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左宗棠投奔曾幕(1 / 4)
九、左宗棠投奔曾幕
看好李鸿章,自然不是胡林翼凭空瞎琢磨。大清建国两百余年,满员备受恩宠,却越来越不中用,太平军兴起,满员所统八旗绿营不堪一击,如今仅剩江南大营,不知还能支撑多久。朝廷想撇开曾国藩,凭借和春之力收复金陵,似无此可能。也就是说李鸿章只要紧随曾国藩,建功立业,自不在话下。何况灭掉长毛,还有捻匪,更有虎视眈眈的洋人,两次鸦片战争已敲响警钟。然满蒙堕落,朝廷想维护局面,只得重用汉员,不可能对李鸿章这样的大才视而不见,闲置不用。胡林翼阅人无数,对人才的认识颇有心得,深知李鸿章学识渊博,胆略过人,智慧超群,又敢作敢为敢当,还有常人不具备的韧性和忍辱负重的坚强意志,这些都是成就大功大业大名不可或缺的素养。也是胡林翼爱才如命,想到李鸿章的非凡之处,激动得不能自己,回衙躺到床上,好久不能入睡。年近天命之人都有一个毛病,入睡得越迟,醒得越早,天没亮胡林翼就下地,匆匆吃过早饭,赶往长江码头,上船送别曾国藩和李鸿章。
曾国藩以茶代酒,感谢老友对自己的一贯支持,说不是润芝兄坐镇湖北,打造出一块牢固的战略基地,又争取官文信任,提供充足的粮饷兵员保障,湘军也不可能一路东进,形成如今格局。又请对方指点迷津,下步湘军该怎么办。胡林翼笑道:“湘军下步怎么办,大帅肯定早有谋划,还用得着林翼置喙?”曾国藩道:“咱们之间还客气,润芝兄是不是有些见外?”李鸿章一旁也玩笑道:“胡帅不开口,待会儿不让卫兵放您下船。”
“看来林翼不说两句,你们师生是不会善罢甘休了。”胡林翼笑着伸出一个指头,“林翼送大帅一句话:包揽把持。”李鸿章好奇道:“包揽把持?”胡林翼说:“对,包揽把持。包揽就是总揽全局,把持就是稳住阵脚,见机而动。”
李鸿章迫不及待道:“怎样包揽把持?”胡林翼不慌不忙道:“包揽把持离不开才气势三样东西,大帅此番东去,出击长毛,光复江南,须以集才集气集势为要。”
曾国藩拍着手掌,连连称妙,道:“润芝兄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李鸿章又忍不住插嘴道:“照鸿章肤浅理解,集才是广纳人才,集气是高扬正气,集势是取天下大势,三样俱全,湘军何愁不旗开得胜,取洪贼犹如瓮中捉鳖?”
胡林翼点头频频,欣赏地看着李鸿章,道:“少荃可否说说,如何集才集气集势?”李鸿章看眼曾国藩,欲言又止的样子。曾国藩鼓励道:“少荃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李鸿章这才朗声道:“人才是强军之本,集取文武人才,是第一位的。有了人才,才能打造正气在身士气高昂的军队。强军在握,调度非常重要,调度不当,军队再强也无济于事。金陵位于皖东苏南和浙北之间,单线进取,极难获胜,务必三路并举,除从安徽向东正面进攻外,还须在江苏和浙江用兵,对长毛形成钳夹之势。一旦势成,金陵唾手可得也。”
这不正是曾胡嘴里所无心里所有么?两人哈哈大笑,觉得李鸿章了不起,站得高,看得远,具有全局观念,是个不折不扣的帅才。
笑过后,曾国藩叹息一声,道:“三路并举确实是可行的大战略,不知朝廷会不会同意。还有金陵城外的江南大营,能否肯跟咱们合作,同仇敌忾,共谋长毛,也很难说。”胡林翼道:“江南大营虽是咸丰全力打造的皇家军,想顶大用,最好别指望,江北大营就是榜样。”李鸿章道:“江南大营肯合作就合作,不合作也没关系,咱们干咱们的。”胡林翼说:“话虽如此,可真要三路用兵,就得与江南大营势力范围发生冲突,将力量抵消。”
曾国藩也早想到了这点。可他还没找到绕开江南大营的办法。也许根本绕不开,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视日后发展趋势而定。
