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入京请训广结缘(1 / 4)
五、入京请训广结缘
李许笑谈左宗棠时,左宗棠仍在四处搜索张宗禹。可惜搜来索去,张宗禹毛都没搜索到。朝廷只得依李鸿章所奏,认定张宗禹已死。同时赏还李鸿章双眼花翎和黄马褂,取消降革处分。随即大赏三军,曾国藩筹饷有功,递补武英殿大学士,左宗棠助剿卖力,加太子太保衔,刘铭传则升为一等男爵,其他各军将领及丁宝桢等参战督抚,皆有封赏,无一遗漏。最大赢家自然是李鸿章,不仅像左宗棠一样赏加太子太保衔,还晋升协办大学士,补授湖广总督。咸丰以降,大学士以文华殿、武英殿、体仁阁、文渊阁入衔,满汉各二人,另有协办大学士,满汉各一人,皆为文臣最高官位。其时大清二品顶戴以上官员多达三百人,李鸿章脱颖而出,挤入六人组成的大学士行列,实在不简单。且才四十五岁,这个年龄位列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又递补协揆者,大清开国以来仅此一人而已。
激动之余,李鸿章依例草拟《请入觐片》,提出进京请训要求。奏片发走,又有消息传来,曾国藩转任直隶总督,两江总督由浙闽总督马新贻继任。马新贻虽系李鸿章同年,可论政绩和军功,两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何况李鸿章还曾署理两江总督,若非北征捻军,早该去掉署理二字,实至名归。如今曾国藩离开两江财赋重地,照理该让学生回任,竟然交给资历浅威望低的马新贻,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见李鸿章老大不乐,许钤身入见道:“中堂大人总督湖广,远离两江,可喜可贺!”
捻军已除,国无战事,李鸿章又位居三公和协揆,再呼鸿帅已不合时宜,僚属都自觉改称中堂。李鸿章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贪恋两江富庶,嫌弃湖广贫瘠?其实我是兴军于苏沪,在两江兴洋务,创西学,倡办机器制造,不愿人去政息。我老师总督两江,自然误不了事,各业皆可继续光大,而今假手他人,后果不堪设想啊。”
许钤身点头道:“中堂所言甚是在理。可您老想过没有,朝廷调曾侯相北上,本来就不是给您腾挪位置的。”李鸿章道:“此话怎讲?”许钤身道:“朝廷还没忘记天国圣库,需要信得过的人赴任两江,以彻底揭开谜底。”李鸿章恍然大悟道:“是啊,本官离开两江时,朝廷出于剿捻大计,让我老师回任,做我坚强后盾。如今捻匪已灭,无须筹集军饷,调开我老师,正好排除干扰,追查圣库之事。”
许钤身几分神秘道:“听说马新贻履新前入京请训,受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召见,密谈半日,出得养心殿,脸色寡白,衣服湿透,几近虚脱。照理总督万人瞩目的两江,本该春风得意,趁逗留京师,置酒高会,大撒银子,争取同僚故旧支持,可马新贻却匆匆离京,南归山东菏泽老家,与妻儿抱头痛哭。还专门给兄弟一笔钱,打造上好棺材,以备不测。”
李鸿章瞪大眼睛道:“还有这样的事?你怎么知道的?”许钤身说:“近有好友自京师和荷泽来德州办差,找钤身叙旧,席上触及马新贻,说得头头是道。钤身由此推断,中堂离两江是非之地远些,绝对不是坏事。”
“也许是的,福兮祸所兮,祸兮福所倚。”李鸿章感叹几句,想起前年署理两江总督之初,接到恭亲王密信,命查天国圣库财宝去向,全靠殷家抗拒厘税事件闹大,才勉强敷衍过去。朝廷知你向着曾氏兄弟,特改派湖广,让马新贻总督两江,旧事重提。可湘军旧勇与太平军老兵遍布两江地区,鱼龙混杂,外加哥老会、小刀会等会党余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马新贻置身其中,恐怕凶多吉少,怪不得他如临大敌般,很不自在。
