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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该抗旨时得抗旨(3 / 3)

众将别无异议,只要求拨足粮饷,让将士塞饱肚皮,拿到银子,才有劲头杀敌。粮饷事宜早吩咐周馥和钱鼎铭速办,怎么还没到位?传唤两人,说是一大早出了门,估计催拨粮饷去了。午后两人回禀,说粮饷卡在吴云和俞斌手上。

江苏布政司和苏松粮道都设有厘金局,吴云和俞斌分别为两局总办,代两司道管理厘捐。前向为淮军粮饷纠葛,藩台吴煦和粮道杨坊被李鸿章参劾,差点丢官去职,干脆放权给吴云和俞斌,由他俩直接支拨淮军粮饷。其实不过是幌子,吴云和俞斌系吴杨死党,唯两人之命是从,实权仍在吴杨手里。吴杨都是薛焕的人,夜里李鸿章走进南洋通商衙门,掏出苏抚大印,搁到桌上,说:“慕王谭绍光亲率十万大军,正向上海杀来,鸿章无能,无力抵挡,抚印交还薛大人,请您老人家出面统兵抗敌,挽上海人民于危殆吧。”

十万太平军来犯,李鸿章怎么还有闲暇,手捧抚印往南洋通商衙门跑?急得薛焕大汗淋漓道:“鸿帅为何与抚印过不去?薛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哪里得罪你老人家了?”李鸿章道:“上海一旦失陷,苏抚罪责难逃,只好拜请薛大人,拯救鸿章和沪民。”薛焕剁脚道:“到底咋回事,直说好不好?”李鸿章道:“我也不知咋回事,你问吴煦和杨坊吧。”

提及吴煦和杨坊,自然与粮饷有关。缺粮少饷,淮军不愿出阵,上海必定沦陷。薛焕将吴煦和杨坊叫去,一顿训斥,两人不敢怠慢,指令吴云和俞斌,将粮饷足额拨入淮军大营。粮足饷齐,各营自然底气十足,照李鸿章部署,抓紧布防,誓死捍卫上海不失。

谁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李鸿章部署有误,谭绍光并没与太仓、昆山、嘉定守军会合,却避开淮军主力,绕到北新泾、法华镇、静安寺一带,对散沙般的绿营和团勇展开攻击,欲直接进犯上海。曾秉忠、况文榜还有冯日坤慌了神,手忙脚乱,胡乱应付。尤其冯日坤,正在与部下争风吃醋,将团勇大营弄得乌烟瘴气。

事因起于李鸿章部署城防当夜,冯日坤刚从抚衙返回大营,就被一群驻地百姓拦住,要他主持公道,伸张正义。一问才知手下两位团勇夜间出营,跑到附近百姓家,劫财夺物,还强暴陈家未嫁姑娘,掳回营里藏起来,准备长期占有。陈家不肯善罢甘休,纠结数十村民,挥舞锄头扁担、铁锨砍刀,赶来拼命,正碰上冯日坤归营,拦路喊冤,哭求放人。冯日坤早在李鸿章那里立下军令状,承诺手下兵勇再犯军令,以命抵罪。出了此等丑事,张扬出去,哪有好果子吃?一时气急,冲进大营,揪住两位团勇,一顿鞭笞。两团勇受不了皮肉之苦,只好交出陈姑娘。冯日坤一瞧,两只眸子定在眼眶里,再也没法转动。走南闯北,享受过不少女人,哪见过如此漂亮的大姑娘?也是色令智昏,冯日坤吩咐手下,带上足够银子,打发走陈家人,把陈姑娘领回大帐,占为己有。夜里折腾,白天足不出帐,继续胡闹,一切军务皆置之于脑后。直到谭绍光先头部队杀过来,才慌张出帐,被动应对。太平军已近在咫尺,团勇大营很快被冲得七零八落。幸况文榜领兵来救,才击退敌军。冯日坤惊魂甫定,集合四散标兵和团勇,已损失两三千人马。部署好防卫,返回帐里,陈姑娘已撞死在桌旁,脑血淌了一地。冯日坤又惋惜,又后怕,想起为陈姑娘美貌所惑,差点全军覆没,万一事被李鸿章知道,肩膀上这颗脑袋还保得住几天?

