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最不常规的非常规军(1 / 2)
午夜时分,我们站在泰晤士河的河滩上,淤泥漫过脚踝。此刻正是潮水退到最低时,因此这条河便缩减成了一道狭窄的涓涓细流,泛着银色月光洒下的斑斑白点。我们所在的那一小片隆起的土地叫做多格斯岛区,这是伦敦东区主要由码头构成的附属地区。周围若隐若现的,是码头的建筑和因退潮而搁浅的船只倾斜的桅杆和烟囱。白天这里是伦敦最繁华喧闹的地区之一,回荡着水手和搬运工的叫喊声。但到了夜晚,一切便静默停滞下来。能听到这座城市其余部分传来的隆隆声,但它们显得相距甚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与此同时,肮脏的河水和河泥的臭气则让人联想到一个更原始的纪元,一个文明开启之前的时代。
“福尔摩斯。”我轻声叫他,自认为这样比较明智,因为不想引起旁观者注意,况且,正常音量在此时听来也格外响亮。
“现在不是说教的时候,华生。我知道你这个语气。”
“我只想把话说在前面:这是个蠢主意,搜索有的是更好的办法。”
“假如你有别处可去,”福尔摩斯略显刻薄地回答,“那请务必就去。我个人完全能管好我自己的事。”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只是不赞成你跟那些个体打交道,我也不喜欢你召唤它们的方式。”
“你是否赞成不是必需的,”福尔摩斯说道,“我给那些‘个体’起的名字不好吗?虽然讽刺,但是挺有意思的。”
“你的‘非常规军’。名副其实。”
“合情合理,而且颇有诗意。如果想在全城范围内找人,又不愿引人注意,‘非常规军’便是足以处理此事的群体。光是它们的嗅觉,就足以让任何寻血犬羞愧。甚至我们的老相识,某只耳朵下垂,走路摇摆的斯班尼和勒奇尔杂交的狗,也没法与它们匹敌。”
“但要雇用它们,绝不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两个先令来这么简单。你要付出更大的代价,甚至要牺牲自己。”
“所以你希望我像个遵纪守法的老教唆犯,雇用一伙街头的流浪儿,就像你故事里写的那样?求助为了点小钱就会跑腿打杂的无名小混混?有时候你还真是多愁善感,华生。你该不会真的指望我指挥贝克街的流浪儿替我办事吧?他们只会带着我的钱——当然,还有赫德森夫人最好的银器——消失不见。”
福尔摩斯不屑地哼了一声,从他自家中带出的皮箱里拿出一件物品。他将空箱递给我让我拿着,而后将那物品高高举起。月光在它那缠绕的黄铜轮廓上闪烁,让它前方突起的三只蛇头呈现出怪异的栩栩如生。
这便是三蛇王冠,看到它的模样,我的意识又踉跄跌回了沙德维尔圣保罗教堂下的洞穴中,莫里亚蒂教授就是在那里的一座巨大地下金字塔脚下,试图将我们献祭给奈亚拉托提普。事实上,原版的三蛇王冠在现世仅存三顶,这并非其中之一,而是莫里亚蒂自制的仿造物,但功能分毫不差。它充盈着怪异的力量,能够让佩戴者控制一切爬行类动物,其中也包括了原始爬行人的物种。自我们在1880年击败莫里亚蒂之后,福尔摩斯就接管了它,时不时会在需要进行某些侦查或追捕时使用它。
而现在,当他将它高举,放在自己的头顶上,我最后一次劝阻他,希望他别采取这样的行动。
“这顶王冠会索要代价,”我说,“它需要使用者付出巨大的能量。而我不得不说,你现在并非处于最健康的状态。你已经太久没有睡觉了,而且自从昨天早上开始,你就没有好好吃上一顿饭。作为医生——”
“并非我的医生。”
“既然你没有别的医生,那我完全可以担负这个责任。就像我刚才说的,作为医生,我建议你休息后再来使用这顶王冠。”
“我们失踪的病人留下的痕迹还很新鲜。现在正是寻找他的时机。”
“那我们应该用普通的方法来寻找他。”
“为什么?明明不普通的方法会更有效。‘非常规军’可能会让你惊慌失措,华生,但它们能完成这项工作,归根结底,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难道不是你的福祉才更重要吗?”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这确实给了我一种感觉,像是他已不再在意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他投入的战争使他着迷。无论任何代价,胜利代表了一切。
他将三蛇王冠戴在头顶上。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一束束绿色的光芒开始在它那缠绕的铜线上闪动,空气中也出现了怪异的嗡鸣悸动。福尔摩斯的眉头皱紧,卷须上的光芒也变得强烈炽热,嗡鸣声越来越大。不久整个王冠开始放光,散发出翠绿色的光轮,亮度甚至令人无法直视。附近河水的涟漪也被染成绿色,我们周围半径二十码内的河泥则成了苔藓绿色。
王冠的能量来源于福尔摩斯自身,他给这种奇异的光效提供了燃料——当然,燃料是一种有限的资源。我不知道多久他会耗尽,此时他又必须付出多少寿命?我曾经见过他使用三蛇王冠后的模样。即使在他巅峰的状态中,它依然能让他精疲力竭,而此刻,他已经是个即将消耗殆尽的人了。
这一次,这顶王冠可能会让他置身于几近死亡的危险之中?甚至可能会杀了他?
