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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该抗旨时得抗旨(2 / 3)

冯日坤无言以对,垂下脑袋。李鸿章果断道:“留下标兵,解散团勇。”一万二千团勇依然不少,冯日坤不情不愿,恳求道:“战事紧急,还是留他们参战,将功补过吧。末将保证,团勇再不会做坏事。”李鸿章说:“拿什么保证?”冯日坤咬牙道:“末将愿立军令状。”当场磨墨命笔,写道:属下团勇若再犯军纪,为非作歹,本将愿以命抵罪。

不是为留住万余团勇,冯日坤又怎会拿命作注?李鸿章道:“冯将军不愿解散团勇,本帅不好勉强。为便于统管,抽调五千交本帅,留守刚收复的沪南各处城池和要塞,其他兵勇由你亲统北上,配合曾秉忠、况文榜等绿营坚守北新泾、法华镇一带。”

原有三万团勇,良莠不分,李鸿章不说抽调,如今该逃跑的逃掉,该溃散的散去,所剩皆为精锐,才来打主意,冯日坤心里不舍,不肯松口。李鸿章扬扬手上军令状:“我可是为冯将军好,团勇恶习难改,抽走五千,容易管带,免得违令掉脑袋。”

迫于无奈,冯日坤只得分出五千团勇,析入淮军各营,留守沪南,自率所剩九千兵勇,拔营起程,北上去与曾秉忠和况文榜清兵会合。李鸿章也飞身上马,奔赴青浦前线督战。青浦为苏州门户,有重兵把守,比沪南诸城更难攻取。李鸿章尝试飞书英法陆军提督,请求参战。时值七月,骄阳似火,两国提督躲在阴凉处避暑,口头答应参战,实无任何行动。

洋人靠不住,李鸿章也不指望,端坐帅帐,调兵遣将。先召华尔:“金陵远在两百多里外,华将军鞭长莫及,还是先会同淮军打下青浦,本帅重重有赏。”华尔说:“听鸿帅的。”李鸿章说:“好!华将军领兵乘船,走水路向青浦城南靠近,攻打南门。”

华尔领命而去,程学启和滕嗣武入帐,李鸿章让两人分别由青浦城北、城东进击,攻打北门和东门。两人得令,各自回营,组织攻城事宜。李鸿章再派小股兵勇,绕到城西北方向,摇旗呐喊,虚张声势,分散城里守军注意力。

各军依计开往青浦,多面齐攻。城里太平军奋力抵抗,终究抵挡不住淮军和常胜军的猛烈进攻,丢下无数尸首,自西北薄弱处逃逸而出。李秀成已统三十万大军,离开东坝,向金陵方向行进,得知沪南失守,青浦城破,大惊失色,只好分出十万人马,交慕王谭绍光统领折返南下,与苏州、昆山、太仓、嘉定数万守军联手,狙击淮军和常胜军。

青浦克复,淮军和常胜军声威大振,李鸿章倍感欣慰。不惜违抗旨意,死乞白赖留守上海,竟接连收复沪南和青浦,也算给朝廷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当即上折,论功请赏,同时着手新的战略部署,准备扫清沪北太平军,进击苏南。

朝廷奖赏很快下达,程学启受封副将,赐“勃勇巴图鲁”称号;刘铭传升游击,赏戴花翎。华尔不在乎虚名,赏银万两,由江苏抚衙负责兑现。其他有功诸将,也各获恩赐。将士们弹冠相庆,欢天喜地,一个个争相入衙请战,要求再战劲敌,勇立新功。

正值将帅跃跃欲试,朝廷又颁谕旨,再次严令李鸿章率军移驻镇江,堵截李秀成大军,上海军务政事移交南洋通商大臣薛焕。至于奏调郭嵩焘、冯桂芬等人入衙赴营,一一准奏,只驳回开缺吴煦和杨坊奏请,说两人久历苏沪军政,无可替代。

看来薛、吴、杨三人在北京花了不少银子,非把李鸿章赶出上海不可。不过主因还是奕几位当政大臣误断江南形势。曾国荃进击金陵,朝廷贸然调开多隆阿,无论理由多么充足,绝对是步臭棋。试想湘军失手,光复金陵无望,后果何其不堪!然朝廷不可能认错,又别无补救办法,唯有打淮军主意。殊不知李秀成看重的并非金陵,是经营有方的苏福省,只因淮军横行上海,威胁苏州,才令其惶惶不安。没人比李秀成更清楚,若无苏浙提供粮饷和兵源,孤零零的金陵城维持得几天?故得知沪南失守,青浦沦陷,李秀成心惊肉跳,生怕苏南包括大本营苏州落入李鸿章之手,才赶紧分兵南拒淮军。

