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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拉莱耶(1 / 3)

自我写下那最后一篇日记后又过了将近六周,smu-19号出现在太平洋中央,一片宁静得异乎寻常的海洋中。我们这趟旅程的最后一站是威廉皇帝掌控下的辛普森港,它属于德属新几内亚。对水手们来说,这个受保护国是他们国家海外领土的一部分,因此多少感觉有些像回到了祖国。自那之后,我们便一直向东行驶,进入太平洋的深海之中,越来越远离文明的土地。

在某个阶段,一群抹香鲸一直跟随着我们。当然,我没有瞧见它们,但在船上能听到它们的歌声,它穿透船体,让整艘潜水艇都为之产生共振。它们发出的悲叹和尖锐的啼哭不断缭绕,令人悲伤,同时,在我听来又仿佛某种警告。鲸群似乎想让我们在为时太晚之前回头。我们若是继续前行,不会遇上任何好事。

我不禁觉得,这些海洋中的巨人,它们具备智识,而我们应该听从它们的建议。它们一定知道拉莱耶,在它们迁徙时也会与它保持安全距离。要是u-19潜艇上的水手能听懂它们在说什么就好了……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没有理性可谈。到了此时,我已与神志清醒相距甚远。日复一日地被关在船舱里,只有一点儿维系生命的食物,与世隔绝,知觉被剥夺,我只剩下一具空壳。我已动念想要结束这一切。我设想在船舱的外墙上挖一个洞,单用我的双手,或许以某种方式来完成这个任务,然后让海水灌进来淹死我。有时我用来喝汤的勺子看起来锋利得像刀,极为诱人。或许我可以用它来切开一条动脉?或许我可以用它来呛死我自己。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是否也以类似的自杀念头来自娱。我处于精神半错乱的状态,没法关心他。除了我自己,其他任何人的苦痛我都无动于衷。

给我们送饭的通常是小沃夫冈,他的表情现在只剩蔑视和愤恨。我们之间不会交换一个字。孔斯特勒舰长本人则时不时会顺道前来拜访。甚至在德班的这场诡计之后,他的双眼中依然带有一定的同情,只是潜藏得比过去更深。若他在我们的处境中,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但他又多少有些失望,仿佛我们是些践踏了他的殷勤的过客。孔斯特勒自封为仁慈的狱卒。他似乎没能领会到的是,仁慈的狱卒也依旧是狱卒。

拉莱耶离我们越来越近。

现在smu-19号缓慢到了爬行般的速度,它的引擎声响减弱,成了缓慢而低沉的弹动。冯·埃林男爵邀请我和福尔摩斯离开我们的舱室,为简明起见,在下文中我将仅称他为鲁利罗格。

“我们快到了,为什么不上甲板来看着?”他说,“我觉得我不能剥夺你们第一时间见证这重要场合的机会。”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想错过第一时间见证我们最后一次被羞辱的机会。

这片大海平顺得如同玻璃,与我见过的任何海洋都不相同。它包围着我们,仿佛绿宝石般的糖浆,几乎一动不动。时不时会涨起一股浪涛,像是平静表面上的一个鼓包,但不会形成波峰,或造成缺口。潜艇的船艏破浪之时,制造出了黏滑的液体喷溅的声音。

一片阴霾蒙在万物之上,它不像雾霭,也不像尘雾,而是让地平线的范围缩小了约一英里的模糊空气。太阳暗淡,日光带着些微血红色。

在甲板上,除了鲁利罗格和孔斯特勒舰长,还有五六个水手与我们在一起。尽管他们竭力掩饰,但不安依然清晰可辨。我观察到不止一名水手喃喃着祈祷之词,孔斯特勒本人似乎也无法平静。他焦躁不定,双脚不时变换重心,用一只手轻敲留有胡子的下巴。很明显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大海。它的平和状态怪异可怖。显然就算是马尾藻海,也不会如此阴沉平静。

就在左舷边上,有什么东西冲破水面,制造出令人吃惊的水花。没人看清这生物到底是什么,但在一瞥之间,我们知道它的躯体巨大、厚实而光滑。有个人推测说那是只海豹,要不就是海豚。但这两个答案,他和其他人都无法确定。

