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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自然界最狂暴而不屈的力量(1 / 1)

我估计这趟地下逃跑之旅持续了约十分钟。也可能更短些。但感觉似乎更久。水流冰冷。我的四肢很快僵硬,呼吸逐渐变为急促的喘息。我能做的一切只有尽量保证让脑袋浮在水面上。我的脚踏着水;洪流则提供了移动的动力。

时不时地,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某个突出的石头绊住我的腿,或是撞在我的手臂上。葛雷格森的遮光提灯早已不知去向。包围着我们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不辨方向的汹涌激流和河水的漩涡,以及刺骨的寒冷。此外,还有怪异的寂静。水在河道中流淌得极为平稳。福尔摩斯和我摆动双臂的声音都比水流声更响。我们制造的拍打声和水流冲击在我们身上的声音,是这趟旅程在听觉上的唯一附属物,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尖叫,它在遥远的上游回荡,那是葛雷格森最后的呐喊。

我渐渐熟悉了这种暗淡的光亮,像是减弱的黑暗,而不是减弱的光明。没过多久,我便能识别出通道上方高低不平的拱顶。我们只可能是正在向着弗利特河汇入泰晤士河的交汇处前进。

果然,我们从一个出口涌出,进入那条更宽阔的河中,它多少更温暖一些。在我们附近,可以看到黑衣修士桥破旧的桥身在阴郁的夜空下若隐若现。

在福尔摩斯的指挥下,我奋力向河岸游去。泰晤士河的湍流比弗利特河更和缓一些,但我已很疲惫,而且我得横着游过它,而不仅仅只是让它推着我前进。我莫名地踩到了浅滩,又由此爬过河床和前滩上的淤泥——事实上,与其说爬,不如说更像翻滚——最后终于抵达了一排通往路堤顶端的石阶。我爬了五六级台阶,被疲乏彻底压倒,便停下来休息。这样一番努力之后,我精疲力竭,恨不能直接躺下睡上一觉,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能睡得像是躺在柔软的床垫上一样。

“华生,要是你不介意的话,”福尔摩斯说道,“其他人也要使用这些台阶,我没办法绕开你。而且,在这儿的不只有我们。”

一声枪响证实了他的话。子弹就在离我的脸不过几英寸之处的堤岸上弹起,把花岗岩打出了缺口。

瓦衮斯正费力地穿过泥泞的浅滩。它的表情表达了它无情的决心。在所有蛇人里,它是唯一一个跳进弗利特河来追踪我们的。在这个追击的过程中,想必它成功地举着我的左轮手枪脱离水面,因此弹药筒——此刻筒中还剩两颗子弹——还保持着干燥。

尽管它带来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但我仍无法不暗暗钦佩。别的不说,瓦衮斯还真是个做事有始有终的人。

“福尔摩斯,嘶—嘶,先生,嘶—嘶,华生,嘶—嘶,医生,嘶—嘶。”它说着,蹚水走上前滩,抬起了枪。由于不擅长使用随身手枪,它走到了它有把握绝不会射偏的地方。“你们已发现要从我手中逃脱绝没有那么容易。你们该死——嘶嘶,就像你们那个已经死,嘶—嘶,了的伙伴一样。我还有两颗子弹,你俩一人一颗。这是,嘶—嘶,鲁利罗格的意志,事,嘶—嘶,情便该如此。”

就在这个瞬间,我心中的某样东西断了。我已经受够了。瓦衮斯的花言巧语让我恶心。这位从前的“小分队”成员,如今的蛇人新贵,它没有权力杀死我们,更没有权力用我的左轮手枪完成这件事。

我从台阶上扑了出去,飞身抓住了它。我们在泥里撞在一起。我在上,相撞的冲击力让瓦衮斯一下子收了呼吸。优势在我这儿,我用拳头不断痛殴它,就只是一下接一下地,以极快的速度朝那张黑金相间、没有嘴唇的脸上扇动。单纯的厌恶鼓舞了我。它是这股对抗意识和新生力量的源泉,帮了我大忙。事后看来,瓦衮斯根本毫无机会。与它碰撞的是自然界最狂暴而不屈的力量,是被迫超越了极限且已一无所有的英国人。与这样的力量相抗,它不可能赢。

在某个阶段,它可能求饶过。即使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在鲜血涌入我的耳朵带来的轰鸣之下,我也没能听见。我不断殴打它,直到它的鼻孔中涌出血流,它的嘴巴无法说出抗议的话。当我还要继续,福尔摩斯抓住我的双手手腕,建议我住手。“它已经失去知觉了,华生。再打下去它可能再也不会醒来。”

“那又怎么样?”我喘着气道,“它活该。”

“你不是个怪物。”

“但它是。”

“它只是被误导了。它不过是个傀儡。我相信你已经给它好好上了一课。公平的做法是我们给它一个机会,让它将功补过。”