与身临其境的李秀成不同,清廷远在数千里之外,看不透苏沪与金陵之间内在联系,不知平定上海,光复苏南,才是助攻金陵最佳手段。淮军攻取沪南和青浦,湘军背后一下子少了十万太平军,便是活生生事实。然事实能大过圣旨吗?已抗过一次旨,再抗会是什么后果?不抗旨,则只能抛下上海和苏南,舍弃念念于兹的夷务,北上落入李秀成反包围圈。李鸿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双手捧着快要炸开的脑袋,百思不得其计。

偏偏议政王奕又以私人名义来函,力劝李鸿章奉旨移师镇江。道理跟圣谕上所说差不多,不把李秀成援军挡在镇江城外,深入雨花台的湘军首尾难顾,不仅无法攻克金陵,还有全军覆没可能。函中还说,上海再重要,也没金陵重要,保住镇江,打下金陵,到时再慢慢收复苏沪失地,简直易如反掌。一句话,李鸿章非开赴镇江不可。

李鸿章反复阅读奕信函,心情越发复杂。谁做皇上,谁当上司,都希望下属听话好使,敢拿圣旨和上司话当耳旁风,甚至与朝廷对着干,下场如何,不言而喻。

也许明白李鸿章心思,不愿离开上海,奕接着又发来第二封信。这回措辞更严厉,说再不北援,万一镇江不保,湘军有啥闪失,就拿李鸿章是问。还上升到忠不忠君,爱不爱国之高度,说朝廷同意建立淮军,就希望关键时候用得上,告诫李鸿章胸怀君国,尽臣子应尽职责,别一意孤行,藐视朝廷,违抗圣意。

藐视朝廷,违抗圣意,罪莫大焉,谁扛得住?李鸿章瘫坐于椅,半天竖不起来。连莫姑娘进来添茶,也毫无察觉,像已死去多时一般。莫姑娘不敢惊动他,轻手轻脚走出去,只是心里说,主人碰到啥难事,愁成这个样子。

其实莫姑娘不懂,李鸿章这不是愁,是苦,苦于人至岔路,走左不是,行右也不是。过去李鸿章老觉得,世上难事无非两样,一是手执笔管,做文章考功名,一是手握刀枪,上战场杀敌人。而今想来,文章难做,敌人难杀,反正别无选择,勉力为之即可。哪像现在,何去何从,根本没法选择,却非选择不可,才是真难。

为难之际,曾国藩也来函,奉劝李鸿章遵旨赴援镇江。为何老师所思,与圣谕及奕意见不约而同,如出一辙?李鸿章恍然大悟,曾国荃是其亲弟,吉字营孤军进驻雨花台,前有金陵城里强敌,后有李秀成劲旅,自然凶多吉少,生死难料,作为大哥,不免担惊受怕,动员李鸿章赴援,实在情理之中。那年三河之战,曾家已损失一位胞弟,曾国藩不愿九弟再有闪失,连写数信,令其撤离。无奈曾国荃死活不从,曾国藩无计可施,只好转而寄希望于淮军,为吉字营抵挡来自背后的敌人。可曾国藩就是曾国藩,他不说曾国荃需要淮军支援,只暗示李鸿章,镇江位置重要,如果淮军奉旨赴援,无论成败,责在朝廷,一切好说,若执意留沪,导致镇江失守,苏沪这边也出点啥差错,则属违抗圣旨,罪责难逃。

李鸿章被吓出一身冷汗,意识到继续留守上海不走,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想再不识时务,固执己见,出现严重后果,岂不咎由自取,谁能替你开脱?李鸿章不敢再坚持,决定屈服圣意,听从奕和老师劝告,率军开赴镇江。

主意已定,李鸿章一下子轻松起来,拈毫于手,准备给皇上上折,言明赴援镇江的决定。正好冯桂芬接到调令,赴衙报到。李鸿章欲写好奏折再见他,又想反正已决定遵旨离沪北进,奏折早上迟上都一样,先见过冯桂芬再说。

冯桂芬走进来。李鸿章吩咐亲兵献茶,一边起身离位,扶正窗前椅子,请满腹经纶的大才子入座,自己再坐到几旁,满脸真诚道:“景亭兄才高八斗,名闻遐迩,鸿章何德何能,竟将您请入抚衙,共理苏沪事务。”

