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黑暗中的喋喋低语(2 / 2)
一开始那只是一些沙沙的脚步声,也可能是我们自己脚步声的回音。接着,传来了怪异而尖锐的窃笑,那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通道本身的构造,回声传到人耳时发生了异变。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这声音越来越清楚,显然与我们制造的声音没有任何联系。水手们前后挥动手电筒,去照射那些他们觉得是声源的地方。光照到的却只有石块……但有时也会瞥见某种东西从我们的视线里一闪而过,速度如此之快,像是移动的阴影,或某种钨丝灯泡的白炽光源制造的幻象。
窃笑还在持续,越来越响,不知为何似乎更为自信,同时又点缀着一阵阵仿若液体咕嘟般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假如这是某种语言,那它没有明显的语法系统,只是一堆元音和辅音的混合物,只能被形容为口齿不清的胡言乱语;但即使如此,它的语气也依然明显充满了讥讽和嘲笑。我认为它出自至少二十张不同的嘴巴,而且,可以从中听出粗略的启应模式。一个声音急促地说出一句话,其余声音则模仿它若干次,而后另一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对此做出回答,其他声音则开始复制这个回应,如此这般,不断往复。
第一声枪响如预料般震耳欲聋。水手们已经几近恐慌——我也没好多少——有人没法抵抗开火的欲望。我很确定,他开枪的目的更多的是想吓唬对方,而不是造成伤害,毕竟,他也没有任何实质之物可以瞄准。
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做出了警告与愤怒的回应,听起来像是黑猩猩的嚎叫。随后是一阵活动的动静,可以听得出来,但看不见,等这一阵声响过去,我们中有人倒下了。此人皮肤黝黑,有一只眼睛得了白内障,他在黑暗之中从我们之间被抓了出去。上一刻他还在我们身旁,下一刻他便不在原处,被我们看不见的力量绑架了。
其他水手喊着他的名字:“施耐德!施耐德!”但施耐德要么是到了听不见我们声音的地方,要么就是死了。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被带走时甚至都没能发出一声尖叫。这是此事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另外,刚才向那些喋喋不休的声音开了一枪的人正是施耐德,此事恐怕也不是偶然。
我们都联想到了这一点,福尔摩斯却推断出了这一点对我们的意义所在。
“冯·埃林,让你的手下别再开枪了。如此看来这些东西会对威胁做出反应。它们正在设法刺激我们,好找到报复的借口。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挑衅,我们都得无视它们。”
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难得要命。我们继续沿着通道前进,那些声音奚落、骚扰着我们。有时我们就像一群殉教徒,被愤怒的暴民大声训斥,被驱赶上焚烧用的火堆。水手们咬牙切齿,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我觉得随时会有人开始射击,而后其他人肯定也会加入。接着我们,我们所有人,都会生不如死。
喋喋不休的刺耳声音逐渐增强,突然一名水手发出一声叫喊。他被某种硬物击中背部,那是某个扔在他身上的东西。感觉像是个足球,他说。
手电筒的光在这附近扫射,直到有人照到了地上一个形状接近于圆的东西。那是施耐德的脑袋。它侧脸躺着,嘴巴大张,用那只没生病的眼睛盯着我们,近乎嘲弄。它的颈部呈锯齿状,一团血糊,说明他是被以极为野蛮的方式斩了首,使用的工具或许是爪子,也可能是牙齿。
下一刻,一只手从黑暗中向那个脑袋伸了过来。那是个光滑而苍白的东西,介于人类的手和动物的掌之间,手指粗短,指节分明,手指尖上长着卷曲而诡异的指甲。这只手讨好般地爱抚着这个脑袋,像是想让我们注意施耐德那可怖的命运。与此同时奚落的声音达到了新的高度。那些发出声音的东西再一次地,拼命地,想要刺激我们做出进一步的暴力行为。