在福尔摩斯的帮助下,我蹒跚地站起身。我的关节抽搐。我的肺抽痛不止。我的这股热情,就像它涌起时那般突然地退去了。我从瓦衮斯无力的手中夺回了我的左轮手枪。我依然还有开枪打它的冲动,但已十分微弱,只剩一点儿闪动的情绪火花。既然我的脾气已不像之前那么大了,便没法这么做,至少不能这么直接地以冷血的方式完成。我将枪放入口袋里。

“你活下来了,瓦衮斯,”我朝它吐了口唾沫。“你什么好事也没干,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给你缓刑的机会。”

我们就这样留它躺在泥里,全身是伤,失去意识。在这之后,我们便再也没有见到也没有听说过有关它和它族人的事。

*

福尔摩斯和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向马里波恩走去,一言不发。我只想赶紧回家,脱去泥泞的衣服,跌入滚烫的洗澡水那令人欢欣的怀抱之中。福尔摩斯无疑也在渴望着类似的结局。

唉,没有那么好的事。当我们转弯来到我住的街上,福尔摩斯咒骂了一声,将我拖回转角处。

“该死的,出什么事了?”我喊道。

“嘘!轻点!你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

“有两个男人从你家出来,在街上游荡。”

我从转角处窥视,瞥见了他说的这两人。他们正在一根街灯柱旁同抽一支烟,在街灯弧光下十分惹眼。他们的肩膀很宽,腰背挺直,立刻让我回想起福尔摩斯在德国大使馆中击败的那两名便衣男子。此二人与后者如此相似,因此很可能是同一个家族的成员;是由同一个模具制造的兄弟,只不过这模具是军队。

“让我们干掉这些恶棍,”我说,“让我们把他们打趴下。让我们把他们打回去找鲁利罗格,告诉他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约翰·华生还活着,活得很好,绝不会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或者,”福尔摩斯忠告道,“我们可以把他们留在这儿守夜,自己去维多利亚火车站,不给他们留下发现有什么事不对劲的机会。”

“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做?”

“想想,华生,好好想想。目前为止,鲁利罗格完全有理由相信蛇人已经成功,我们俩已经死了。”

“我觉得瓦衮斯一旦恢复意识,就会迅速地纠正他的这一误会。瓦衮斯,或者其他蛇人。”

“但也有这种可能,鲁利罗格本就怀疑蛇人们可能无法达成目标。因此这两位好兄弟才会提前被派来监视,以防我们到你家避难。他没有料到的是我们要去的不是这里,而是苏塞克斯。在我的农场,我们会有更充足的时间来舔舐伤口、积攒力量,哪怕只是一天,或者仅仅是几个小时的休息,对我们来说都是喘息的机会。鲁利罗格很可能在整个首都范围内派出了间谍和密探。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他确定我们所在的地点并派出手下来针对我们所需的时间,将远远少于我们用我的农场做避难所的情况。显然他知道我的农场所在的地方——即使不知道,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查明——但与此同时,我们将会在我们更容易接近,也更容易防卫自己的地方。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的逻辑很有道理。”我承认。

*

于是我们便疲倦地向维多利亚火车站走去,总算及时搭上了去往伊斯特本的末班火车。我们外表邋遢,衣服散发着恶臭,全程只敢留在隔间里,尽管如此,乘警仍将我们当作流浪汉,差点儿在克拉珀姆交会站把我们扔下去。福尔摩斯温文尔雅地劝他相信,我们只是不幸地被一帮伦敦东区的恶棍殴打了,这个借口,外加两先令的捐款——“给您添麻烦了”——才让我们得以继续留在火车上。

“为什么你不把葛雷格森的事告诉我?”车轮滚滚,我们从城市的灯光驶向乡村的黑暗,我问道,“我以为要完蛋了。你本来至少可以告诉我说,他或许能来救我们。”

“‘或许’,华生,”福尔摩斯说道,“关键在于这个词。我没法提前确定我们的朋友葛雷格森是否能掌控三蛇王冠,甚至他是否能找到我们也不清楚。我不想用不确定的希望来戏弄你。”

我点点头,虽然理解了,却无法因此而原谅他。“可怜的葛雷格森。他的英勇事迹将永远不会得到赞美,至少无法让大众称赞。”

“他有着谦逊的灵魂。我想你说的这一点并不会让他烦心。”

“说到那顶王冠,他从哪儿得到的?”

“从我这儿,”福尔摩斯说道,“我像莫里亚蒂一样为自己造了一顶。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需要这样一个手工制品,离开伦敦时,为了以防万一,我将它交给了葛雷格森,针对的就是今晚我们遇到的这类可能会发生的事。”

“这说明你有先见之明。”

“应该说,我有种为未来做打算的天赋,”我的朋友说道,“就这点来说,接下来我们也不能闲着,你和我都不能。鲁利罗格已公开向我们发动了袭击。一旦他发现我们还活着,他的下一次攻击便绝不会间隔太久。我们必须做好迎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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