虽说大李鸿章十多岁,才名也不在其下,可既已入幕,就是上下级关系,冯桂芬不好再称对方为少荃兄,改口道:“鸿帅谬夸,您才是兴办夷务振兴中华之关键人物,桂芬一介无用书生,能入衙当差,实乃三生有幸啊。”李鸿章道:“不是让景亭兄当差,是与鸿章和衷共济,开创史无前例的夷务。”

寒暄几句,李鸿章出示圣旨和奕曾二人信函,说:“鸿章就要率军移驻镇江,上海夷务只好全权交景亭兄办理。”冯桂芬吃惊道:“值此紧要关头,淮军岂可离开上海?”李鸿章道:“景亭兄不主张淮军离沪北上?”冯桂芬说:“绝对不能。一旦鸿帅率军撤离上海,李秀成觉得苏州无虞,苏南无事,没任何后顾之忧,不正好全力围攻湘军,湘军不更加危急么?”

想不到冯桂芬与自己不谋而合。李鸿章感慨道:“景亭兄身处苏沪,对江南形势了然于心,可皇上和恭亲王远隔千里,我老师也在安庆,眼里只有金陵,没有苏沪,才会不断催逼鸿章开赴镇江。”冯桂芬道:“无论如何,鸿帅得据理力争,言明苏沪之于金陵的重大意义。再说到沪数月,你也看到洋人积聚上海,随处都是洋兵洋商,洋货洋器,以及洋工厂、洋公司、洋产业,吾国要办夷务,只能以上海为起点,别无他哉。若弃沪北上,鸿帅就会失去开创夷务之先机,耽误师夷制夷振兴中华之大业,还请三思而后行。”

冯桂芬嘴里所言,正是李鸿章心里所想。可圣旨和奕曾信函就在眼前,再容不得抗拒不从,按兵不动。李鸿章两眼发直,陷入沉思,以致冯桂芬何时离去,都浑然不知。直到钱鼎铭进屋打招呼,才回过神来。钱鼎铭也是经奏调入职,前来领受差遣。鉴于钱鼎铭熟悉上海政商各界,李鸿章让他与周馥共同负责粮饷筹措。

说到淮军可能离沪北上,钱鼎铭也极力反对:“鸿帅想没想过,淮军和常胜军攻打沪南和青浦时,英法洋军为何袖手旁观,不肯出战?”李鸿章道:“不是英法洋兵来自西欧寒凉地带,耐寒怕热,酷暑天气不敢出阵么?”钱鼎铭摇头道:“都是借口。洋人鬼得很,口头上站在大清立场,背地里从没与长毛断过往来。李秀成早有约在先,只要英法持中立态度,将全力保护其利益,彼此和平共处。”李鸿章道:“既约好和平共处,干吗年初洋兵又配合清兵和常胜军,抗击长毛?”钱鼎铭说:“当时洋人没领教过长毛厉害,尝试上战场,显示威风。谁知受到重创,躲进大营,暗里与长毛联系,承诺再不出阵。其实洋军重利轻义,并非一定要跟长毛合作,只不过坐山观虎斗,谁赢倒向谁,反正不能让自己吃亏。”

李鸿章略有所思道:“新之(钱鼎铭)兄是说,只要淮军挡住长毛进攻,英法洋军自然倾向于朝廷,反之淮军撤走,上海有失,他们就会与长毛狼狈为奸?”钱鼎铭说:“洋军就这副德行。李秀成已在洋军身上花过不少工夫,一旦鸿帅挥师北上,洋军肯定营门紧闭,坐视长毛攻入上海,再回过来共同对抗大清。”

李鸿章咀嚼着钱鼎铭话里意思,刘秉璋、薛书常、蒯德标、陈其元、赵炳麟等陆续来衙入职,李鸿章又分头接见,一一委以重任。刘郇膏接到谕令,也入衙领差。还告知殷兆镛即将来沪,造访同年冯桂芬,再乘船北上,回值上书房。李鸿章道:“多年没与殷侍郎谋面,他老人家驾到,一定抽时间陪陪他。”

刘郇膏点头而出。李鸿章磨墨铺纸,提笔于手,凝神静思,准备拟折。却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下笔为好。已公然抗过一回旨,因沪南和青浦取胜,成功牵制太平军,有效减轻湘军吉字营压力,朝廷网开一面,不仅没有加罪,还一一准奏所保诸将,所调诸僚,实属格外开恩,你还要不识好歹,继续抗旨,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毕竟抗旨事大,抗上一次,已冒犯天威,罪不可恕,岂可故伎重演,自绝于朝廷?还有议政王奕与曾老师,温言软语,苦口婆心,具函奉劝应旨北援,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也该买账受命。就算同治年幼,两宫不谙军事,容易糊弄,奕曾两位精于军政,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又如何得罪得起?不知天高地厚,置奕曾好言劝告于不顾,后果如何,不是和尚头上虱子,明摆着的么?