想不到皇上一道圣旨,曾国藩被迫率部西行,耽误不少时间,却与胡林翼相聚,定下三路进军金陵之策,确也是意外收获。送胡林翼下船后,曾国藩精神抖擞,号令水路两师,加速东进,直指安徽宿松。宿松位置特殊,处于鄂赣皖三省交界处,正好驻节老营,调度分守三省各地的湘军诸营,分路进击。
路上师徒论及胡林翼“包揽把持”和“三集”高论,曾国藩慨然道:“干大事就得总揽大局,以三集为要。三集以集才为本,趁乘船无事,咱先来做做集才之事如何?”李鸿章道:“老师准备邀集哪些才俊,学生代笔发函就是。”曾国藩从容拈须道:“天下英才多,邀也邀不尽,只能择而邀之,诸如安徽桐城人吴汝纶,浙江嘉兴人钱应溥,广东吴川人陈兰彬……”
照曾国藩所示,李鸿章开始一个个写信,以诚恳语气和真诚态度,请他们赴宿松襄赞军务,共谋剿灭太平军大业。写得差不多,李鸿章也想起一人来,对曾国藩说:“还有江苏阳湖人赵烈文,咸丰五年就入过曾幕,后母病辞去,要不要也邀邀他?”曾国藩道:“要邀要邀。赵氏了不得,能识人所不能识,言人所不能言,一定邀他赴宿松共事。”
信写好派发后,曾国藩舒口气,眼望两岸后移的黛色山影,问李鸿章道:“少荃离皖入赣多久啦?”李鸿章说:“已一年多时间。”曾国藩道:“就要返归原籍,有何感想?”李鸿章道:“感想良多。学生八年前辞京回籍,没头苍蝇样这里碰一下,那里撞一气,到头来白费了大好年华不说,还落得家破人散,流落他乡。之所以如此倒霉,毫无出息,想来想去,虽与大局不无关系,主要还是没跟对贵人,或者说没有对的贵人可跟。如今有老师可依靠,再度回皖,自然不同以往,学生一定好好干,消灭长毛,光复失去的家园。”
“好好好,有此决心,何事不成?”曾国藩收回远处的目光,看着眼前弟子,“此番赴鄂,润芝对你评价可高,几次趁你没在场,说你已不是在京时的毛头小子,安徽几年磨难让你成熟练达了许多,已具备干大事的潜质。”李鸿章不好意思道:“胡帅谬夸。学生还嫩得很,以后老师要多训导。”曾国藩道:“润芝说的是实话,我很认同。还说我有福,得了大才。我跟他开玩笑,这么看好少荃,干脆留到身边,我愿成人之美。”李鸿章问:“胡帅怎么说?”曾国藩道:“润芝说他自然乐意把你留下,可安徽战场更需要你,他不能太自私。”
李鸿章暗暗感激胡林翼的赏识,心里道,日后不干点像样的事业出来,也愧对他老人家知遇之恩啊。嘴上则说:“胡帅胸怀天下,凡事都能从大局着眼,确有过人之处。难能可贵的是跟老师惺惺相惜,心心相印,合作默契,您俩真是世间少有的黄金搭档。此次赴鄂学生才算明白,湘军有您俩携手经营,想不兴旺都难啊。”
曾国藩敲敲船舷,叹道:“岁月不饶人呐,咱们已没时间窝里斗,只能携起手来,同仇敌忾,早日把长毛消灭掉。”李鸿章说:“老师正当年富力强,还不是感叹岁月不饶人之时。”曾国藩道:“还年富力强?翻过这个年头,就进五十了,用咱湘乡话说,已土埋半截。”李鸿章道:“老师别太悲观,你是大德之人,肯定高寿,再活五十年没问题。”
曾国藩摇摇头,道:“为师没这个奢望。打仗就得杀人,杀人便是造孽,会折阳寿的。”李鸿章道:“我不杀长毛,长毛就杀我,就搅得世无宁日。换个角度说,杀长毛是为百姓造福,也是积德行善。”曾国藩道:“为师无意积德行善,也不要长命百岁,能在有生之年,消灭长毛,还百姓一个清平世界,就心满意足了。”李鸿章道:“是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值此国难当头之际,总得有人挺身而出,挥刀上阵,征战沙场。”
由挺身而出一语,曾国藩想起自创心法“挺经”,趁着心情和畅,口授予李鸿章。
挺经其实是个故事。说有客临门,老翁嘱儿采办菜疏果品,日已过午,尚未归家。老翁心急,至村口察望,见儿子挑着菜担,与同样肩扛京货担子的货郎对峙于水塍上,互不相让,彼此钉住不得过去。老翁上前劝货郎道:“吾家有客,等菜下锅,请老哥往水田稍避一步,吾儿过来,老哥也可过去,岂不两便?”货郎说:“你只教我下水,你儿下不得?”老翁说:“吾儿身子矮小,下田担子浸湿,坏了食物,还如何烹用?你身子高长,下田货担不至于沾水,就该你避让。”货郎道:“你儿担内无非菜肴果品,即便浸湿,仍可食用,我担中皆京广贵货,万一着水,卖不出去,便一文不值,安能教我避让?”老翁见抵说不过,乃挺身就近道:“还是我老头下田,老哥将货担交我顶于头上,你空身从我儿旁过去,我再将担子奉还如何?”说着俯身解履脱袜。见老翁如此,货郎过意不去,道:“老丈如此费事,还是我避让吧。”抬脚下水,让过老翁儿子。就这样老翁只挺了一挺,一场争竞就此消解。