许钤身自然不是专来说道马新贻的,转而提醒道:“眼下天下太平,中堂《请入觐片》已送出,该提前准备入京事宜,以免圣谕下达后,手忙脚乱。”李鸿章道:“正是的,本督咸丰三年初出京,至今整整十五个春秋,此番返京,不仅要面圣受训,还要拜访故旧同僚,总得有所预备。此事就交给你与钱鼎铭,到时你俩随我一起入京。”
许钤身走出签押房,将李鸿章的意思传达给钱鼎铭。钱鼎铭说:“进京准备也简单,就是多带些银票,该塞则塞,该撒则撒。”许钤身笑道:“该塞则塞,该撒则撒,话说起来容易,可到底塞给谁,撒给谁,该塞多少,给几何,只怕大有讲究。”
“这个也好办。”钱鼎铭说着,拿出一样东西。许钤身接过去一瞧,是本《大清缙绅全书》。翻开封面,原来系当朝官宦名录,上到王公大臣,下至各衙门胥吏文书,尽在其中。钱鼎铭启发许钤身道:“先从书里选抄些名字,交给李中堂,由他亲自敲定,谁送谁不送,谁多送谁少送,咱再准备银票,携带入京。”许钤身问:“如此一大把名录,又怎么取舍?”钱鼎铭道:“选中堂用得着的人物,比如军机处和总署要员,比如六部衙门关键角色。”
两人很快选定一批人名,写入清单,送交李鸿章过目。李鸿章基本认可,只在户部送礼名录下,加上几位无品级的小吏。许钤身甚是不解,问:“无品无级的小吏也要打发?”李鸿章说:“别看这些小吏无品无级,却具体负责账目核销,得罪不起。征讨长毛时,我老师是大当家,淮军粮饷账目只管交他老人家,统一送交户部核销,不用我操心。轮到讨捻,我老师退到幕后,淮军开支核销,只能咱自己去跑户部,自然得对经手账目核销的小吏客气点。”
许钤身疑惑道:“讨捻开支大都出自两江,朝廷又没拨过款子,也要拿到户部核销?”李鸿章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两江钱谷当属朝廷钱谷,户部当然得核销认可。”
一切准备就绪,朝廷圣谕到达德州,恩准李鸿章入京请训。为避免皇上猜忌,李鸿章将各军撤离直隶,退守黄河以南,尔后带上钱鼎铭、许钤身等随员和少许亲兵,离开桑园,出得德州城,踏上去往京师的路途。
初秋阳光格外明媚,李鸿章让冬梅推开车窗,悠闲地欣赏着道旁秋景。刚从战乱中过来的山河破败萧瑟,却也宁静安详。百姓在田间地头赶种秋粮,生产自救。无论何时,生存总是至关重要的。李鸿章出身合肥乡下,懂得底层生活艰辛,也深知百姓顽强的生存能力,就像土里苗头,哪怕上面压着沉重的大石块,也会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寻找阳光和雨露。
车轮在官道上不紧不忙滚动着,李鸿章心情也起伏跌宕,竟至惴然不安。十五年前的早春,胸怀报国大志,辞别帝京,追随吕贤基,打马南下,一心只想保民卫国,建功立业。十五年过去,壮志已酬,夙愿实现,自己也从七品翰林,一跃而为战功赫赫名满天下的朝廷重臣和封疆大吏。可为何心头还隐隐感觉惶恐,有几分失落呢?
在车轮沉闷的辘辘声中,李鸿章且行且思,渐渐明白过来,当年南下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就是清剿太平军和捻军,收复万里河山,而今功成名就,北上面圣请训,其荣耀自不必说,却已失去对手,也失去人生方向,怎能不茫然无措?人生其实是一场搏弈,博弈总离不开对手,找不到对手,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可言?