“冷静,”福尔摩斯命令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伙计们,如果你们还珍惜自己的生命,就保持冷静。”
这话不需要冯·埃林翻译。水手们或许不能听懂福尔摩斯所说的话,但他的口气已足够让它们的意思清楚明白。
一束手电筒光正巧扫到发出声音的那东西的手臂上,然后在它的脸上停留下来。
我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退缩了。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那张脸都令人憎恶。它的五官,从粗重的眉骨到扁平的鼻子,再到突出的下巴,总体上都像猿猴,但完全没有毛发,如月亮一般苍白。它有眼窝,却没有眼珠,里面中空,皮肤形成褶皱,成了真正的眼睛的退化器官。这东西一定属于某种地下生物物种,从未见过日光,目不视物。它甚至不知道手电筒的光正照在它的脸上。
挂着口水的肥厚嘴唇向外翻转,露出两排钉子似的牙,齿缝间还有唾液不断淌出。这个口齿不清的东西轻轻发出一声喊叫,它的含义几乎可以被解释为恶作剧。
也就是在此时,我看出了它真正的恐怖之处。喋喋私语者是个致命的威胁,这一点千真万确,但对它们来说,它们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游戏。它们刺激我们,想让我们和它们一起玩一场游戏——这是一场袭击与伤害的游戏,是它们的消遣,却很有可能得让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它想要玩弄我们,就像猫玩弄它的猎物一样,但游戏必有规则,除非我们主动袭击,否则它们就不会出手。
于是它再次轻推施耐德的脑袋,让他的头颅翻滚一周鼻子冲下。沃夫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呜咽,其他水手也愤怒地紧咬牙关。但所有人都还留意着福尔摩斯的警告。
整整一分钟过去了,最后那喋喋私语者意识到它的邀战遭到了拒绝。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施耐德,成为这生物及其同伴的玩物。它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心有不甘,然后转身沿着通道离开。它佝偻着背,边走边呼喊其余同伴,语气毫无疑问带着失望,回应它的是同样的声音,我们可以听到它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随来路渐行渐远。
“果然是一些智力低下的生物,跟我们之前遇到过的一样,”福尔摩斯说道,“但并不会因此而减少危险的程度。我们刚才见到的应该就是上面那座城市从前的居民,拉莱耶人,或者其他什么别的名字。在很早以前的某一个时代,它们从陆地退回到黑暗之中,来到地下的此处,经历了万古之世,进化夺走了它们的智力,也夺走了它们的肤色和视力。这些目盲白化的低等生物是类人存在的遗民,返祖到了极为原始的阶段。这是个有益的教训,让我们知道,甚至连先进的文明也会崩溃衰落。”
“你的分析很有趣,”鲁利罗格说道,“但我们不能再为此而耽误时间了。我们得重振精神。”
现在,我们这支小分队的人数已减少了两人。
*
我们终于走到通道尽头,来到一片宽阔的岩架上,它能俯瞰下方一整片极为开阔的空间,这个洞穴的大小简直匪夷所思,上不见顶,深不可测,幽深没有尽头,手电筒的光线被黑暗吞噬。不过,单纯从我们身后两侧延伸出去的墙壁略微可以察觉的弯曲程度来估算,也可以对这个洞穴整体的尺寸有一个大概的印象;从我们的声音微弱的回声也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些声音被这广阔无边的空旷吞噬,就像面包屑消失在利维坦的胃袋里一般。我猜,这个洞穴可以轻易地装下一座大型城镇,或许甚至连小型都市都可以。相形之下,塔奥地下的洞穴根本微不足道。