其时李鸿章得知谭绍光领军绕至淮军背后,攻击团勇和绿营,赶紧让韩正国率亲兵营随行,赶往北新泾。登上高地,往下一望,只见太平军凭河据垒,遍地旗帜,连营数十座,绵延二三十里。看来十万太平军并非虚数,只能有多,不会有少。

李鸿章倒吸一口凉气,摊开松沪全图,根据敌我兵力布局现状,先调刘铭传、潘鼎新来援,令常胜军接应绿营和团勇;继命李鹤章、程学启留部分人马守卫青浦,其余驰赴北新泾和七宝,绕击太平军后路;尔后调令黄翼升,领淮扬水师,出击吴淞江。

调配妥当,传令下去,望见不远处有座孤屋,李鸿章准备过去休息一会儿,以静观战局发展。走近一瞧,是座关公庙,破败不堪,杳无人迹,阶前布满青苔,墙脚遍生野草,威武的关公像蒙着厚厚灰尘。战争无情,关公保佑不了百姓平安,百姓也无心供奉关公,才让他老人家独处荒野,备受孤寂。李鸿章拂去关公身上蒙尘,倒头便拜。起身还没喘上口气,况文榜派来都司刘佐禹,禀告绿营和团勇遭受过两轮攻击,幸亏奋力抵抗,勉强打退敌人,不知援军何时能到,否则后果堪忧。李鸿章让刘佐禹回营转告曾秉忠和况文榜,再坚持几个时辰,待淮军和常胜军赶到,里外夹击,共同发力,便可重创太平军。

刘佐禹嘴里应承,却没动身,呈上况文榜密信。信里说太平军先头部队攻击绿营无果,派人秘密联络冯日坤,他若率所属兵勇反水,配合长毛击破绿营,事成封王拜将。冯日坤自知霸占民女,罪不可赦,加之十万太平军压境,上海难保,已回书答应投奔敌阵。

李鸿章有些不敢相信,说:“冯日坤好歹也属朝廷命官,莫非说反就反?”刘佐禹又从靴里取出折叠成手指宽的字纸,呈给李鸿章,道:“来见鸿帅路上,下官逮住一位长毛密探,这是从他裤裆里搜出来的,说为慕王谭绍光亲笔所书。”

纸上写着两行字:东南西北,春夏秋冬。李鸿章不知何意,刘佐禹道:“我拷问过密探,是两句联络暗号,夜里长毛与团勇以此为号,同时发力,齐攻绿营。”

李鸿章寻思片刻,将字纸裁作两半,一半自留,一半交给刘佐禹,再将他耳朵招到嘴边,嘀嘀咕咕,一番交代。刘佐禹点头会意,折好半截字纸,重新塞回靴子里,朝门外走去。出得关帝庙,剥下太平军探子衣服,穿到自己身上,上马下山,直奔团勇大营。

此刻冯日坤正背着双手,在帐里不停地徘徊,不时往帐外望望,急盼太平军密探到来。一直挨到天黑,才有飞马驰至,正是乔装成密探的刘佐禹。

刘佐禹刚下马,就被人死死摁住,带入大帐。冯日坤盯眼刘佐禹,问他从何处来。刘佐禹也不吱声,拿出半截字纸,递给对方。冯日坤见是两句暗语,不明就里,问是什么意思。刘佐禹说:“这是半张密约,乃慕王笔迹。为稳妥起见,还有半张在另一人手里,必须两半连接到一起,笔迹吻合,才知今晚行动方案。”

“那人在哪里?”冯日坤瞧着半截字纸道。刘佐禹说:“在营外数里处的小山包上。”冯日坤说声好,传令标兵营,出营随行。刘佐禹说:“绿营暗哨遍布,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标兵越少越好。反正离营不远,不会有啥意外。”

冯日坤觉得也是,只带两名贴身标兵,由刘佐禹领路,打马出营,没入沉沉夜幕。驶过一段平地,逶迤上得山包,下马朝黑暗中的屋子走去。这便是刘佐禹白天来过的关帝庙。到得庙前,冯日坤命两名标兵负责值哨,随刘佐禹迈入庙门。迎面是又高又大的红脸关帝像,像前神龛上香火闪烁,烛光摇曳。冯日坤五体投地,拜过关帝,抬头见烛台下压着半截字纸,伸手取过来,与自带的半截字纸拼到一起,是两句暗语。刘佐禹凑过脑袋,轻声解释几句,冯日坤心领神会,满脸灿烂。

可就在冯日坤爬起来,准备转身离去时,关帝像前多了一个高大身影。冯日坤吓一跳,以为天神降落。又觉有些面熟,睁眼细瞧,不就是李鸿章吗?冯日坤又疑又惊又怕,脱口道:“鸿帅怎么是你?”李鸿章冷笑道:“本帅正要问你呢,你怎么到得关帝庙的?”

