,苏城能有此时之安宁?说不定咱们脑袋早已掉落地上,坐在拙政园谈天说地的该是八王将,而非咱们这些人。”李鸿章道:“事已过去,不说也罢,苏城万事大吉,已足慰吾心。”
程学启心气却一时平复不下来,说:“翰林哥哥要后悔,学启也没法子。可学启赤心可鉴,自觉对得起苏城,对得起朝廷,对得起天和地,无怨无悔。”
见程学启还在较劲,李鸿章不禁乐起来,道:“鸿章没后悔,也没丝毫责怪方忠的意思,别往心里去嘛。”又忍不住玩笑道:“只是鸿章一直没想明白,方忠也是降人,八王将已然降服,为何还与人家过不去,非坚持杀掉不可?”
不想程学启闻言,满脸涨得通红,接着由红而紫,由紫而青,由青而白,尔后猛一掉头,呼地出了签押房。李鸿章才意识到玩笑开得不是时候,也太没水平,一时愣怔着,不知如何才好。冯桂芬也觉得有些不对,说:“鸿帅玩笑的确有些伤人。虽说方忠也属降人,却对鸿帅和朝廷忠心耿耿,舍命杀敌,立下盖世功勋,岂可与八王将相提并论?”
李鸿章后悔不迭,道:“方忠坚持斩杀八王将,全是为淮军和苏城好,鸿章相反口无遮拦,伤害他自尊心,实不应该。他肯定会恨死鸿章,以后还怎么共事?是不是麻烦景亭兄,替我劝劝方忠,要他别为句玩笑话,太过在意?”冯桂芬笑道:“让桂芬劝方忠,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买不买账,有些难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恐怕还得鸿帅亲自出面,拿出诚意,消除方忠心头火气。他最敬重鸿帅,该不会为有口无心的玩笑,跟您闹翻。”
两人正要去劝程学启,何安泰上气不接下气跑进来,惊慌失措道:“鸿帅不好啦,程军门像已疯掉似的,在营里大叫大嚷,说杀八王将,皆为鸿帅安全,为确保苏城不至于得而复失,却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很寒心,很痛心,也死了心,命令我集结开军各营,开赴嘉兴和杭州,投奔听王陈炳文去。何安泰不敢从命,跑来禀报鸿帅,快去看看吧。”
李鸿章与冯桂芬相互望望,双双出衙,直奔开军大营。开军驻于拙政园附近来氏祠堂,三人赶到时,程学启正在屋里一边嚎叫,一边踢桌摔椅,惊天动地,像正跟人打大架。李鸿章抬手在门上敲敲,说:“方忠,方忠,你开一下门。”
里面依然乒乒乓乓,没有停歇。李鸿章又道:“方忠别闹啦好不好?都是鸿章不对,乱开玩笑,伤着了你,实在对不起,特来向你道歉。”
屋里动静小了些。李鸿章又道:“方忠开门吧,鸿章脚下有鸡眼,久站难受。”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门依然紧闭着。冯桂芬来到窗前,说:“方忠还是把门打开,让咱们进去,跟你说几句话。刚才你离开抚衙后,鸿帅就意识到玩笑开过了头,自责不已。他都向你认了错,你总不好拒人千里,让咱俩在门外站一个通宵吧。”
门里响起门闩松动的声音。何安泰抬了手臂,轻轻推开门。程学启一动不动站在地上,背对门外。何安泰赶紧进屋,扶正歪七竖八的桌椅,拣拾起一地的笔砚、文件、杯盘及各类日常用物,再请两位进屋。程学启依然面壁而立,不理两位,也不言语。
望着程学启后背,李鸿章苦口婆心道:“方忠啊,鸿章拿降人说你,纯粹开玩笑,没半点别的意思。真当你为降人,又哪会把这俩字挂在嘴上,你说是不是?刚才景亭兄还说,你虽在长毛军中待过一阵,可自归清后,尤其率营随我东征沪上,打起仗来,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谁有你舍得死,谁立过你这么多赫赫军功?鸿章不止一次两次对人说起,没有你方忠统领开军和洋枪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淮军不可能有今天,鸿章不可能有今天。”
李鸿章说得口干舌燥,冯桂芬也帮腔道:“方忠应该听得出来,鸿帅句句发自肺腑,你不会无动于衷吧?你的军事天才有目共睹,尽人皆知,无需桂芬置喙。桂芬要说的是你与鸿帅这对将帅佳配,古今少有,中外难见,可得格外珍惜。鸿帅有你,淮军有你,是上天莫大恩赐。同样你幸遇鸿帅和淮军,也属人生之大幸。不难想象,不是鸿帅运筹帷幄,你与众将领决战沙场,淮军怎能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一步步发展到今天,取得苏沪辉煌战绩!”
