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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让别西卜无法靠近(1 / 2)

事实上,福尔摩斯这次失算了。这趟伦敦探险之旅拉响警报之后,是一段空当,一段持续了数日的休战。即使鲁利罗格已有了接下来的计划,他似乎也不急于实现。每天清晨,我都思考着今日是否是他采取行动的日子,每个日落,我又担心夜间的睡眠是否会被某种进入福尔摩斯领地的险恶入侵打断。我焦躁不安,焦虑得像一条惠比特犬。不过,随着时间流逝,我也没那么紧张了。我没有彻底放松警惕,只是人没法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提防着别人袭击。在保持了一阵不变的状态后,警惕变得乏味,甚至怪异得让人厌倦。我倒是从未想过“隐藏的意志”会放过我们。鲁利罗格已多次给我们设下陷阱,袭击我们,最近的行动更是如此公开而放肆,他不可能只因为又失败了一次而放弃。如果说他的下一次尝试会有什么不同,那也一定是更用尽全力,我可以打包票。我只担心他对我们的仇恨如此深厚,这种来势汹汹的报复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希望。

但这场袭击没有出现,一直没有出现,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福尔摩斯和我的生活形成了某种惯例。每一天大部分时间,我的朋友都会将自己关在书房,研究各种自卫用的策略和手段。他会坐在从贝克街221b搬来的那条被酸腐蚀得焦黑的长凳上,调制各种溶剂和粉末;或是聚精会神地阅读大量与超自然现象相关的藏书,做笔记,尤其关注《死灵之书》的书页。书房就在客房正下方,有时我已上了床,还能听到他在楼下踱步。偶尔几次,我甚至能听到他自言自语。我猜这是他在独居了许多年后养成的习惯。我自己也会这样。

他的声音穿过地板后便有些含混,因此我没法听清他这些独白中的任何内容。不过,有一个词是可以听得见的,而且它以某种频率不时出现:克苏鲁。我不知道为什么福尔摩斯一直提到这位在所有旧日支配者中最有威严又最可怖的神,我希望他别这么做,因为这个名字会让我想起在阿富汗的从前,我进入失落之城塔奥的那场远征,在过去的这三十年间,我竭尽所能想要忘却这段插曲,却始终未能做到。在塔奥的神庙,那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克苏鲁雕像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难以磨灭。他那笨重的躯干,那沉郁的章鱼似的脸,还有后背的蝙蝠翅膀,至今依然在我的梦中作祟。假如一尊雕像便能引发如此程度的敬畏和恐惧,那我根本不愿想象,如果与活生生的克苏鲁相遇,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任何人都没有可能在这样的经历中保持神志清醒。

福尔摩斯不在书房里忙活时,可能会拉上一两个小时的小提琴。他还在练习这种乐器,也依然能以惯常的优雅和敏捷拉出点儿调子,只是恐怕带不上多少感情,因为他更像是技巧丰富的演奏者,而不是情绪的阐释者。在这样一个偏远而多少有些与世隔绝的滨海之处演奏,即使是较为活泼的旋律,也似乎沾染上了哀伤的氛围。仿佛由于这周围如此空旷,没有邻居,音乐也无法自抑地听来极为孤独。

为了让自己有点儿事可做——也为了排遣焦虑的情绪——我开始长时间漫步。不容否认的是,福尔摩斯选择定居之处美得惊人,我几乎将这儿走遍了,攀爬上悬崖之巅,踏遍丘陵草地,享受了好一番大自然的华美。太阳照耀,但在它的温暖中又带有一丝寒意,空气中飘浮着浅浅的朦胧之感,当夜幕降临,这种朦胧常常会变得更为厚实,凝聚成雾。从修剪平整的草地,到在染着淡淡黄色的橡树和梧桐树下飒飒作响的小树丛,再到英吉利海峡的波涛和熠熠闪光,我享受着这片土地提供的各种景观。但不管我去哪儿,都保持着警惕,始终将左轮手枪留在手中。我不知道鲁利罗格的代理人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突然从埋伏中跳出来。这样的事完全有可能在任何时刻任何地方发生。

在这样的一场漫步中,我经过了克劳林克,那是浅浅山谷中的一座农耕小村,在那儿我跟随一条陡峭的白垩土小道,穿过一群群肃穆地吃着草的羊群,向上攀爬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这个路口在一座小山顶部,那儿有一座鸭子的池塘,还有一座燧石为墙的教区小教堂,它为东迪恩村服务。我用了一个小时,无所事事地在这座教堂的墓地里闲逛,查看墓碑。它们中有不少标记了平凡渔民的长眠之所,其他的则标志着更为尊贵的家族一代又一代的成员,后者都被埋葬在一块隔出来的飞地中,彼此之间更为紧密,让他们甚至在死后都显得与芸芸众生不同。

我正准备经停柩门离开,正好遇到了教区牧师。我们进行了一番亲切的交谈,话题无伤大雅,谈了天气和即将到来的丰收,直到对方的表情严肃起来,说道,“恕我鲁莽,先生,您似乎有不少心事。有什么您或许愿意与我谈谈的吗?”

“我给您这样的印象?”