孔斯特勒大声下令,一名水手爬上指挥塔,向下方的控制室传达了他的命令。潜水艇逐渐减速,直到它前进的速度比步行更慢。

接着,在暮霭之中,那座岛出现了。我本该说它是突然之间出现的,但事实上它更像是慢慢向我们爬来。一开始,它如同幻视,一个微微发亮的岛屿的剪影就这样莫名地悬停在海上。渐渐地它越发清晰、立体,展现出约为四分之一个怀特岛的尺寸,像是某种难以索解的海上山峰。它由黑色的岩石组成,上有各种雕琢粗糙的绿色物体,它们看上去像是人造物,但从将近一英里外看,很难明白它们的用途。你只能确定这是些宏伟的建筑,但它们形状如此巨大,显然不是为了让人类居住而建造的。

这座岛上最独有的特征是一根石柱,它从岛的最高点升起,如同近代巴别塔般直指诸天。看到这块巨石,对它竖起的原因,你只能想到某种亵渎神明的挑衅。它嘲讽了人类曾经建起的所有尖塔、金字塔和塔庙,它的高度、它的陡峭程度,还有它毫无支撑的简单朴素,都令我们的全部建筑相形见绌。甚至当时在纽约刚开始萌发的高度惊人的所谓“摩天大楼”,在这根石柱无限的高度前也显得矮小。

当我们滑行靠近——smu-19号通过浓稠得古怪的水域时前进的过程只能被形容为滑行——围在石柱底部的建筑物的轮廓也逐渐清晰。它们每一座都很巨大,几乎没有窗户,以玉石建造,但除了尺寸和颜色之外,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没有一座与其他类似。其中一些建筑低伏着向四周延展,另一些摇摇欲坠,还有一些凝聚在一起。这些建筑没有任何一座从外部看上去是直角。有各种圆角,凹面和凸面,锐角和钝角,但没有一处有规则或对称。它们看上去就像是巨人异想天开的产物,这些巨人不是对几何学规则一无所知,就是更乐意蔑视它们。

再靠近一点儿,可以看见海岛的边缘有着一圈油腻的泡沫,滑腻的海草覆盖了海岸线。似乎没有任何激烈的浪涛曾拍打过拉莱耶那岩石嶙峋的边缘。你只能猜测这片平滑而凝滞的平静是一种经年不变的现象,就好像这座岛坐落于永恒的热带无风带之中,不知为何,暴风雨和大浪都未曾惊扰过它。

我们改变了航向,绕着这座岛屿环航,孔斯特勒用双筒望远镜检视,寻找合适的上陆地点。不久他就看到了一片新月状的港湾,它的内环有着泥泞的海岸。倘若宽宏大量,也可以称之为海滩。在它上方是一段石质阶梯,它们如此高大宽阔,简直像是断崖。很难具体测量它们每一阶的高度,但应该都不少于三英尺。这些石阶肯定不是为了给人类带来便利而建造的。使用它们的,应该是某种更大型的存在。

潜水艇彻底停下,抛了锚。水手们从潜水艇内拿出一艘木质划艇的部件,用螺丝和螺栓迅速组装。不到半个小时,一艘能够航海的登陆艇便组装完毕,船上能坐八个人。

与此同时,鲁利罗格下令用绳索将福尔摩斯和我的手腕绑在我们背后。“要是你们俩还想逃跑,”他说,“这次可不是那么容易了。不过我想,至少福尔摩斯先生你更愿意留下与我们在一起,对吧?这座岛让你着迷。我可以从你的眼神中看出这一点。”

登陆艇被降入水中,鲁利罗格跳了上去,他看起来完全像是个度假的人,正快乐地打算在湖中划船嬉戏。福尔摩斯和我也被要求跟随在后,两名水手用来复枪强制实施了这个要求。我俩的手被绑着,因此得有人帮助才能转移到登陆艇上。那两名荷枪水手也上了登陆艇,此外还有三人,他们同样带着武器。这三人之一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曾经的朋友沃夫冈。不过,他身上带的不是来复枪,而是手枪——更准确地说,是我的韦布利。我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这把手枪,我三十多年来的盟友。沃夫冈看到了我的表情,露齿一笑。

“我请求他们把它给我,医生,”他说,“参加这场远征也是我要求的。”

“没有人会比沃夫冈更加关心你们,”孔斯特勒在甲板上说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话是这么说的对吧?”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舰长?”福尔摩斯问。

“作为合格的好舰长,我得留在这艘船上。他们足以控制你们俩了。”

“哈!没错!”登陆艇上的一名水手说道。我认出他正是我们在英格兰偷偷登上smu-19号时,被福尔摩斯敲晕的那名水手。自那时起已经过了这么久,自我们在德班逃跑失败也已经过去了很多时日。这一天是节礼日。被隔离在船舱内,我几乎没有意识到基督降临节,乃至圣诞节本身;我也没有产生一丁点儿节日的情绪。我们现在处于1910年的最后一周,这一年即将结束。