挺经有趣,可李鸿章一时未知意用何在,沉思不语。心法不可言传,只能心领神会,曾国藩也不多加解释,让学生自己琢磨去。半晌李鸿章才道:“挺经里面三人,还是儿子挺得住,不声不响,听凭老父和货郎辩驳,最后轻松过去。”
曾国藩道:“若货郎也像儿子样,坚持不下田呢?”李鸿章说:“对呀,两人都死挺下去,困局何日得解?幸亏货郎避让,待儿子先过,自己也自困局脱身出来。”曾国藩又道:“要说货郎不下水田理由充分得很,坚持不避让,也无可厚非。”
“也是啊,货郎凭啥避让呢?老翁先是一番劝说,货郎言词凿凿,老翁心知多说无益,遂决定挺身下田,用自己行动感召货郎,局面因此一新。”李鸿章恍然大悟,不无感慨道,“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大抵天下之事,只顾局外呐喊,相互争执,总归无益,必须躬身入局,亲力亲为,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也。”
曾国藩暗暗稀奇。曾不止一次两次给人讲述此挺经,都只觉得有趣,却无人能悟到这层意义上来。李鸿章说得真好,事在人为,光嘴巴说得好听,不肯挺身入局,付诸行动,又如何成就事功?看来自己这个学生,还真是眼界高阔,不同凡俗。
话语投机,航程也就不再寂寞,加之顺水顺风,很快进入赣境。尔后经九江,过湖口,抵达皖地,迫近宿松,扎下老营。
天色阴沉下来,老营周边人家放响鞭炮,师徒二人才意识到年关在即,已至咸丰十年(1860)。湘乡后厨知道主人口味,特意上了牛肉牛肚牛血酸辣三合汤,外加一份剁椒湘乡草鱼,搁上足量姜片和紫苏,算是丰盛年饭,让饮食节制的曾国藩大开了回胃口。
倏忽元宵过去,入皖途中发出去的邀请开始见效,各路英才陆续来到宿松。还有此前李鸿章以自己名义邀约的陈鼐、丁日昌和孙云锦,也都到了位。宿松老营一时人才济济,盛况空前。喜得曾国藩眉开眼笑,不无自信道:“得人才者得天下,各位才俊看得起,肯来军中相助,湘军若不光复安徽,打到金陵去,老夫实在无脸见江东父老啊。”
才俊们来自四面八方,也将各地信息带进老营。自江苏来的赵烈文还提供一个绝密消息:陈玉成和李秀成取得三河大捷后,受到洪秀全嘉奖,两人为报天恩,正策划一次大动作,准备调集苏浙皖各处太平军,夹攻清军江南大营,解除金陵威胁。
这个消息很重要,曾国藩找来李鸿章,问他怎么看。李鸿章沉思片刻,道:“如果消息属实,陈李抽调各省兵力夹击江南大营,安徽格局就会跟着发生变化,咱们正好采取相应行动。”曾国藩问:“什么行动?”李鸿章道:“加快部署进攻安庆事宜。”曾国藩道:“如何部署才好?”李鸿章道:“学生也没完全想妥。不过可以考虑开个军事会议,召集驻守各处的头领来宿松讨论战略方针,领受进攻安庆军令。”
机不可失,曾国藩让李鸿章草拟军令,騠寄各处。各地头领接到命令,不敢怠慢,速速往宿松集结。都是战功赫赫的名将,诸如彭玉麟、杨载福、曾国荃、李续宜、鲍超、曾国葆、张运兰、萧启江,及多隆阿、韦俊之类,不一而足。
湘军元老李元度也到了宿松。下马伊始,拜望过曾国藩,再至李鸿章住处会友。当年李元度赴京赶考落榜,在曾府认识李鸿章,彼此谈得来,成为至交。至交重逢,自然亲切,两人执手相看,都说对方黑了瘦了,也老了不少,眼角都爬上鱼尾纹。互看个够,李鸿章把李元度按到椅子上,让亲兵献上热茶,笑道:“京师一别,晃眼十年,不过次青(李元度)兄一举一动,鸿章皆有所闻。”李元度道:“闻到些什么?”李鸿章道:“老师靖港、九江和樟树镇几次败绩,都是你及时伸手救助,让他恢复元气,才得以走到今天。这应该不假吧?”
