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encore pieces “Sonatepourdeux”(17 / 21)
“——喂!小姐!你在干嘛!”
我一回头,只看到真冬正打算穿过门柱内侧的庭院往房屋门口冲去,却被两名工作人员给阻止了。
“拜托!让我进去!里面有很重要的乐谱!”
我连忙跟着钻进门里,朝真冬的背影奔去。为什么这么乱来——这样的想法却在看到她的侧脸之后瞬间消失无踪。我还冷静个什么劲儿啊?就是得这样硬干才行不是吗?
“拜托你
们!我……我是音乐杂志记者。”
我将名片硬塞进施工大叔的手里。
“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听说过这里之前住了一位作曲家?屋里还有很珍贵的乐谱,还没发表过的——如果不回收可是很大的损失!拜托各位,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找找看!”
“对我们提出这种要求也没办法啊……”“对啊……”
两位施工人员露出困扰的神情面面相觑,其他几个男人也靠了过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可能让你擅自进入呢?”“这可是九重先生的房子……”
“所以我刚刚说过……!只是进去找一份乐谱,真的!拜托各位了!”
“拜托!无论如何都得找到才行!”
由于真冬也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围在周围的男人们也有些迟疑了。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很难相信,为什么真冬要这么拼命地帮我呢?
“喂,你们看,那个女生是不是上过电视啊?”“啊,对耶,是那个钢琴家?”“是她啊?”
诸如此类的窃窃私语传了开来,这时我不禁由衷地感谢真冬是位名人这件事。
“你们要找的东西真的在这里面吗?”
一位最为年长、看起来像是工头的大叔皱着眉头这么问道。我一时间答不上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决定照实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不找找看……”
“我们也有很多工作,可没时间陪你们瞎耗啊!”
“但是……”
我抬起头,却看见真冬默默地往前踏了一步,站在我的面前。她只是不发一语地凝视着工头那晒得黝黑的脸庞。
结果先撇开视线的人——是工头。
“只能给你们三十分钟。”
听到这自言自语似的声音,我的心跳都快了起来。
“要是找不到就给我死心!”
面对庭院的走廊上满是灰尘。走廊外的遮雨窗敞开着,不知道已经这样弃置了多少年?庭院里的砂地杂草丛生,围墙边的石头上还黏附着已然干裂的青苔。
我和真冬从屋子的一侧开门进去搜索。不知是屋里东西本来就不多或是早已经过整理,厨房和客厅里都空无一物。
推开主屋左侧深处的拉门,映入眼帘的是占满四面墙壁的书架,以及放在短毛地毯上的唐草雕花木箱。台子上有个墨水瓶,插在其中的笔尖早已因为墨水干涸而硬化。绕进房里一看,才发现木箱其实是一架簧风琴,而且年代相当久远。阿彻先生,你连这么贵重的乐器都打算丢掉吗?不过现在不是在意风琴的时候。
拉开书架,陈旧纸张的气息飘散而出;封底印的字不是法文就是德文或义大利文。我从边边一一抽出来确认内容,分别是德布西、拉威尔和法朗克的乐谱;继续检查下一层,则是泰勒曼和布克斯特胡德——都是市面上贩售的乐谱。抽出的乐谱姑且先叠在木头地板上,然而却迟迟找不到手写的五线谱笔记或任何资料。难道真的全都丢掉了吗?但是那首曲子——唯有那首曲子应该还留在某个地方。因为那并不是为了发表而创作的曲子。一定有,一定还在某个角落。我啪啦啪啦地逐一翻弄每一本乐谱,试图找出夹在页面之间的东西,却徒然扬起古老的尘埃,松脱的乐谱页面摇摇欲坠。接着再找另一个书架。收藏得有条不紊的书架上只有整齐的乐谱,一眼就能看出根本没夹着任何笔记或便条纸。尽管如此,我还是一本一本抽出来,粗鲁地翻找着谱页之间。难道真是我推测错误?难道那首曲子真的只是习作,只是不完整的赋格片段?那镶嵌在乐句中的千言万语、绝对是独一无二钢琴曲的指标,难道都只是我们的妄加推断吗?透过有如沉静篝火的主题、周围有如梦幻飞蛾的副旋律——我们看到那片夜之海的潮骚都只是幻影吗?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传来了钢琴声。
我手中的乐谱滑落地面。一抬起头,靠近又离开的冷淡低音呢喃仿佛触到我的鼻尖。是钢琴声,我的确听到了。
对了,真冬呢?她不是和我一起进了这个房间吗?
反应迟钝的我这才开始寻找真冬的身影。我冲出书房,穿过满是尘埃的走廊,奔向琴声源源不断的那头。推开好几扇镶着雾面玻璃的窗户,冲破紧绷到让皮肤隐隐刺痛的古老空气。
天花板低矮的走廊连接一栋独立的房屋,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里的房门是西式的,门上还有一道放射状的半圆形小窗。钢琴平缓的顽固低音从微启的门缝中流出,我的体温和心跳仿佛都被那深海般的声音给吸走,差点僵在原地。
我轻轻地侧身从门缝中滑进房间。飘散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房里有张靠着墙边的床,日光从窗帘缝隙透了进来。漆成白色的化妆台、排列着乐谱封底和药瓶的柜子旁有座小小书架,还有一架直立式钢琴,以及在琴前摆动的栗子色长发。
一时之间,我连呼吸都忘了。
在琴上移动的只有真冬的左手。钢琴谱架上叠着几张薄薄的纸,仿佛是冬季早晨呼出的气息凝固后摊平而成。是两行谱。透过谱面看到的钢琴表面宛如夜空,四个b记号的星星闪烁其上。那正是——降a大调。
当然,就算不看乐谱也听得出来。就在真冬召唤回来的海潮之声上头,仿佛可见那群灯蛾正在飞舞盘旋。
我尽量压低脚步声,轻轻靠近真冬身边。她停下弹琴的动作,回头看着我;那眼神仿佛仍在神游太虚,只有身体还留在这里。
“……你找到了呢。”
我轻轻地这么说,真冬也点了点头。
“那份乐谱,你带在身边吗?”
听到她的问题,我从口袋里拿出叠了好几折的纸。
突然间,我想起一件事——阿彻先生当时明明那么激动,却只撕破了调查报告而已,并没有撕破叠在上面的乐谱。
因为他内心深处——依然明白这是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吗?
真冬接过乐谱,在琴键上摊了开来,而我则从她身后探头窥看。
“联弹用……不对,音域重叠的地方太多了。应该还是钢琴二重奏吧?”
真冬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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