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黑暗中的喋喋低语(1 / 2)
当那扇金属大门缓缓向上滑动时,门上克苏鲁那双山羊似的眼睛也似乎闪动着欢愉。伴随着门上升的则是一阵沉重的巨响,仿佛有些看不见的齿轮转动了,棘轮嘎吱,链条哐啷响动。我们脚下的土地隐隐发颤。水手们因为门突然打开而震惊,更为普法夫不幸的死亡而震惊。让人心烦意乱的与其说是这场悲剧出人意料,不如说是它体现出了反常。他摔落的过程违背了物理学的法则。
此刻,在这具扭曲的尸体前,出现了一个洞穴一般张开的孔窍,门后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门抬高到了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将它向上拉的机械装置在此时也突然停止了活动。在这之后,又回响了一阵隆隆的鸣响。
鲁利罗格的表情展现出强烈的欢喜,几近迷醉。水手们则与之截然相反,脸上只有恐惧。不安的情绪蔓延,人群中爆发出怒火和争吵。他们的对话进行得太快,我那点儿德语没法完全听懂。但要点很明确。考虑到普法夫身上发生的事,以及此事发生的方式,这些水手认为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回到u-19潜艇上去。
鲁利罗格反对这个提议,在所有人里,他找到了一个肯赞成他意见的人,那就是小沃夫冈。这个小伙子永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晋升的机会,他站到了冯·埃林男爵这一边,甚至放言说要是任何人敢当逃兵他就开枪。水手们并不乐于接受这样的威胁,尤其是它出自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之口,此人还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小的。
争论越发激烈。鲁利罗格维护着他超越这些下级的优势,方式就是用命令的口气,比其他人都喊得更响。他提起了皇帝的名字——他提醒他们说,皇帝是和他有私交的朋友——并再次提到能镇定下来、坚持到底的人将会获得的巨额财富。对皇帝的忠诚心加上对金钱的爱,让这些人重新回到了正轨。
争执逐渐平息,福尔摩斯轻轻对我说道:“鲁利罗格说谎了,要不就是蒙骗了大家。他没有找到正确的密码答案。”
“你是说其实按下任何一个符号都能打开门?”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现在看来,关键不在于那些石质凸起物。需要的是鲜血的献祭。鲁利罗格很可能凭直觉知道了这一点,而他,这个恶棍,故意让普法夫去送死。”
“你自己呢,你那时已经知道了吗?”
“当时不确定。”
“如果你那时知道,一定会说点儿什么,这样一来鲁利罗格就得费上一番工夫才能找到一个志愿者。”
“不管我说什么反对的话,他都会否认。这就是他的方式。如此一来,普法夫,或者其他人,终究还是得死。”
“他的麻木和冷血的程度总是让我感到吃惊。”
“于鲁利罗格而言,这些水手中的任何一个都是消耗品。等今天结束,我们看到他们更多人被使用后像破布般扔到一旁,我也不会惊讶。”
“那我们呢?我们是否也是消耗品?”
“这一点还得走着瞧。”
“我们是不是至少得提醒这些人,他们牵扯进了什么事里?他们已经感受到了这座岛屿的威胁,接下来的事恐怕只会更糟。如果我们能让他们多少有点儿概念,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他们可能就会对他更少些服从,如此一来对他而言,就会难于——”
“医生?”鲁利罗格插话道,“您和福尔摩斯先生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你们介意让大家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吗?”
在我回答之前,福尔摩斯就开口说道:“华生和我不过是在推测开门的机械原理罢了。我想这是一套平衡系统,有一些装了沙子的吊桶挂在与主轴连接的锁链上。”
鲁利罗格似乎对这答案很满意。另一方面,我则很是困惑,为什么我的同伴似乎不愿至少尝试着去破坏这些人听从鲁利罗格命令的信心,这本将成为我们的优势。这几乎让我觉得,福尔摩斯和“隐藏的意志”一样,急于穿过这扇大门,知道在门后有什么。
尽管有诸多保留意见,但我还是决定遵从他在此事上的决定,就像往常一样。我相信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稀薄的日光不够强烈,没法穿透门后的世界,但水手们随身携带了手电筒。在鲁利罗格的命令下,他们打开了手电筒。里面模糊展现出了一个宽阔的房间,墙壁平滑。它占据了石柱的整个底部,天花板则高到了手电筒光无法到达的地步。
我们走了进去,走向这个房间里唯一的特殊之处:地板正中心一块圆形的洼地。近看发现那是个浅坑,中间有着向下的石质螺旋状楼梯。就像拉莱耶的其他地方一样,这些阶梯的尺寸也巨大得超越人类,每一个楔形台阶都巨如教堂祭坛。
“向下?”福尔摩斯问鲁利罗格。
“当然!”
