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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绝不可能之事(1 / 1)

大楼东翼的整个三楼恰如这座医院的诨名。走廊两侧,所有病人都在各自的病房内呻吟哀号,激动的程度远甚于我们上次来访。上次我看到被铁链拴在床柱上的人,此时拉紧了他的束缚物,嘴巴大张,无声地摆出了长久地陷于痛苦之中的尖叫姿势。铁项圈深深地嵌入他的颈部皮肤,勒出血来。其他病人则仿佛狼一般地吠叫,两名护工正奋力给一个家伙套上紧身拘束衣。他竭尽全力地与他们搏斗,咬牙切齿,想在他们身上留下咬痕。他的双唇上蒙着一层唾液泡沫,像是得了狂犬病的动物。尽管我们周围一片嘈杂,乔希医生仍勉力保持着冷静而乐观的态度。“你们一定理解,”在喧闹中他拔高声音说道,“病人这样逃跑根本闻所未闻。我们一直谨慎小心地保证病人始终都被锁着,无论是不活跃的病人还是有攻击性的病人都一样。但这次的事件,我们的预防措施基本上都是多余的。”

确实如此,疤脸男子的病房门半开着,但它的状态很难说是被正常开启的。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其中有一个铰链已经彻底脱落,另一个也变得扭曲。

“门是被暴力打开的。”乔希医生说道。

“还用你说。”福尔摩斯嘴里喃喃,眯眼看向那两个铰链。

“这需要相当大的力气。”

“可以说是超越常人的力气。”

“好吧,没错。有记录表明,普通人在适当的刺激下,能够完成惊人的肉体壮举。恐惧、恐慌,或是渴望拯救所爱之人于危难之中,都会引发强大的活力,从而让肌肉拥有异乎寻常的力量。我很肯定,在这里发生的就是这样的情况。这个病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狂躁压倒,将门掰开。我们同样可以推断,麦克布赖德是匆匆跑来想要控制住他,病人却将麦克布赖德丢出了窗口。在此之后,这个男人以异常的方式离开这座建筑,逃走了。”

“什么方式?”

“在走廊那一头有一扇窗。从这里就能看到,它和病房里的这扇窗子一样,也破了。我推测病人将它作为出入口,经由旁边的排水管爬到地面上。”

“您说的这一套可真是相当可信的情节,”福尔摩斯说道,“我很支持。我建议您在提到这起事件的所有报告中都使用它,医生。您已以最令人满意的方式阐明了事实。”

这位精神病专家焦虑的脸微微放松,类似于微笑的表情出现在他嘴角。

“假如可以,”福尔摩斯继续道,“我很乐于自行查看病房,纯粹是为了让您满意。无疑您一定有其他事务要忙,监督捉回逃跑的病人不过是其中之一,而我将不再占用您的时间。”

“您是要我离开,让你们单独在这里。”

“不过十分钟左右。正如我所说,您对这一系列事件的总结十分精确,不过,我是个特别一板一眼、吹毛求疵的人。我恳求您纵容我的这一小小毛病。”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福尔摩斯可以表现得令人相当愉快,因此也总能让他如愿。这一次也不例外。乔希医生不过支吾搪塞了片刻,便同意了。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您就检查吧。然后,就请离开吧。”

“感谢您的好心,医生。”

随着这位精神科医生匆匆离开,福尔摩斯踏过歪斜的房门,走入病房。我也跟着他走了进去,墙壁多少隔绝了一些周围疯子们制造的喧闹,这一点让我松了一口气。他们的吵闹声在此之前一直折磨着我的神经。

“你并不认同乔希医生对这些证据的阐释。”我说。

“一点儿也不,但强化他目前已经相信的事似乎是个审慎的选择。现在他已有了一套可以给医院董事会交代的解释,而且,如果有必要,还可以告知媒体。他的假设经过了歇洛克·福尔摩斯确认,即便不算是官方的权威之言,至少也能增强他的信心。”

我环顾着地板和墙上以木炭笔写成的潦草拉莱耶语。那三行文字不断重复,就像前一天看到的那样,但我又意识到,它们的总数比之前更多了。撒迦利亚·康罗伊——如果这确实是他的名字——在我们来访之后也一直没有闲着。

与此同时,福尔摩斯检查了破碎的窗子。他的手小心地抚过突起的玻璃残片和木头裂口,敏锐的视线也随之游走。一阵轻柔的风吹了进来,翻搅起他外套的底部边缘。

“啊!”他喊了一声。他的手指落在依附于一块碎片尖端的某一小块东西上。他将它扯了下来,拿给我看。“华生,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凝视着它。“似乎是一块皮革的碎片。黑色的皮革。从衣服上刮下来的?可能是麦克布赖德的鞋?或许是他被扔出窗子的时候扯下来的。”

“原本确有可能,但事实上他的鞋的皮革是棕色的,而非黑色,而且据我所知,就在刚才我观察他的尸体时,他的鞋完好无损。两只鞋的鞋尖上都有些磨痕,但都是通常穿着使用时会产生的痕迹。除此之外,你看这块物质的柔软程度。”他将碎片在空中挥动。它非常柔顺,黏稠度近乎胶状物。“它没有被硬化处理过。这是新鲜的组织,就在不久之前,还属于某个生物。”

“我不喜欢这个可能性。”

“我也是。但结论似乎无可辩驳。我们的病人不是逃走的,他是被劫持了。”

“被谁?”