“我呼唤你们前来。”他以拉莱耶语说道。他的话音横跨整条泰晤士河,一直传到另一侧河岸边,而后又阴沉地以回声折返。“我召唤你们,走出地底的巢穴,来到我的面前,回应我的呼唤!全速抵达此处,这座城市的下界居民。i?!你们的主人在此。前来回应我的旨意。i?!i?!”
有那么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福尔摩斯继续吟咏。三蛇王冠的光芒依然轻轻摇曳,让一切笼罩在绿色的磷光之中。
而后,它们来了。
*
它们自河上游约五十码处的一个下水道出水口出现,跨过河泥,不慌不忙地向我们靠近。有的腹部贴地,爬行,扭动。而那些直立行走的,行动也与人类不同;它们的四肢似乎更松弛,关节也比任何普通人更为灵活。
它们是蛇人,爬行纲蛇目人属,我和福尔摩斯第一次见到它们是在沙德维尔圣保罗教堂的地下室。很久以前,这支种族便一直居住在伦敦,可以说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原住民,比任何英国人都更有权主张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它们的形态各异,有些蛇的特征远远大于人类特征,它们身上的皮肤也颜色各异,鳞片上则通常有着美丽的图案。有两个像眼镜蛇一样有颈褶,其中一个上半身是人形,但腰部以下是粗壮盘踞的尾巴,推动着它蜿蜒前进。
它们总数约为二十个,走近之后,我便被一股几乎无法抵抗的冲动攥住了,只想拔腿而逃。我脚下不安地来回挪动,泥泞的地面仿佛噩梦一般紧紧地抓着我。我的韦布利左轮手枪就放在口袋里。保险起见,我将手探入其中,抓住枪柄。只要福尔摩斯还能靠三蛇王冠来控制这些蛇人,我们就是安全的。可是,一旦他对它们的影响力减弱,我们很有可能会变成猎物。到了这种时刻,几发精确瞄准的子弹能区分生与死。
“停下。”福尔摩斯说道,他用的依旧是拉莱耶语。
蛇人呆滞地停住脚步。它们球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谨慎地探究我们。这些生物的直觉正在告诉它们,我们是它们的敌人。王冠的力量能抑制它们先天的攻击性,但本质上,它们依然是野生动物,无法信任。
“我们到了。”其中之一说道,它是这群生物中体形最大的那一个。分叉的舌头从没有嘴唇的咽喉中探出,在下一个瞬间又消失。它身上的花纹极为特别,由黑色和金色的条状色块组成,多少有些像是老虎身上的条纹。“我们已经,嘶—嘶—嘶,回应了你的召唤,嘶—嘶—嘶。”
我将这蛇人带有摩擦音的拉莱耶语保留了下来。但我没法在纸面上传达的,则是这种语言从蛇人的嘴里发出来时格外可怕和渎神,比其他任何生物说这种语言时更甚。
“感谢你应邀前来,瓦衮斯。”福尔摩斯说道。
这金黑相间的蛇人将脑袋摆动到一侧,似乎同时表现了顺从与怀疑的两种意思。瓦衮斯正是它的名字,或者说,是我在行文中所能给出的近似于这个喉音的名字。
“我有件事要劳驾你们。”福尔摩斯继续说道。
“说,嘶—嘶,吧。”瓦衮斯说道,尽管他和福尔摩斯及我一样,都很明白此事算不上什么劳驾;这是一个必须听从的命令,绝不容许拒绝。“你有那顶能够强迫我们的王冠,嘶—嘶。我们必,嘶—嘶,须服从。”
“我在找一个人。他被一只夜魇从一处幽禁之地掠走了。我希望你们能追踪这只夜魇,并通过它来找到这个人的下落。”
“夜魇。”瓦衮斯吐出这个词时带着恐惧,这种情绪也传染给了它的同伴。其中一个蛇人呻吟出声,另外两个缩成一团,而我在此时明白过来,即使是怪物也会觉得某些东西怪异可怕。在恐怖与恐怖之间,也有着层次等级。
“这个,”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一小片夜魇的翅膀组织,用手帕包裹着,“你们可以从中追踪它的气味。”
蛇人聚拢到这片参差的皮周围。其中有一些将分叉的舌头伸向了它,其他的蛇人则只是用鼻子嗅了嗅,就像普通人类一样。
“明白了吗?”
蛇人们点了点头。
“那只夜魇应该会将它的货物送到离这儿不远的某处。它虽然身形庞大有力,却无法在一次飞行中带着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到太远的地方去。因此它的目的地只可能在伦敦范围之内,即使不是,也应该离伦敦不远。”
“我们会找出,嘶—嘶—嘶,这个夜魇的踪,嘶—嘶—嘶,迹。我们会在这座城中追踪,嘶—嘶—嘶,它,在潮湿,嘶—嘶—嘶,阴影之地,在通道、管道和裂缝这些属,嘶—嘶—嘶,于我们的领地里,它甚,嘶—嘶—嘶,至看不到我们。只要夜魇留下足以辨别的痕迹,我们就会找出它的去向。”
“很好。未来三天,我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来这里跟你们会面。假如到了第三个晚上,你们依然未能取得成功,我会解除你们的职责,也不再需要你们的服务。”
“您真是太慷慨了,福尔摩斯,嘶—嘶—嘶,主人,”瓦衮斯狡猾地说,“起码我们不必永受此事奴役。我们为此,嘶—嘶—嘶,而感谢您。”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