冯日坤吓得不轻,扭头去瞧刘佐禹,问:“这是咋回事?”刘佐禹道:“咋回事?鸿帅问你呢,还是交代了吧。”冯日坤哆嗦道:“交代?有啥可交代?”李鸿章道:“没啥可交代是吧?我再问你,你手里是什么?”冯日坤看看手里字纸,朝外面大喊道:“快来人!”

门外顿时冲进两位大汉。却不是标兵,而是李鸿章亲兵。冯日坤情知不妙,将字纸一团,嘴巴一张,往里就塞,想吞掉罪证。刘佐禹眼疾手快,猛地一掌,将冯日坤击昏,掰开他上下牙床,掏出还没来得及下咽的纸团。两位亲兵上前架住冯日坤,拖到庙外,手起刀落,砍掉脑袋,用布一包,几下打上结。

一个时辰后,李鸿章率领刘佐禹和数名亲兵,驶入团勇大营,通知各头领,至帐前集合听训。各头领到齐,李鸿章开始发话:“兄弟们,长毛就要发起新一轮进攻,团勇大营危在旦夕,可冯日坤呢,人在哪里,你们知不知道?”

众人不得而知,只顾摇头。李鸿章又道:“冯日坤联络长毛去了,准备约好时间,回来动员你们,里应外合,配合敌人消灭绿营,再攻破上海,发大财,升大官,做王爷。”

各位面面相觑,不敢相信是真。李鸿章看眼刘佐禹,刘佐禹拿出从冯日坤嘴里掏出来的字纸,提高嗓门,念诵一遍,将其来龙去脉解释给各位。各位还是半信半疑,大声嚷嚷,要见冯日坤本人。李鸿章朝身后扬扬手,亲兵呈上一个包裹,刘佐禹接过来打开,提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大呼道:“看清没有,这是谁?”

自然是冯日坤。众人吓得脸色寡白,一阵骚动。

“实话告诉你们,曾提督和况总兵所率两万绿营,已将团勇大营团团围住,淮军主力也行进在路上,即刻可到,各位最好放聪明点,别不识时务。”李鸿章抽出佩剑,指着冯日坤脑袋,“谁想与朝廷作对,临阵反水,叛投长毛,冯日坤就是你的下场!”

话没说完,头领们齐齐下跪,表示愿听鸿帅指挥,共同抗敌。李鸿章说:“这就好,各位自率手下兵勇,撤离大营,埋伏两旁,待长毛杀进来后,打他们措手不及。”

头领们领命而去,曾秉忠和况文榜得到召唤,也到团勇大营来听命。李鸿章如此这般交待一番,两人迅速返回绿营,排兵布阵。看看离太平军进攻时间还有一阵子,李鸿章磨墨铺纸,给皇上上折,具报冯日坤临阵背叛,迫于军情危急,先斩后奏,请求恕罪。

不觉时过四更,上万太平军移到两里之外,见绿营大营似无异常,派人往前,悄悄喊声:东南西北。黑暗里有人回应:春夏秋冬。太平军闻声而动,靠近绿营大营,施放火炮。绿营稍作抵抗,纷纷后撤。忽闻侧翼枪炮大作,冲出大队人马。太平军以为是冯日坤团勇,没有多想,直扑绿营大营。谁知团勇竟朝太平军开起枪炮来。太平军意识到上了当,来不及反击,撤出大营的绿营兵又杀回来,腹背受敌,死伤惨重。

得知前队太平军失手,谭绍光忙增兵赴援。稳住阵脚后,又凭借人多势众,发起新一轮攻击。绿营和团勇联合奋战个多时辰,渐感不支,败下阵来。幸好常胜军和淮军铭字营、鼎字营赶到,合兵一处,与太平军展开对攻,一时难分胜负。

北新泾打得正激烈,七宝战场的开字营和鹤字营凭借洋枪洋炮,左轰右击,战败太平军,追击十多里,逼其残部逃入昆山城里。消息传到北新泾,李鸿章大喜,令开字营来会,又调城防抚标出城,协同作战。几股兵力遥相呼应,从太平军后营和两侧发起猛攻。太平军后营是条深河,淮军个个勇猛,人人向前,冒着炮火和枪弹,凫水而渡,抢滩登陆,冲向敌垒。尤其程学启,一马当先,率领开字营将士,冲锋陷阵,踏毁敌营十多座。