不错,皇上已安排湖广总督位置,等着你去坐享其成,可这就是你所渴望所追求的人生目标吗?李鸿章难免疑虑。大清境内共有十个总督位置,做上总督就能有所作为,实现自身价值么?曾国藩曾说李鸿章拼命做官,照李鸿章自己理解,做官就是做事,拼命做官就是拼命做事。当然到得战场上,拼命做官便是率领将士拼命杀敌。敌人杀尽,转任地方,湖广总督位置上有值得自己拼命的事情可做不?
又想自己毕竟还有职位可任,手下数百淮军将领和八万士兵,又该何去何从?没有了敌人,裁军归农,自是其必然结局。那么军怎么裁,裁多裁少,还是全裁?八旗绿营已成废物,各省防军也无甚战力,淮军裁后,国防空虚,又用什么守卫万里山河?且不说别处,只说直隶一带,李鸿章一路走来,注意查访考察,只见驿站破败,营盘失修,要塞少兵把守,几处粮草转运局无粮无草,连正规兵站,也兵少将寡,毫无防御能力。怪不得张宗禹不费吹灰之力就长驱直入,威逼畿辅,致使朝野震动,两宫色变。若淮军一裁了之,一旦日后出现张宗禹李宗禹王宗禹,谁来御敌护国?
考虑着自己未来和淮军去向,忧心着君国和百姓安危,不知不觉间,京师已近在眼前。都说归乡情更怯,李鸿章可是归京情更怯啊。试问帝京还是十五年前的京帝吗?皇城还是十五年前的皇城吗?紫禁城里的养心殿,不用说再见不到精明自负的咸丰皇帝,早换上同治新君,由两宫垂帘听政,可谓物是人非。江山代有才人出,一朝天子一朝臣,殿前大臣恐怕已看不到几副旧面孔,就如刘禹锡诗之所曰: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车驾终于在城门口停下来。军机处差官恭候已久,见到李鸿章座驾,赶紧上前施礼,朗声道:“下官奉恭亲王差委,特在此迎候李中堂,请上轿赶赴贤良寺,洗尘听诏。”
李鸿章由冬梅扶下车,谢过差官,抬眼望去,数步外停着一顶八人绿呢大轿。扶轿官赶紧过来,掺住李鸿章,小心扶入轿里。刚坐稳,只听引轿官吆喝一声:起轿啰!轿子随即微微颠起来,在护轿官保卫下,向城里方向开去。李鸿章随行车驾紧跟其后,一路浩浩荡荡,引得路人驻足观望,纷纷猜测轿里大员来历。听消息灵通人士说是李鸿章,围观人群越来越多,有的甚至燃放起鞭炮来,表示热烈欢迎。
原来张宗禹率领西捻直犯京畿时,各军勤王不力,京师岌岌可危,满城百姓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不少富裕人家还大包小包,带着家财,出城躲到了乡下亲戚家。还是淮军北上,击败西捻,警戒得以解除,百姓欢呼雀跃,众口称赞李鸿章,视他为大救星和大英雄。还编排了好多李鸿章神机妙算智剿西捻的故事,一时间广为流传。如今大英雄进京,近在咫尺开外的大呢桥里,自然欣喜异常,跑到道旁,倒看李鸿章长何模样,是不是像诸葛亮样,又英武,又帅气,手上还摇着鹅毛扇,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见自己这么受欢迎,李鸿章大受感动,想掀开轿帘,看眼道旁盛况。可轿帘刚提起,便被护轿官拉严,不让轿里人物暴露于大庭广众面前。恭亲王有令,李鸿章征讨太平军和捻军十多年,如今两军虽已灭亡,其残兵败将分布全国各地,京城人多品杂,三教九流,什么角色都有,万一出点差错,护轿官如何担当得起?