两人话里满是真诚,所说皆为事实,程学启心肠再硬,也会慢慢软化。他转过身来,咚一声跪倒在两人面前,说:“都怪学启气窄量小,连句玩笑都受不起,害翰林哥哥和冯大人动步来营,开导启发。没事啦,学启还是学启,以后翰林哥哥要学启冲锋就冲锋,要学启陷阵就陷阵,借学启脑袋有用,学启也会毫不犹豫取下来,双手呈上。”
李鸿章赶忙起身,扶起程学启。双眼已被泪水模糊,想说啥又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情至深处,再好听的话语都已显得苍白,觉得多余。
一句玩笑惹出一段风波,却给了将帅交心通气机会,彼此情谊更深更浓一层,倒是李鸿章没料到的。见证人冯桂芬也觉得有意思,回衙路上说:“桂芬说过,方忠不会与鸿帅闹翻的,果不其然吧?史有廉颇与蔺相如将相和,今有方忠与鸿帅将帅和,可谓异曲同工。略有区别的是,将相和里,将给相负荆请罪,将帅和里,帅给将负荆请罪。”李鸿章笑道:“只要能和,谁请罪都一样。”冯桂芬说:“对对对,和为上。”
程学启这里已没事,可还有位洋将,仍不依不饶,在与主帅较劲。这不是别人,就是戈登。周馥已找过马格里,要他代表李鸿章,去昆山见戈登一面。马格里所办洋炮局刚从上海迁到苏州,整天忙进忙出,无暇他顾,可李鸿章有托,没法推辞,只好乘船赶往昆山。
谁知见到戈登,刚开口吐出鸿帅两个字,戈登就截断他话头,吼叫道:“别提李鸿章,我不想听到他名字!”马格里想解释两句,戈登也没容他开口,指着门外,愤然道:“你给我滚,哪里来滚哪里去,滚得远远的!戈登不需要你,常胜军不需要你。”
马格里只好灰溜溜折回苏州,如实复秉。毕竟内外有别,戈登不是程学启,李鸿章火得很,张口大骂道:“简直狗坐轿子,不识抬举!看来这洋小子不想干了!”忽又想起赫德还在苏州,把他找来,道:“戈登已惹出不少麻烦,本抚不计较他,派马格里劝他别再闹下去,他竟然连话都不让马格里说,把他轰了出来。本抚只好麻烦赫德先生,到昆山去给戈登递句话,他若还想干下去,别再继续无理取闹,咱们有话好说。若不想干,走人就是,本抚决不挽留,从下月开始停发常胜军粮饷。”
赫德连夜赶往昆山。此番苏锡之战,他已见识过淮军能耐,知道李鸿章不是在威胁戈登,戈登再不识好歹,只能咎由自取。幸而赫德不是马格里,乃堂堂海关总税务司,英国海陆两军司令都敬仰三分,戈登不好再梗着脖子,两鼻朝天,问赫德有何见教。赫德晓之以理:“今日之淮军已非昔日之淮军,今日之常胜军也非昔日之常胜军,淮军离开常胜军,收复江苏所剩不多几处失地,已完全不在话下。戈登先生明白我意思吧?”
戈登不傻,能不明白赫德话里意思?其实前天将马格里骂走后,他就开始后悔,不该有台阶不下。赫德知道戈登心里已在松动,又道:“八王将受戮,自身也有过错,不能全怪鸿帅和程学启。却被戈登先生闹得沸沸扬扬,骂声四起,甚至有人无中生有,说淮军在双塔寺杀掉三万降兵,引起全世界公愤。鸿帅对你不薄,你这么做,对得起他吗?”
戈登低下了头。赫德继续道:“明确跟你说吧,此次赫德来昆山,并非鸿帅意思,是赫德出于英国同胞立场,替你和常胜军前途担忧,来跟你掏心窝,说自家话。鸿帅在我面前露过心迹,你浪子回头,一切好办,若不知进退,继续犟下去,他马上解散常胜军。赫德要说的是,戈登先生绝顶聪明,可别学前任白齐文,聪明反被聪明误,以至身败名裂。”
戈登自然不愿步白齐文后尘,自断退路,弄得惶惶如丧家之犬,容身之处都没有。再说自己与柏郎大造舆论,已给淮军和李鸿章制造出不少麻烦,确实到了该回头的时候,再闹下去,已没多大意思。又值赫德上门规劝,正好托他传话,近期回苏州觐见李鸿章。
当日赫德返苏,回复李鸿章,说:“戈登已有悔意,表示要与鸿帅重归于好。”李鸿章倒也大度,说:“只要戈登悬崖勒马,过去一页就此翻过去,咱们可以从头再来,为彻底消灭苏南长毛,继续并肩作战。”
隔日戈登便来到苏州,参拜李鸿章,自我检讨,请求原谅。李鸿章不计前嫌,鼓励戈登带好兵,再立新功。还叫来刘郇膏,追加常胜军两月粮饷,作为苏州外围战的奖励。
戈登乐不可支,出城返昆待命。李鸿章磨墨铺纸,开始笔走龙蛇,奏报收复苏城后,戈登自闹事至回心转意之详细经过。周馥也遵嘱,代拟出回复奕的草稿,李鸿章改定誉正,盖印加封,两稿同时寄出。
正好冯桂芬入见,谈过正事,说起阿思本舰队,道:“日前收到监察御史陈廷经来函,说总署与李泰国几经交涉,实在不敢答应其所提条件,阿思本舰队无法留在中国,只能由朝廷支付巨额遣返费,驶回英国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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