于是我们开始了一段艰难地蜿蜒向下的漫长历程。其他人都能用上四肢来压低重心,小心地一步步走下去,而我和福尔摩斯则只能跌跌撞撞地向下跳。这番苦工给我的膝盖和脚踝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我请求鲁利罗格松开我们的手腕,但他只回以冷笑。我们的不适似乎给他带来了很大的愉悦。
很快,我们就到了自然光照不到的地方。手电筒射出的光芒是我们在这片黑暗之中唯一的光源,而这黑暗如此深沉,压抑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灵魂。船员们刚才聚集起的勇气很快便消失了,他们再次焦躁不安,窃窃私语,咒骂不休。鲁利罗格给予他们的财富刺激再次失去了吸引力。
鲁利罗格设法让他们顺从,这一次使用的方法是告诉他们交易有其条件。只有他们所有人都坚持到了最后,才能获得报偿。只要有一个人退出,所有人的钱都会被罚没。现在,这些人都将致力于让远征顺利完成。因为担心自己破坏其他人成功的机会,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掉头离开。鲁利罗格成功地激起了他们的竞争心理和他们对遭到放逐的恐惧。
至于我,我也感受到了与他们类似的恐惧。我们正在冒险前往拉莱耶的地窖,传说中克苏鲁就在此处沉睡。我们正在前往的地方,很少有人抵达,也没有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该去。此事超越了愚蠢,完全属于彻头彻尾的疯癫。所有文本都说,无论什么时候克苏鲁醒来,灾难便会接踵而至。我觉得我们不可能再从这洞穴里出去了,即使发生了这样极小概率的事,我们也将因此遭遇而精神受创,再也无法获得心灵的宁静。
然而,尽管如此,我也没法否认与此同时我的心里也留存着一点点儿好奇心。某种阴暗的宿命论压倒了我,或许也压倒了福尔摩斯。自三十年前在塔奥我第一次听到克苏鲁的名字,在此之后的一切机会都让我有可能遇到这位神祇本身。而这一次,再也不是偶像,而是他活生生的本体,有血有肉。我会坚定地站立,还是崩溃倒下,在凄惨而胆怯的恐惧中瑟瑟发抖?这给了我一种万事万物都在循环的感觉。在过去的三十年里,福尔摩斯和我勇敢地面对了超过想象的恐怖之事,而我们现在的这场越轨之行,似乎就像恰到好处而又无可避免的结局。克苏鲁一直是我们生活中永恒不变的背景,仿若超然而带有恶意的诸宇宙存在的缩影,为了削弱他们的影响力,我们不停地斗争,而最后,他的名字成了一个符号和统称。面对他是终极测试,是我们职业生涯的顶点,假如我能选择,我连想都不愿意想,但既然我没有选择,也只能接受。事实上,我甚至为此而感到兴奋。
我不知道下了多少层台阶,这段路可能约有半英里长。在台阶底部,空气稀薄而黏湿,像蜘蛛网一般阻塞了我们的肺,气候也寒冷如冬日,让我回想起伦敦,那儿可能正在下雪,大雪或许会覆盖这座尚未从圣诞节的欣悦中退潮的城市,一家人可能还聚集在火炉旁,孩子们玩着他们的新玩具,教堂的钟声在屋顶上回荡……
我摇了摇头,驱除这段幻想。在当前的情境下,思乡之情对我毫无用处。它只会让我情绪低落,因为我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再次见到它了。
水手用手电筒照向四周。我们置身于一间圆柱形的房间,它的前厅和我们在楼梯顶上见到的那个很像,只是面积似乎更小一些。在这个圆柱形周边开有一些门,它们彼此之间间隔不规则,都敞开着。叫人不安的是,这些门似乎不是固定的。手电筒光一闪而过扫过的门洞下一秒钟就再也找不到了。有些人认为这是个视错觉现象,就像刚才那个不断重复出现的广场,我希望确实如此。
“好啦,福尔摩斯先生,”鲁利罗格说道,“现在怎么说?我们好像得面对艰难的选择了。”
“确实,而我在想的是,我究竟是否该继续提供帮助。或许我该让你自己来设法解开这个小小的谜题。”
“别这样,先生。我可不愿意被迫给你些强烈的刺激,比如说下令让沃夫冈给华生医生送上一颗子弹——我想这位年轻人一定很乐于干这样的事。”
“没错。”沃夫冈以可怖的渴望说道。
“我就知道会这样。”福尔摩斯叹了口气。
“文明的力量到此为止。”鲁利罗格说道。
“然后野蛮露出了丑恶嘴脸。”
“我更乐于将之视为权宜之计。如何?你怎么看?”
“福尔摩斯……”我开口道。
“别说了,华生。我不会让你牺牲的。你的生命于我而言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珍贵。”
福尔摩斯很少表达他对我的喜爱之情。我觉得这说明我们的处境窘迫至极,才会让他此时此刻说出这些话。
“在我看来,冯·埃林,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每一扇门都通往不同的路线。另一种则有可能它们都通往同一个地方。”
“换句话说,我们从哪儿走没有什么区别。条条大路通罗马,嗯?”
福尔摩斯点点头。“看上去像是有一大群野兽,实际上却是同一个:一个有着许多只脑袋,却只有一个身体的九头蛇。克苏鲁并不乐于让访客进入这些茔窟,在每一个转角,都会设法阻止他们。而要做到这一点,让事物看起来比它们实际的更复杂是方法之一。”
鲁利罗格装模作样地做了一番思考,而后告诉水手们他知道我们该走哪条道了。他让他们将手电筒往其中一扇门上照,我看得出来,他完全是随机选择的。我们穿过那扇门,进入一条通道,它宽得能让大象自如行走,还能有空余。
但宽敞的空间却依然让人有种压抑的拘束感。我们已在拉莱耶深处,远低于海平面,我可以感觉到在我们顶上巨石沉重的分量,也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压迫这座岛屿的大洋。这通道长得似乎无穷无尽,我开始担心向下的路永无止境,我们不会抵达任何地方,但如果我们掉头回去,也绝无法回到来时的起点。既然我们已经在通道内走得远到见不到入口,那假如那扇门不是仅仅移动到了别处,而是彻底消失了怎么办?要是这竖井如巨蟒将我们吞噬,而我们永远被封印在了它的肚子里,又该怎么办?
这些忧虑才刚刚出现,我们就发现通道内还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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