李鸿章不好勉强,只能听之任之。大轿很快进入冰碴胡同,来到贤良寺前。贤良寺原系雍正年间怡亲王允祥府第,允祥死后,遵其遗愿,舍宅为寺。又因雍正谥允祥以贤,故名贤良寺,后成为地方重臣进京觐见时临时居所,带有客栈性质,只不过普通人物无资格入住。李鸿章京城没有房产,贤良寺自然是最佳落脚之处。
轿入寺院,人出轿门,住持赶紧上来请安道乏,送李鸿章入住早已打扫干净的上房。洗过脸,净过手,喝几口清茶,吃几样水果,李鸿章召进钱鼎铭和许钤身,命两位照着早拟好的清单,分赴各处,逐一打点。两人主要负责三品以下官吏,二品以上大员,还得李鸿章拜见过恭亲王奕后,亲自上门,以示尊崇。
两人走后,李鸿章戴上红珊瑚顶戴,穿好九蟒五爪蟒袍和仙鹤补服,出门来到院中,复入绿呢大桥,离开贤良寺,直奔恭王府而去。
位于柳荫街的恭王府,初为乾隆朝大学士和珅私邸。嘉庆皇帝登基,赐和珅自尽,将和府赏给庆亲王永璘。嘉庆之后是道光,等到道光帝儿子咸丰临朝,又转赠给六弟奕,作为恭王府,奕在此一住便是十六七年。当年和珅富可敌国,营造私邸,自然舍得花钱,宅子也就极具规模,成为京城最大王府。
绿呢大轿在恭王府门首缓缓落下,军机处差官从李鸿章手里拿过手本和门包,屁颠屁颠去见门房。门房掂掂门包,觉得不轻,脚打莲花落,通禀进去。里面很快传出一声长长的“请”字,李鸿章闻声走出轿子,正正顶戴,掸掸蟒袍和补服,迈入王府大门。府里自有人过来引路,穿越几道回廊,绕过一处假山,但见奕正站在槐树下,笑盈盈望过来。李鸿章赶紧趋前几步,跪倒在地,口称:“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下官李鸿章给王爷请安!”
奕往前一跨,弯腰来扶李鸿章,嘴里朗声笑道:“少荃别客气,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本王面前,没必要讲究这些俗礼。”
李鸿章道过谢,起身退步,躬腰摆臂,请奕先走。奕抓过李鸿章手腕,往腋下一夹,两人亲亲热热走过中庭,转入后面书房。让仆役看过座,献过茶,奕才道:“少荃进京多久啦?”李鸿章道:“回王爷话,鸿章刚至贤良寺,洗把脸,喝口茶,就往亲王府拜会王爷来啦。”奕道:“你真是个急性子。”李鸿章道:“鸿章离京十多年,没有王爷庇护,哪有今天之小小勋绩?好不容易回到京师,最迫切的就是想拜见贵人,聆听您谆谆教诲。”
“少荃这张嘴,还是如此伶俐。”奕望望李鸿章眼角皱纹和满脸沧桑,感慨起来,“屈指算来,咱们一别已十五年整。记得咸丰初年离京时,少荃风华正茂,气宇轩昂,转眼间已人至中年,霜欺两鬓,岁月不饶人啊!”
