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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休憩之所(1 / 1)

我们沿着岩架旁一条蜿蜒的小径,以“之”字形向下走去。我们身旁的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壁,另一侧,则什么也看不到。小径足有十英尺宽,但依然让人觉得岌岌可危。只要走错一步,或是最轻微地踉跄一下,等待着我们的便是致命的坠落。我坚持贴着岩石墙壁走。我的双手又被绑上了,福尔摩斯也是,此刻我的手腕已再次因摩擦发痛,手臂也开始绞痛。当我们最终抵达洞穴底部,地面上散落着很多卵石,极不平整,很像我想象中的月球表面。我已完全无法确定我们与地球表面相距多远,但我可以肯定,此刻我们已经比任何矿工或洞穴研究者探查过的地方更深。我们一定已接近了地壳的下限,岩浆沸腾的海洋就在我们脚下不远。我这么说最主要是因为洞穴的地面温热,大气在此处潮湿含水,令人难以呼吸。空气里还有一股硫黄的气味,让鼻腔产生灼烧的感觉。

鲁利罗格毫不犹豫地横穿洞穴,在障碍物间穿行。福尔摩斯紧跟着他,我们剩下的人则跟在后面,像尾随的小鸭子一样。

我们时不时会经过耸立的圆柱,它们的中段宽如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这些闪着光泽的大块沉积物或是石笋,或是石钟乳,抑或是二者的结合体,它们虬结如球,看上去就像融化后的兽脂。究竟要多少个纪元才能让它们一滴一滴地逐渐形成,几乎无法估算。这个洞穴古老得如同时间本身。

我们这横穿地下平原的徒步旅行是一系列上上下下的过程,让人筋疲力尽,我们的脚在布满了碎石的土壤上踩得吱嘎作响。手电筒的电池一个接一个地耗尽,不过有人早有所料,带上了备用的电池,那人无疑就是鲁利罗格。

这漫无目的的行进仿佛永无止境,突然之间,鲁利罗格抬起一只手,让我们停下。不远处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光源是前方出现的圆柱基座上的水晶球,每一颗都有足球那么大。它们将摇摆不定的绿色光芒洒在一座大型石质建筑上,它有些像神庙,又有些像地窖。在石板状的地基上,矗立着多根门柱。透过石柱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座多边形的祭台,一个巨大物体正横躺在这个祭台上。

借着水晶球散发出的怪异磷火,我们看到了无数肉瘤般的圆形物体,它们在这建筑结构外以同心圆的形式排列。很难确定这些圆堆的性质和作用。它们多少算是卵形,看起来也不能说不像是些丑陋的大蛋。

但我的视线总是会被拉回到建筑中的那个身影上。尽管那不过是个浅绿色的轮廓——一大团模糊的血肉——我知道那只能是他。克苏鲁。那儿有他平滑的眉骨;有一卷充作嘴部的触须;有扇形边缘的蝙蝠翅膀。我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得出来,他的胸膛应该在的地方,正上下起伏着。克苏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呼吸。克苏鲁正在沉睡。

此时恐惧弥漫我的周身,这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恐惧,它包罗万象,以至于驱逐了我身体的其他所有感知能力。即使出现在撒旦面前,恐怕也不会让我更害怕。从很多角度来看,情况也确实与出现在魔王面前没什么不同,因为在这世上再没有任何有形之物比克苏鲁更像邪恶的化身。甚至就连《圣经》中的那位恶魔也一定会承认,眼前的旧日支配者与他不相上下,甚至更甚于他。

一声沉闷的枪响将我从畏惧带来的恍惚中唤醒。我及时转身,正好看到一名水手倒在地上。他的来复枪从虚弱无力的双手中落下。他的后脑勺上出现了凹凸不平的伤口,濡湿一片。

显然,这个家伙是将毛瑟步枪掉过头,把枪管放在自己嘴里,然后把脑袋打穿了。我感受到的那种恐惧,对他而言过于强烈,无法承受。他本能地知道在那神庙兼地窖的地方蛰伏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又代表了什么。他在无意识中做出了激烈的反应。从某种层面上,我欣赏他的这一举动,并为他此刻得以享受到的湮灭而羡慕不已。

我们现在只剩五人:我、福尔摩斯、鲁利罗格、沃夫冈,还有那个在拉莱耶城中用折刀刻下自己名字首字母的水手。按我之前所知,他的名字叫作杜珀。而适才自杀之人的名字,我始终都不得而知。

无论是水手自杀事件,还是接近克苏鲁引起的恐惧,似乎都没有对鲁利罗格造成多少影响。我们普通人类面色灰败,双眼无神——甚至连福尔摩斯看起来都有些不安——而冯·埃林男爵的脸上除了愉快的决心之外,什么也没有。鲁利罗格为经营自身的事业前来此处,绝不会被任何琐事妨碍。

在他的催促下,我们向那座建筑,以及它周围怪异的卵堆走去。我不由自主地觉得,我们现在已到了洞穴的正中心,我从未觉得自己与文明世界的生活相距如此之远。如果今日福尔摩斯和我死在这里——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我们认识的人里又有谁会知道?没有人。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尸体。没有任何在英格兰的人有可能发现我们成了什么模样。我们几乎将会像字面意思上的那样,从地面消失。这是个凄凉的念头。

当我们抵达卵堆的最外圈,我们很快便意识到它们是有机物。它们一动不动,但仍可以看到有些极为微弱的震颤和脉动,说明它们在呼吸。它们尺寸统一,大致类似俯卧的成年人类,排列的朝向也是统一的,锥形的尖端朝外,钝圆形的另一头则朝向克苏鲁休憩之地。

福尔摩斯作为一个他自身好奇心的奴仆,跪在其中一个旁边检查起来。

“某种生物囊,”他说着用指尖轻轻擦过它外表那层不透明的膜状物,“可能是个胚胎或茧,里面有活物。”在他的触摸之下,那里面的东西抽搐了一下。“要我说这里面的生物是进入了蛰伏的状态,这是一种自发的假死形态,会先将一层防护性的膜覆盖在它们的外表。你同意吗,华生?华生?”