李元度喝干杯里茶水,又朝李鸿章另要一杯,抿上一口,说:“少荃兄消息真灵通。大帅也没亏待元度,将我一步步提到徽宁池太广道位置,带兵驻防徽州。只是安徽主战场在安庆,徽州无关紧要,英雄无用武之地啊。”李鸿章道:“兄还不满足?只要独立带兵,就有立功机会,管他主战场副战场?哪像鸿章,只能做做幕宾,吃吃软饭。”李元度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少荃兄大才,又深得大帅器重,日后肯定会委以重任。”
两人聊得正欢,曾国藩亲兵来唤,说军事会议快开始,要两人速去。二李携手出门,来到议事厅,各位谋臣和将领皆已在座。会议就陈李准备夹攻江南大营做了充分商议,都觉得和春统兵十万,攻克金陵胜算难定,自守应该毫无问题。只要江南大营拖住太平军主力,湘军就可趁机攻下安庆,收复庐州,实现三路进攻金陵大计。
接下来研究安庆战场。安庆位于长江边上,自然得围绕长江两岸排兵布阵。取得共识后,曾国藩开始调兵遣将:曾国荃和满弟曾国葆领吉字营正面主攻安庆,张运兰、多隆阿部策应配合;彭玉麟、杨载福率水师扼守长江,抗击下游太平军水兵;鲍超驻扎宁国,呼应坚守徽州的李元度,防堵苏浙太平军东来。
各将领领命而去,曾国藩却没走,站在墙边,眼盯安徽全图,一脸凝重。李鸿章走上前,轻声道:“老师大概觉得长江北边太湖、潜山和桐城方向兵力不够,心里不踏实吧?”
只有李鸿章最了解自己。曾国藩点头道:“湘军人数有限,各地八旗绿营又不归咱这个兵部侍郎节制,我是分兵无术啊。”李鸿章道:“可考虑向一个人调兵。”曾国藩说:“谁?”李鸿章说:“胡公胡巡抚。”曾国藩道:“我也想到过润芝。可湖北驻军本来不多,再抽走一部分,万一长毛趁虚西入,如何是好?须知湖北乃湘军战略基地,大意不得啊。”
见老师为难,李鸿章不便多言,悄悄离去,赶到客栈,为李元度饯行。几杯过后,酒劲一上,李元度口无遮拦起来:“大帅处处英明,就是有些偏心。”李鸿章笑道:“老师确实偏心,只因你是湖南人,就保你道员实职,还托以重兵,驻守徽州。哪像鸿章虽获福建延建邵道,却不让到任,也不给兵管带。”李元度道:“大帅留你在身边,是离不开你,迟早会委以大任的。我说的是他总偏向曾家弟弟,让他吃肉,别人喝汤。”
李元度还是对曾国荃主攻安庆耿耿于怀。话有些敏感,李鸿章不好说啥,笑而不语。李元度继续道:“曾老九也就知道打蛮仗,此外好像再没别的本事。假若不是身为大帅亲弟弟,我敢肯定今天他还是哨官一个。远的不说,就说去年打景德镇,还把你也拉上,全靠你出谋划策,否则他能得手吗?也是大帅出得口,委屈你做曾老九副将。不说你三品在下,曾老九四品在上,就说文韬武略,他哪能跟你相比?”