遥思就职翰林院时,李鸿章与小自己十岁的奕有过不多几次交往。奕当年虽已贵为亲王,却因人年轻,略显稚嫩和骄奢。道咸之际,咸丰视兄弟里最有才干的六弟奕为政敌,彼此关系微妙,奕为求自保,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怒天威,招致杀身之祸。咸丰驾崩热河,风云突变,时局艰险,奕与两宫太后里应外合,联手除掉八大顾命大臣,受命于危难之际,以议政王身份执掌军机处和总理衙门,肩负大任,日理万机,日见老成持重。后又被慈禧褫去议政王头衔,仍在两宫与满汉大臣之间艰难维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变得更加暮气沉沉,三十五六岁的人,看去像已过天命之年。真是伴君如伴虎啊!李鸿章暗暗庆幸自己身为外臣,虽处处受人掣肘,办件事情难于上青天,毕竟山中无老虎,猴子充霸王,总能找到腾挪翻转余地,尺水行尺船,稍有作为。
体会着奕的不易,李鸿章道:“王爷也比当年练达得多。所幸有您老成谋国,实乃天下苍生之福气啊。”奕笑道:“少荃会说话,见我未老先衰,故意说是练达老成。不练达不老成能行吗?太后和皇上深居宫中,对外面世界不甚了解,朝中大臣又多迂腐,唯知红口白牙说大道理,发空议论,啥事都成不了,只能本王多担当点。”
说到朝中大臣迂腐,只怕莫过于倭仁和徐桐师徒。两人皆为理学大家和皇帝老师,一个傲居大学士高位,一个位处礼部侍郎要职,朝中影响非同小可。倭徐两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无比仇视洋人,只要说起洋人二字,总是咬牙切齿,不共戴天。连碰上杨阳羊扬诸姓同僚,也横眉冷对,没给好脸色。西洋西学西语的“西”字也听不得,谁名字带西或与西音相近的字眼,也当作异类,另眼相看。偏偏慈禧居于养心殿西暖阁燕禧堂,又称西太后,倭徐觉得禧与西刺耳,不叫慈禧太后或西太后,别出心裁称燕太后,弄得慈禧哭笑不得。
养心殿西暖阁还有间三希堂,曾是乾隆书房。三希者,“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是也,意即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成为知天之人,乾隆借以自勉,也有自命不凡味道。“希”又与“稀”谐音近义,乾隆藏有三件稀世珍宝: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就挂在书房里,读书之余,玩赏不已,故三希又含“三稀”之意。一次慈禧让安德海传唤倭仁,安德海说倭仁是士人领袖,最好放三希堂召对,以示恩宠。慈禧觉得有道理,就在三希堂等着。倭仁随安德海来到西暖阁后,听说在三希堂面圣,皱着眉头,老大不高兴,因为“希”字让他想起“西”来。无奈慈禧等在里面,又不好抗旨,只得不情不愿走进三希堂。面过圣,从三希堂出来,安德海故意上前问道:大学士在哪里觐见哪位太后?意思逼倭仁说出三希堂和西太后。倭仁知是安德海捣鬼,白他一眼,有气有恨道:在三王堂觐见燕太后。
得知师傅在三希堂面圣,徐桐等弟子羡慕不已,倭仁回到家中后,纷纷跑来探问,三希堂是啥样子,有无三稀珍宝。倭仁没好气道,什么三希,我只见过骚鸡!显然倭仁还在生安德海的气,拿骚鸡骂他。别看弟子们平时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对肚脐三寸以下最感兴趣,觉得师傅话里有话,认定安德海是假太监,真骚鸡,与慈禧关系非同一般,弄不好三希堂就是两人胡搞之处,不然师傅也不会这么愤怒。从此安德海与慈禧所谓艳事广为流传,无人不闻。
徐桐故事也不少。他认为洋人甚至教民都没好货,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可他手无缚鸡之力,杀不了洋人和教民,只有独自躲在家里生自己闷气。徐家位于东交民巷,紧挨各国使馆,洋人每天出出进进,徐桐没法视而不见,真想放火把各使馆烧掉。无奈使馆看守太严,徐桐无从下手,于是拿出纸笔,写副对联贴在自家门上,用以泄愤。对联还算对称,共八个字:望洋兴叹,与鬼为邻。恨洋人,也恨跟洋人打交道的国人。奕主持总署(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天天接触洋人,徐桐最看不惯。加之奕坚持在总署下面设立京师同文馆,聘人教习西语西学,徐桐更觉得奕大逆不道,背后偷偷叫他六鬼子,因为奕在兄弟里排行第六。还觉不够,另送他八个字:孔门弟子,鬼谷先生。