那名水手揉了揉沃夫冈的头发。“小沃夫冈会照顾好我们,”他说,“我们的小将军。”

男孩似乎因为受到了关注而高兴,但又有些被伤了自尊心而赌气。我可以看得出来,他正想着的是有朝一日他终会指挥一批像这个水手这样的男子,他们会尊敬地向他致意,而不是居高临下地保护他。

两个装满东西的沉重背包也被装载到船上,我猜里面装的是基本的补给物资,例如食物和一些弹药。现在,我们似乎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舰长?”福尔摩斯对孔斯特勒说道。

“怎么了,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您能好心地在我们回来之前整理好我们的船舱房间,我将不胜感激。”

孔斯特勒皱起眉头,鲁利罗格则怜悯地摇了摇头。“你怎么会在这种时刻想着个人的物质享受,我真不明白,”他斥责道,“有点儿轻重缓急!”

“不是轻重缓急的问题,”福尔摩斯回道,“难道说换新床铺、给房间通风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吗?”

“孔斯特勒舰长不是开旅馆的。”

“是吗?那为什么之前让我签了访客簿?”

鲁利罗格嘲讽般地哼了一声。“没人会欣赏你的轻浮笑话。”他向与我们一起上了登陆艇的一名水手致意,用德语让对方划船离开,又命令另外两名水手拿起船桨划船。

我们的小舰艇掉转船头缓慢地朝那座岛的方向驶去。船桨每划动一下,潜水艇那钢铁筑成的安全之所便离我们更远,拉莱耶不祥的未知则离我们更近。忧惧的情绪渐渐笼罩了我们这支登陆队伍,只有鲁利罗格和福尔摩斯似乎不为所动。

这座城市,还有它那些不合理的巨石建筑,发散出恶意。这座岛屿散发的气味也令人不快,这是因为我们很快便到了能够闻到泥土和水草气息的地方,这二者的气味本身都还在合理的范围内,但二者叠加就让人难以接受。这种臭味里带有某种腐败的气息,像是潮湿的死尸。不客气地说,这就是死亡的尸臭。

登陆艇在距台阶底部几码外搁浅。我们八个人都爬出船外,泥土很快便没过我们的脚踝。我们步履艰难地走到岸上,一级一级地向台阶上攀爬,模样就像是在楼梯上挣扎的婴儿。台阶上覆盖着一层水草,这让我们向上的过程更为棘手,十分危险,而我和福尔摩斯,再一次因为双手被缚在身后带来的不便而需要帮助。等我们终于来到台阶顶上,所有人身上都挂着黏腻的水草,气喘吁吁。

现在,那些建筑近在咫尺,没有一座有面向大海的门窗让我们进入。它们都挤在一块儿,共同形成的外立面如同堡垒,整体则像一座没有窗子的碉堡,抵御所有想进入这座城市的人。

但鲁利罗格不会就此罢休。他自信地在台阶顶上迈步,这片弧形的区域形成了一条海滨大道,最终他在两座建筑之间的缺口前停下。我不记得当我们靠近岛屿时我曾见过有这样的开口,但我也没法发誓说它当时绝不存在。拉莱耶的一切,从它的建筑的规模,到那些歪斜的墙壁,都让人迷失方向。我猜这个缺口是从某些视角看不到的,只有正正地站在它面前,才能够看到它。但我也无法否认,其实是这个城市自己偷偷地开了一条口子,好让我们进去。

不管怎么说,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条街道,它在两旁向外突出的建筑之间蜿蜒向前。在鲁利罗格的催促下,我们沿着它冒险进入岛内,将泥土和水草的恶臭瘴气留在身后。我们越是深入这座城市,我们周围的寂静便显得越发强烈,恶意也更为明显。软泥般的海水拍打在岩石上的声音被我们脚步声沉闷的咔嗒咔嗒的回声取代,除此之外,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我听到有两名水手以他们的母语忧虑地彼此低语。他们说的话引得鲁利罗格给了一句冗长的回应。看到我脸上好奇的表情,他解释说这些人想知道这座城市的居民去了哪儿。

“这地方像是荒废了,”他说,“但还保持着几乎完好无损的状态。那就应该还有人住,不是吗?但如果真是如此,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真是个好问题,”我回答道,同时环顾四周,“可能躲起来了。”或许有人正在看着我们,评估我们,考虑该对我们这些闯入者做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念头。

“但也有可能,拉莱耶早已被废弃,它的居民已移居他处。”鲁利罗格说道。

“那为什么它没有崩塌成碎石和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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