前有绿营抵抗,后背和两侧淮军猛攻,太平军晕头转向,死的死,伤的伤,只得丢盔弃甲,败逃数里,跨过吴淞江,于北岸扎营,以大水为阻,继续排阵顽抗。相持半天,潮汐大涨,黄翼升水师借潮而至,猛轰敌营。自黄昏激战至深夜,淮军各路人马又先后赶至,水陆进逼,枪炮齐攻,打得太平军抱头鼠窜。天公也来凑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黑幕四垂,伸手不见五指,唯淮军炮火闪烁,尖厉地鸣叫着,射向太平军营垒,爆炸声惊天动地。

天亮风停雨住,太平军已人去营空,遗下一地狼藉,还有数不胜数的尸体。仍不肯作罢,又在野鸡墩一带扎下营盘,试图反扑,再次被淮军击败,溃逃南翔。淮军穷追猛打,一路杀将过去,太平军抵挡不住,逃入嘉定城内,龟缩不出。

至此北新泾之战完美收官,李秀成分兵十万,命谭绍光攻占上海企图彻底落空。不过淮军和常胜军也损失不少人马,连亲兵营营官韩正国和都司刘佐禹都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值得庆幸的是上海从此全境光复,尽在淮军掌控之中。

部署好城防,犒劳过各路将士,李鸿章回衙,让衙役召唤刘秉璋,代拟折稿,向皇上奏报北新泾战况。衙役出门,周馥来报,说韩正国伤势过重,救治无效亡故。

闻耗,李鸿章不禁悲泪盈眶。韩正国原属湘军亲兵营营官,淮军安庆初建,将单兵寡,曾国藩忍痛割爱,将韩正国及亲兵营拨给淮军,征发上海。与曾国藩运筹帷幄不同,李鸿章身强力壮,每每开战,喜欢亲临前敌,坐镇指挥,亲兵营也得围着转,保卫主帅,投身战斗,韩正国这才身负重伤,以至不治身亡。

正在伤心,刘秉璋进来。李鸿章嘱他草拟奏稿,禀报北新泾战况,保举有功将士,优抚死伤官兵。刘秉璋也做过翰林,有感江南不宁,南下入幕李府,襄办文案。

奏稿拟成,李鸿章还算满意,稍作改动,加印拜发。慈禧见奏大悦,道:“李秀成朝思暮想收取上海,以稳定苏州后方,全力进攻雨花台,才分兵十万,出击淮军。却反被打得大败,损兵折将,丢城失地,也不知李秀成作何感想?”

本来李鸿章不听劝告,一再抗旨,滞留上海,奕怒不可遏,欲治他重罪,谁知淮军继收复沪南与青浦,北新泾又大获全胜,致使李秀成顾此失彼,进退两难,给了湘军喘息机会。奕转怒为喜,不得不承认道:“李秀成视苏福省为粮饷兵源基地,一直不愿离开苏州,无奈洪秀全三令五申,言辞逼迫,才迫不得已,移师北进,一路迟迟疑疑,总提不起决战湘军的信心。也不知是李鸿章善战,还是谭绍光无谋,长毛北新泾溃败,李秀成心惊肉跳,甚至生出掉头南下念头,先消灭淮军,收复上海,巩固苏南,再回过头来解救金陵。只是洪秀全催得急,淮军也不是想消灭就消灭得了的,万一失手,弄得忠王不忠,成不了功,也成不得仁,留下骂名,才徘徊复徘徊,没有进一步行动。”

慈禧和奕都意识到淮军驻沪图苏的特殊意义,当即复旨,对李鸿章大加赞赏,尽准其奏,升程学启为记名总兵,刘铭传为总兵补用,其余各将都有提携和奖励。至于死伤将士,也依奏予以表彰和优抚。还明确表示,淮军暂不用赴援镇江,唯愿李鸿章牢记圣恩,以上海为据点,尽快肃清苏南,移师北上,协助湘军合围金陵。

朝廷如此厚待,李鸿章不禁百感交集。当初不惜抗旨,赖在上海不走,只等皇上修理治罪,所幸北新泾大败敌军,扭转苏沪局面,也改变朝廷初衷。试想不是淮军将士拼死作战,打败十万虎狼强敌,朝廷会这么客气吗?只怕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感慨之余,李鸿章叫来周馥,递上圣旨,要他过目,尽快颁发奖赏,落实优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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