“更准确的问法恐怕是‘被什么’。不幸的是,在我们的隐秘工作中,我们常常发现自己在寻找的不是某个人类代理人,而是非人类的存在。你在小说中写过,我的格言是‘消除所有的不可能’,但在生活中,这句格言很少能够派上用场。在我们探寻真理的道路上,我们更多的是在追寻‘不可能’,而不是‘不太可能’。在这个例子里,‘不可能’存在的是一只能飞行的野兽,它具备退化的知觉,巨大而强有力到足以将一个发育良好的成人抓起,还有着夜间活动的习性……我说到这里,还没能缩减你能想到的物种吗?”

“可能性依然很多。不过我的脑海中蹦出来的是拜亚基。”

“考虑到我们刚才的谈话,拜亚基出现在你的意识中也不足为奇。然而,这一小片皮肉没有那种生物标志性的特征。它的柔韧性和延展度说明它是从翅膀上钩下来的,而拜亚基的翅膀坚硬而透明,类似黄蜂的翅膀。我想,我们得考虑一种更像蝙蝠的备选。还没有想法?好吧,那我们来看看乔希医生提到过的另一扇窗,按照医生的说法,病人就是从那儿自己爬出去的。”

我们来到走廊的另一头。一路上,病人们的吼叫和威吓齐齐向我们袭来。其中一人住在最远处的病房里,他上下跳动,朝我们不停摆动双臂。我不由得觉得,他这是在以他那令人困惑而模糊不清的方式,扮演着飞过走廊的那只有翅生物。

“看来我们这儿有位目击证人,”福尔摩斯说道,“您看到它了吗,我的好先生?您看到是什么从窗子里进来了?”

病人还在跳动、拍打手臂,完全无视我同伴的询问。他那双透着惊恐的眼睛里,视线失去了焦点,说明他已远离理智的边界。

“进来?”我说,“但乔希医生说的是,那名病人从窗子里出去了。他没有提到任何东西进来。”

“哦,华生,华生!乔希医生说的只是他的推测,或者毋宁说,是完全违背了明显证据的瞎猜。看看这儿地板上的玻璃。看看它们的数量有多少。就算是小孩都能从中得出最基本的推论,窗子是从外被破坏的,而不是从里面。就算是苏格兰场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哦。哦,对。”

“说明这扇窗户是入口,而不是出口。”福尔摩斯将身子探出去,朝左右两边看了看。“正如乔希医生所说,窗外确实有排水管,但它在足有五码远的地方。当然可以设想有人能从窗台上跳过去,抓住它,然后往下爬,但这得冒上我绝不愿承担的风险。很可能爬不了多久就会从排水管上掉下去,或是从一开始就没能抓住它,而失败的后果则不堪设想。”

“没有脸。没有脸。”

这含糊的喃喃低语,是从模仿着飞行姿势的病人对门的病房里传出来的。病房内的住客直挺挺地站在门口,摆出类似立正的姿势,双手盖住脸庞。

“就像这样,”病人说道,“没有脸。我怎么看得到?我怎么闻得到?我怎么吃得了?我怎么说得出?我没有脸。”

“你没有脸?”福尔摩斯问道,“还是你见到了某个没有脸的东西?”

“我没法看到。我没有看到。”此时,此人之前说话时的庄重态度突然被恐惧撕裂。他身体上的每一根筋腱都拉紧了,就像是一根绷直的线。“没有脸。”

福尔摩斯又逼问了几句,却一无所获。这个病人陷入了神情恍惚的状态,将自己视作他曾经见到却拒绝承认见到的东西。

福尔摩斯放弃尝试后说道:“无论是他,还是他在走廊对门的同伴,都没法提供无可指摘的证词,不过两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证实了我的假设,同样的还有这扇窗子的状态。一个飞行生物闯了进来,先杀了勇敢跑向病房的麦克布赖德,然后沿走廊飞行前进,打开某个特定病房的门,抓走住在病房里的人。它将护工扔出去造成的开口也成了它离开的便利通道,在这个过程中,它皮质翅膀上的一小块组织被刮了下来。这里提到的这种怪物没有脸,有着黑色软骨质的表皮和——”

“是夜魇。”我终于将拼图的最后一块完成了,开口说道。

“你终于想到了,老朋友。确实是夜魇。它就是我们的犯人。但不管怎么说,我认为,它只是诱拐了病人的工具,而不是主谋。夜魇的习性是规避人类的。它们在遥远偏僻的地方作祟,杀死任何侵入它们领地的人。但它们也以能被训练得服从命令而知名,就像猎鹰或猎犬。假如能在某只夜魇尚幼小之时就捕获它,并以正确的奖惩机制将它养大,它便会具有服从性。”

“有人派出一只驯服的夜魇绑架了康罗伊。”

“我对眼前这情境就是这么理解的,”福尔摩斯说道,“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这个人是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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