可以想见,天天跟这帮冥顽不化的老古董打交道,奕该有多么纠结。李鸿章抱不平道:“倭徐师徒公然挑衅王爷权威,阻碍朝政,为何还如此得志,位列三公,官居要职?王爷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搬开倭徐之流,应该不会太难嘛。”
“倭徐之流树大根深,哪是本王想搬就搬得动的?”奕浩叹一声,不愿多说。李鸿章心知肚明,倭徐之类百无一用,慈禧太后却需要他们看家护院。道理简单,有这些犬儒张大眼睛,盯住奕等权臣,慈禧才好左右逢源,维持平衡,免得大权旁落,失去控制。奕精于人事,自然哑巴吃饺子,嘴上难言,心里有数。
闲聊一会儿,家丁来报,晚膳已准备就绪。两人步出书房,走进餐厅。餐厅不大,餐桌上七碗八碟,桌边却只两副碗筷和酒杯。客气着落座后,奕道:“本想请几个人来给少荃作陪,又怕人多嘴杂,还是咱俩清静,说话方便。”
奕处境特殊,慈禧既要用,又要防,不得不处处小心。李鸿章颇能理解,说:“鸿章一路南来,风餐露宿,早就想着王府美食,人多话多,嘴巴忙不过来,就咱主仆二位,正好大快朵颐,大饱口福。”奕笑道:“今晚咱俩放开喉咙,大干一场。”
说笑着,有人提着酒壶进来,给两位倒酒。是位小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点不像平常家仆。李鸿章就多看了一眼,感觉有些面熟似的。奕笑道:“不认识了吧,她就是令弟稚荃(李凤章)送我府上的红菱姑娘。”
“原来是红菱姑娘,怪不得似曾相识。”李鸿章仔细打量着红菱,“看看红菱姑娘,比在拙政园时贵气多了,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优雅得体。还是王爷有办法,将个乡下姑娘调教成为大家闺秀。”奕笑道:“红菱姑娘很有悟性,到王府两年多,教啥会啥,琴棋书画,已样样精通。平时不让抛头露面,只在闺房读书习字,今日因少荃入府,才让她出来见个面,看你还认不认得。”李鸿章谢过奕,对红菱道:“遇到王爷这样的贵人,真是你福气,可得争口气,好好做人做事,以不辜负王爷再造之恩。”
红菱频频点头,也不多话,倒好酒,又给两位夹菜盛汤,尔后侍立一侧,听候吩咐。两人举盅相碰,干过头杯,奕道:“少荃为国征战多年,吃苦耐劳,出生入死,本王没啥犒劳的,几样家常菜,你就别讲客气,只要合胃口,尽管放开肚皮吃就是。”
话语来得平实,却说得李鸿章不无动容,也顾不得斯文,风卷残云般,大嚼大咽起来。奕是自己贵人,真心实意待你,用不着虚与委蛇,故作矜持,吃得多,喝得多,才会讨他欢心。奕果然很满意,笑道:“过去听说少荃翰林变绿林,本王还不怎么相信,你毕竟两榜出身,怎么那么容易变绿林?如今见你胃口这么好,才知此语不假。不过想想也是,你人高马大,腹中空空,哪有力气上阵杀敌?”
吃饱喝足,李鸿章端过茶杯,一阵鼓漱,咕噜下喉,从袖里掏出银票,放到奕面前,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一笔小小饭费,还请王爷笑纳。”
见银票上写着五万两字样,奕佯装生气道:“哪有五万银子一顿的饭菜?少荃这么做,就太见外了。”李鸿章道:“府上人多,张口要吃,伸手要用,王爷那点年俸,如何开支得来?鸿章身为外臣,打仗办事,天天与银子打交道,手头毕竟宽松点,您就别嫌弃。”
奕不好推让,收下银票。见时间不早,李鸿章起身告辞。奕送出府门,一边道:“明日本王进宫跑一趟,看圣上何时召对少荃,顺便给你讨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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