李鸿章扔下笔杆,在桌前徘徊起来。直到周馥推门而进,给出一个理由,才让李鸿章最后下定决心,准备抗旨到底。其实周馥所给理由,简直不是理由。他先拿过搁于砚台边的毛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一个江字,一个鸟字。字写得方方正正,笔重墨饱。李鸿章看看纸上字,又点瞧瞧周馥,不知何意。周馥笑笑道:“江与鸟字拼一起,是不是鸿帅的鸿字么?”

李鸿章皱皱眉头,道:“江鸟合而为鸿,小孩都会拼,有啥奇怪的?”周馥道:“江鸟为鸿不奇怪,然反观鸿字,岂不大有深意?”李鸿章道:“深意何在?”周馥道:“鸿者,江上之大鸟也。”李鸿章疑惑道:“江上大鸟?”周馥进而道:“江上大鸟,奋飞于江,自然鸿运高照,若北上镇江,江为之所镇,鸿失之于江,又怎么振翅飞翔?”

李鸿章心头一惊,不再犹豫,重新坐回桌旁,拿起笔来,开始龙飞凤舞,草拟奏折。自然不好拿鸿失之于江说事,而先肯定朝廷决策英明,淮军移驻镇江助攻金陵大有必要,接着笔锋一转,说上海局势紧张,士绅商民强烈要求淮军留沪,同仇敌忾,共抗长毛。又说苏沪乃商贾重镇,鱼米富乡,谁拥有苏沪,谁就会立于不败之地,若苏沪掌控在太平军手里,金陵粮饷不绝,兵源不断,任何力量也不可能攻克。还说淮军雄踞上海,击退敌军,收复沪南,攻克青浦,正扎在敌军痛处,李秀成害怕后路断掉,北援决心大受动摇,才没尽调苏南兵力共进。最后还端出洋军,说只要淮军一撤,太平军攻入上海,无良洋人马上会倒向李秀成,成为大清死敌,到时朝廷越发被动,收取金陵将遥遥无期。

奏稿所言句句属实,李鸿章自觉留沪理由已足够充分,朝廷想不认同只怕都难。其实朝廷认不认同,已管不了那么多,决定留驻上海,拒赴镇江,就不能瞻前顾后,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奏稿发走,再潜心谋划守卫上海光复苏南大计。

正在忙乎,亲兵报告,说有人到访。没等问明是谁,来人已破门而入,气呼呼冲过来,指着李鸿章鼻子咆哮道:“好你个李鸿章,你身为淮军统帅,署理苏抚,谭绍光十万大军已浩浩荡荡开过来,你竟无动于衷,舒舒服服躲在抚衙里,安享你的清闲,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皇上,有没有苏沪官商和百姓!”

作为苏沪最高长官,只你李鸿章够格教训治下官民,不想有人竟冲入签押房,对你指手画脚,莫非吃了豹子胆不成?李鸿章一怔,只见来人嘴皮外翻,双眼圆睁,额角青筋暴突,仿佛随时会长出两只尖角来似的。定睛细瞧,这不就是早年在翰林院共过事的殷兆镛吗?也只这个炮筒子侍郎,才生着一副猛兽般的凶模样。

李鸿章赶紧起身,恭请殷兆镛上坐,满脸堆笑道:“听闻侍郎大人丁忧在家,什么风把你从吴江吹到了上海?来上海也不提前通报一声,鸿章好率人远迎,免得你亲自问路上门。”殷兆镛不吃这一套,吼道:“我的话到底听清没有?你怎么抵挡谭绍光?”

没等李鸿章回话,刘郇膏从外面气喘吁吁跑进来,也顾不得作揖施礼,张嘴抱怨殷兆镛道:“侍郎大人也是的,说好先在码头会面,一起上抚衙造访鸿帅,你怎么溜得飞快,自个儿先跑了过来?”