水手们问是否可以休息,鲁利罗格勉强同意。他们打开背包,彼此传递储水罐,分食冷腊肠。福尔摩斯和我也有份分享,我们的手解绑的时间也长到足以进食,但这一点算不上什么仁慈之举。我们和这些人才刚一起从痛苦的折磨中逃脱,就像并肩战斗过的士兵,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这一点与阶级或背景无关,而是因为承受共同的敌人持续的攻击令人人平等,它消除了所有的不同之处。只有沃夫冈似乎还保持着那种对我们这两名英国人祛魅了的状态,当他的水手伙伴给我们食物的时候,他表示反对,尽管没能起到什么作用。这小伙子可能还怀恨在心。
这段喘息的时间几近尾声之时,福尔摩斯将鲁利罗格拉到一旁去单独说话。我偷听着。
“我们前方的旅途已经没有多少要走的了,”福尔摩斯说道,“这场历险的目标已接近了。在我们还能享受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之时,如果可以,我想问几个问题。”
鲁利罗格用手势表示乐意。当猎物就近在他的掌握之中时,他可以表现得极有雅量。
“你选择在两条战线上展开决定性的战役,是这样吧?在宇宙和地球。”
“你可以将它称为双线袭击。”鲁利罗格点了点头承认道。
“这当然可以视作一种有逻辑的策略。克苏鲁是个过于危险的敌人,不能给他留下任何机会。即使是现在,外神也正在集结,准备对他发动集体的精神袭击。而此时此地,你则准备同时向他发动物理上的袭击,非常火爆的打击。”
“为什么这么说?”
“刚才我瞥见一名水手的背包里放着几捆炸药。不过,再大量的爆炸也不足以毁掉克苏鲁的肉身。《死灵之书》告诉我们,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他都能重塑自己的血肉。因此炸药的作用只能是转移他的注意力。”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没错,要从物质上彻底灭绝克苏鲁,需要的武器得远超过现在任何人类的设计。即使是用榴弹炮远程攻击也不够。但另一方面,我也不需要这么做。我只要让他承受足够的痛苦,分散他的注意力,让他的精神无力抵抗。同样,外神的袭击也会影响他,让我们能在地下的此处更容易地围攻他,因为他会被吸引,被分散注意力。”
“绝妙的迂回战术。”
“谢谢夸奖。归根结底就是时机的问题。我的武装力量已经整装待发,一旦我们确定了克苏鲁的确切位置,我一念之间就可以下达进攻的命令。接下来的事将会恰如预定那般地展开。而你,当然,没法做任何事来阻止。”
“就连将你扔出这岩架也不行?”
“你想让我俩角力,就像华生医生在他的小说里写的那样?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在一座悬崖之上,进行生死较量?”鲁利罗格居高临下地咯咯一笑,“现实生活绝不会像小说那样简单直接。那边那些忠诚的德国人都装备着毛瑟步枪,正紧紧地盯着你。只要你一想做任何会惹麻烦的事,他们就会介入。”
“我开个玩笑而已。”
“不,你没在开玩笑。至少不完全是玩笑。但正如我所说,为了防止你做出任何鲁莽之举,我已布置好了预防的手段。到了斗智的时候,福尔摩斯先生,你会发现我没那么好对付。”
福尔摩斯瞥了一眼岩架,外面是无尽的深渊。或许,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考虑不顾后果实施他那威胁的可能性。如果他因此死亡,却能杀死鲁利罗格现在使用的这具肉体,那或许也是个能够接受的代价。消灭冯·埃林即使不能彻底破坏“隐藏的意志”的计划,至少也能对它造成阻碍。同样,假如鲁利罗格声称他已布置好了对抗手段此言非虚,那福尔摩斯也有可能只会徒劳地丢掉性命。
我紧张起来,做好了加入福尔摩斯那一方的准备。要是我能出乎意料地抓住沃夫冈,从他那儿夺回我的枪,或许我就可以在这些带着来复枪的水手向我的朋友开枪之前射杀他们。我或许也可以给自己来一枪,结束我的痛苦,此刻的情境是如此绝望,这样的结果合情合理,而且,在我看来,也可以接受。
时间流逝。福尔摩斯和鲁利罗格绅士地彼此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将不会有任何肢体上的冲突,现在还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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