“假死,是的。”我茫然地说道。我的脑子里的其他念头太多,这会儿实在没法对生物学研究激起兴趣。

“来啊,老朋友,”福尔摩斯催道,“打起精神。我需要我的华生全力以赴,”他又检查了一番后继续说道,“依我看,我们面前的,是一群克苏鲁的侍从。”

“它们和通道里的类猿生物是同一种吗?”

“二者的比例并不相同,另外,就我所知没有哺乳类动物身体外会包裹着茧。透过外面的膜你可以看到它们皮革质的皮肤,这说明它们更有可能是爬行类动物或两栖类动物,也可能是昆虫。它们可能是这个洞穴本身的生物,也可能是从别处迁徙而来。我更倾向于后者。”

“为什么这么说?”

“观察一下它们在这祭台周围排布的方式。你难道不觉得它们的态度和位置像是做出祭拜邪神动作的崇拜者吗?”

“我觉得像。”

“假如这还不够合乎情理,那么它们有可能是伴随着克苏鲁来到这里的这一点呢?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

“作为随从。”

“或者,如我刚才所说,侍从。这些侍从做出了巨大的奉献,即让它们自身进入强制性的冬眠状态中。当它们的主人和掌控者沉睡时,它们也陷入沉睡,而当他醒来,毫无疑问它们也会随之苏醒,准备侍奉他。”

“或喂饱他,”鲁利罗格说道,“你难道没有想过,神祇与人类一样,在沉眠醒来后会极为饥饿?克苏鲁在长时间的沉睡后,需要便利的食物来源。”

“所以它们不是仆从,”福尔摩斯说道,“而是食物。”

“它们自愿将自身供奉给他作为祭品。它们的存在意义就是平息他的食欲。但这不是说,当他遭到袭击时,它们不会为保护他而战。我们得小心经过,尽量不要过度惊扰它们。它们是食物,但也是看门狗。”

“难以置信。”沃夫冈加入了这场英语的讨论。很明显,他跟我们一样,因这场恐怖至极、大开眼界的远征而胆战,不知为何他还是设法让自己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我只能将之形容为年轻人的适应能力。“我从没想过世上还能有这样的东西。男爵,您如此英勇,真不愧是日耳曼人的后裔。”

“你也是个优秀的德国人,我的孩子,”鲁利罗格说道,“而且毫无疑问将前途无量。但现在我们得干活了。杜珀?”

剩下的另一名水手立即立正。

鲁利罗格用德语让杜珀在这建筑周围放置炸弹,好将它炸毁,然后砸在沉睡的居住者身上。目标是对这座建筑及其内部的存在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

杜珀手上拿着炸药捆,在蛰伏的生物之间择路前行。靠近克苏鲁的休憩之所时,他的脚步明显抖得厉害。他在建筑物的边缘游走,将炸药捆安置在战略点上时,一直避免让视线落到那巨大的沉睡之物上。他将各种不同燃烧速率的导火线连接上各个炸药捆,然后将它们连接在一起,由此合并为一条主引线。他用折叠刀将引线切削到需要的尺寸。至少就我判断,那些辅助引线的长度和燃烧时间是计算过的,由此可以保证所有炸药捆同时爆炸。

这个活儿持续了半个小时,到结束时,杜珀已脚步虚浮,失魂落魄。他在比我们距克苏鲁更近的地方工作,旧日支配者邪恶的影响力就像熔炉中散发的热量,似乎在更近的距离更具破坏性。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保持这么久的精神健全,从而完成这项工作的。这简直是个奇迹。而当他回到我们身边,那条长长的主引线跟在他身后,他的表情憔悴而疯狂。他一直不停地念诵着同一个词,一遍又一遍——unbekannt,“未知”——他的嘴角淌着唾液,他的双眼在眼窝中不住乱转。他坐在地上,身体不住前后摇摆,以孩子念诵歌谣般的口气不住自言自语地重复着“unbekannt”,直到突然之间,他停止不动,一言不发;接着,他硬生生地向侧面翻倒,如同一袋煤炭般瘫在地上。

根据他躺着时彻底静止不动的状态来判断,他已经死透了。突然之间陷入癫狂的状态不仅夺走了杜珀的感官,更夺走了他的生命。这就好像他的大脑错乱得如此彻底,甚至忘却了该如何运转身体的机能。

鲁利罗格态度冷漠。“他完成了他必须要做的事,而且干得不错。”

“已经四个人了。”假如我有充分的自由,我会朝他挥拳,“为了让我们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有四个人丧命了。”

“四名德国英雄。”沃夫冈说道。

“你可以闭嘴了,狗杂种!”我吼道,“我受够你了,你没比鲁利罗格好多少。”

“我就当你在称赞我了,医生。”那小伙子快活地说道。

“野蛮的小——!”

“请自制,华生医生,”鲁利罗格说道,“声音放低,脾气收着。你是想惊醒那沉睡者吗?我觉得这么做不明智。”

我咽下了近在嘴边的辱骂。我放松了耸起的肩膀。

“感激不尽,”鲁利罗格说道,“现在,一切都已就位。我需要做的就只剩与我在别处的盟友联络……”他停顿片刻,品味着前景,“然后,是终结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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