话没落音,冯桂芬也进门责怪殷兆镛道:“我的同年哥哥呃,你再性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我与松岩(刘郇膏)兄将码头前后翻寻个遍,也没你影子,还以为你落入黄浦江,填了鱼腹。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怎么向皇上交待?”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数落着,李鸿章渐渐听明白,原来冯刘二人如约上码头迎客,不知哪里出了点差错,失之交臂,殷兆镛干脆自己屁颠屁颠进了城。只要人没事就行,李鸿章吩咐亲兵快快上茶,请三人落座叙话。嘴里笑笑道:“侍郎大人不是没缺胳膊少腿么?量黄浦江里的鱼也没这肚量,装得下朝廷堂堂二品大员。”

殷兆镛仍杵在地上,还想说什么,冯桂芬把他按到座位上,道:“有啥坐下再说,还怕脖子伸不直,肚里话堵住喉咙?”殷兆镛道:“事情如此紧急,亏你们沉得住气。”冯桂芬道:“谭绍光不是还没打过来吗?看你要死要活的。”殷兆镛道:“长毛一向神速,打过来还不容易?兆镛离开吴江时就听说谭绍光统领十万大军,直扑上海而来。估计要不了两三天,即将兵临城下,鸿帅不早做准备,如何抵挡虎狼长毛,确保上海安全?”

不料李鸿章一脸玩世不恭,道:“上海安不安全,已不关李鸿章的事。”殷兆镛又蹦起来,义愤填膺道:“李鸿章你什么态度?皇上让你组建淮军,署理苏抚,就是要你对抗长毛,保卫苏沪百姓。大兵压境之际,你正好报效君国,怎出此极不负责之言?”

“不是我不想负责,是有人不要我负责。”李鸿章拿出圣谕和奕曾二人信件,扔到殷兆镛面前,“侍郎大人不是不识字,自己过目吧。”殷兆镛望望李鸿章,低头翻看起来。几下看完,痛心疾首道:“皇上和恭亲王对江南局势不甚了了,曾国藩怎么也如此不明事理,关键时候下令调开淮军?淮军撤离,上海沦陷,苏浙尽在长毛手中,李秀成后患已除,肯定会命谭绍光回师金陵,湘军岂不更危险?不行不行,我给皇上上折,给奕和曾国藩写信,留下淮军,守沪规苏,拖住李秀成后腿,叫他顾此失彼,无法全力解围金陵。”

别看殷兆镛书生气十足,对江南局势能有如此清醒认识,倒也难得。李鸿章摇手道:“上折写信大可不必,调离淮军,又不是皇上和奕曾二位意思。”殷兆镛莫名道:“折子和信件在此,不是皇上和奕曾意思,又是谁的意思?”李鸿章说:“是上海方面意思。”

殷兆镛不解,望着李鸿章道:“上海方面意思?上海方面是哪方面?”李鸿章说:“上海有人见不得淮军战胜长毛,更见不得鸿章署理苏抚,掌管军政实权。”殷兆镛不明就里,问:“到底何人如此混账?”刘郇膏代为答道:“薛焕和吴煦、杨坊之流。”

“狗日的薛焕,兆镛早就想参他了!”殷兆镛怒不可遏,大手一扬,在茶几上狠狠一拍,震得茶杯一弹,哐当掉落地上,茶水洒得到处都是,“这小子真不是东西,仗着经营上海多年,熟悉洋人洋务,与吴煦、杨坊做手脚,损公肥私,大发国难财,再拿着非法所得,交人上京活动,谋求官位,排除异己。如今又不顾苏沪安危,企图赶走鸿帅和淮军,欲重新掌控上海,大权独揽,一手遮天,兆镛岂能坐视不管?”

这正是李鸿章需要的效果,趁机故意激殷兆镛道:“薛焕之流树大根深,恐怕不是侍郎大人想参就参得倒的。”殷兆镛大声道:“参不倒,也要把他从上海参走,别败坏江南大局。我这就乘船返京,拟好劾稿,亲手交到皇上手里。”

说罢起身,甩着袖子,朝门外走去,任李鸿章怎么挽留,只是不理。冯刘两人也赶忙抽身,紧追出门。李鸿章拉住刘郇膏,附他耳边道:“兵荒马乱的,得安排好殷大人行程,不要舍不得花钱,花多少算抚衙的。”

刘郇膏会意,要李鸿章放心,朝殷兆镛追过去。望着殷兆镛瘦骨嶙峋的背影,李鸿章不免暗暗得意,不出声道:姓薛的,你就等着瞧吧,殷大人此番北上,可是回值上书房,能直达天听,他老人家要参劾你,看你还能在上海神气几时。

心里想着,李鸿章叫过亲兵,通知淮军各营官及华尔、清兵首领,速速入衙开会,研究部署城防大计,抵抗谭绍光大军。

接到通知,各位陆续进城入衙,齐聚西花厅。谭绍光十万大军来自苏州方向,定然纠合太仓、昆山、嘉定等处守军,进逼上海。李鸿章于是命令淮军各营驻防上海西北,绿营和团勇坚守北新泾、法华镇、静安寺,常胜军暂扎松江本部,视战局进展,随时听候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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