李鸿章忙摆手制止,说:“次青话可不能这么说,沅甫打仗尤其是打硬仗,还是有一套的,不全是老师偏向他。”李元度道:“我还不知道曾老九那一手,就是用欲望刺激士兵攻城略地,抢金夺银,长毛都没如此恶劣。我实在看不惯,要大帅管管他,他总是不置可否。这次大帅把张运兰和鲍超挪开,将主攻安庆任务交给曾老九,一旦这小子得胜,如狼似虎的湘乡兵勇冲进城里,安庆百姓不知又会倒多大霉。”
“次青兄想得远了点,攻克安庆可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李鸿章不想说曾国荃,举杯敬李元度酒,“次青兄别灰心,徽州虽非主战场,对收复安庆也至关重要,你责任不轻啊。”李元度道:“少荃兄放心,元度一定守护好徽州,长毛胆敢进犯,叫他们有来无回。”
如此藐视劲敌,恐怕有些不妙。李鸿章提醒李元度道:“次青兄可得想明白,老师让你驻守徽州,是借徽州城池拦住东边长毛援军,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坏了老师大事。”李元度挥着手道:“这我知道,少荃兄别以为我不懂军事。”
说自己懂,往往不见得真懂。就像三国马谡,好论军事,大言炎炎,仿佛孙武再世,诸葛亮一时糊涂,嘱守街亭,失策惨败,军法论斩,身首异处。李鸿章真担心李元度太过自信,误人误己,待他离开宿松后,又写信给他,要他千万别大意,还是小心撑得万年船。
信寄走后,李鸿章准备去签押房,看曾国藩想没想好太湖、潜山方向增兵之事。刚要出门,孙云锦来访,只得收住步子,热茶伺候。孙云锦是书法家,两人聊会儿书法,李鸿章想起一个人来,道:“贵乡桐城有个程学启,海岑(孙云锦)兄听说过没有?”孙云锦道:“在敝乡桐城,程学启名气大得很。他有两大特点:善战和重义。他擅长攻城略地,又恰逢乱世,正好发挥长处,只不该明珠暗投,与朝廷作对,真是桐城人耻辱。”
李鸿章也觉得程学启投靠太平军可惜,道:“据说程学启离开巢县后,到了安庆,正协助长毛大将叶芸来守城,很是卖命。海岑还没说他如何重义呢。”孙云锦道:“程学启幼年丧母,为族人程唯栋母亲哺养成人。他很感激养母养育之恩,从小孝顺,养母说一不二。为让养母过上富足生活,他先入小刀会,再投太平军,每每起事或打仗,抢得财物,自己不吃不用,通通送到养母家里,孝敬她老人家。”
知恩图报,孝顺养母,说明程学启本质还算不错。只是助纣为虐,对抗朝廷,日后太平军被灭,岂不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两人正为程学启前程担忧,曾国藩亲兵跑过来,说大帅有请,要李鸿章即刻去见。
走进签押房,刚要问何事有找,曾国藩先开口道:“少荃啊,老夫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该派谁抗击太湖、潜山和桐城一带长毛,只怕还得麻烦润芝,让他想想办法。”李鸿章道:“老师决定从湖北调兵,学生立即代给胡帅写信,甚或直接跑趟武昌也行。”曾国藩道:“跑武昌就免了,来来回回费时间,为师身边不能没有你,还是写信便利。”
李鸿章转身走向门口,准备回办差房写信,曾国藩又叫住他,道:“信里语气尽量委婉点,不能直接令润芝发兵。润芝身居巡抚高位,老夫不好随便指使他。”李鸿章道:“行行行,学生会注意措辞,老师放心就是。”
不到一个时辰,李鸿章所拟书信便已成稿。只字不提调兵之事,只通报安庆备战情况,说只要江南大营战斗一打响,湘军立即行动,合围安庆。合围需要大量兵力,美中不足的是湘军人数有限,无以分兵长江北岸诸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看过初稿,曾国藩很满意,准备誊写一遍。李鸿章拿过砚台,要出去接水,曾国藩制止道:“给润芝写信,得用溪砚磨墨。”李鸿章道:“溪砚?学生浅陋,听说过歙砚端砚,真不知溪砚为何物。”曾国藩笑道:“不怪少荃不知。咱乡下老宅前有小溪,溪水入涟水处叫溪口,溪口水深莫测,水底潜藏奇石,坚韧细腻,似玉非玉,乡人取石琢成砚台,故名溪砚。前年丁忧在家,友人送砚上门,试过确实不错,即使吾等愚鲁手拙之人,不擅书法,拿溪砚磨墨写字,也平添三分神韵。复出时也就带至军中,藏之书柜,轻易还不拿出来使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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