“您虽然微笑了,却形容憔悴,您的双眼里也始终有着忧郁的色彩。假如我说得不合时宜,请您原谅我这上了年纪又爱多管闲事的教士。”

因为某些原因,我产生了倾诉的需求,于是便这么做了。那名教区牧师的脸看上去很友善,值得信赖,他的外表像是个善于倾听的人。我告诉他说,近来我失去了两位被我视为朋友的盟友。我说这两人都死得很惨,但除此之外,没有多说细节。

“啊,这就是上了年纪带来的诅咒,”教区牧师同情地说道,他可能比我大上两三岁,“同辈人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于是你也会开始自问,接下来的是否将会是自己。”

“并不是这样的情况,”我说,“我知道死亡离我不远。我的未来要少于过去。我对此早已认命。我同样知道,死亡永远存在,正如它不可避免。我是个军人,也是个医生,我见过的远比我该见到的更多。”

“那为什么?”

“这么说吧,牧师,虽然听起来有些像是异端邪说,但我觉得自己很难想象死后还能有什么继续存在。我没法不觉得死亡便是永久的终结,是个句号,而不是连接两个从句的逗号。我也没法相信,”我继续说道,“在另一个世界有仁慈的神明,他会等待我们,审判每一个人的灵魂,衡量人这一生的价值,并给予报偿。”

“你缺乏信仰。”

“我见过许多事,”我说,“它们不仅让我质疑我的信仰,更让我质疑整个上帝的概念。我见过不少令人厌恶和恐惧之物,在它们逐步侵蚀之下,我无法相信神的计划确实存在,在这计划的规划之下,人人能有各自的目标,而上帝让世人沐浴在他的神恩之下。我看着这些坟墓——”我用手朝着教堂墓地一挥,“想到的只是在我们脚下逐渐腐烂的尸体,而不是曾经赋予这些尸体生命的灵魂。我甚至不再确信灵魂存在。”

教区牧师怜悯地摇了摇头:“如果我告诉你,不只是你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你会觉得更好过一些吗?我也有所怀疑。每一天,我都会布道、祈祷,将我的毕生致力于传播上帝的福音。然而仍有一些时刻,我会感觉空虚;我会渴望撕开这件教士袍,告发我的信仰,斥之为骗人的胡说八道。”

想必我没能掩盖住我惊讶的表情。

“是的,”这位教区牧师说道,“这是可怕的自白,而且没有一句谎言。但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回到布道坛上,告诉我的本堂教友们,只要他们保持善良,天堂的国度便永远会等待着他们?因为这些话能给予他们希望。失去了希望,人类一无所有。没有它,我们与动物无异。甚至更糟,让我们成为怪物。希望将我们与撒旦隔绝。希望让别西卜无法靠近。”

他耸耸肩,露出微笑。

“诚然,这番话算不上什么安慰,”他说,“或许这不是你想从一个穿着教士袍的人口中听到的教义上的支持。但如果你能维持希望之火,让它在你自己,在他人心中燃烧,那就够了。在这样美好的九月的一天里,在这么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看着蓝色的天空与蓝色的大海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相接,乌鸦在树顶啼鸣,一切都各就其位,那么……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不是吗?”

当我走回福尔摩斯的农场时,他的话语还在我心头缭绕。我没法说这个教区牧师抚慰了我的心灵,或减少了我的忧虑。然而,我的脚步确实比之前轻快了些许。

*

福尔摩斯有位访客。我不在时,除了老汤姆·贝拉米之外没人会来拜访,他是我们从脉动群簇兄弟会手中救下的女孩莫德的父亲。他告诉我们,她正在从之前的磨难中恢复,但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能与从前完全一样。“有时她会无法自抑地放声痛哭,”他说,“其他时候她会陷入沉默,直愣愣地盯着我和她的兄长威廉,就好像她甚至都没认出我们是谁。她要恢复还得等上很久,但是,只要有时间,我很肯定她最终将能克服这一切。”

他感谢我们为他女儿所做的一切。“巴德勒警探抢了功劳,但在这附近的所有人都知道,究竟是谁将我的莫德从那些恶棍手里救了下来。但我来见你的原因与她无关,福尔摩斯先生,至少不完全有关。”

“是吗?”福尔摩斯心不在焉地说。我可以看得出来,汤姆·贝拉米来访让他深受折磨,以至于都失了礼数。他宁可投身工作。

“是的。我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来向您咨询的,如果可能的话,还希望寻求您的帮助。”

“眼下我异乎寻常地忙。”

“我本以为您已经退休了。”

“我的蜜蜂群正在分蜂。”

“分蜂期都过去三个月了。”

“我还有一大堆论文要写。”

“我明白了,”贝拉米起身准备离开,“看来您是对我要说的事一点儿都提不起兴趣了。祝您愉快,先生。”

他看起来很是不满,但在被福尔摩斯拒绝后,又展现出了一种被遗弃般的绝望。想起教区牧师关于希望的那番布道,我说:“福尔摩斯,我们就不能至少听听他要说什么吗?我很肯定若不是有正当理由,他绝不会大老远地从福尔沃斯赶来。”

福尔摩斯以谴责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接着叹了口气。“哦,好吧。请坐,贝拉米先生。我这不是在给您任何承诺,但如果我觉得有什么是在我能力范围内可以解决的,我会尽力提供帮助。”

“谢谢您。”贝拉米说道。

福尔摩斯点点头,尽管贝拉米的这句感谢其实是对我说的。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福尔沃斯所有船只和沐浴棚的拥有人将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说道,“您对纽福特想必也很了解。”

“海岸边几英里外的那座小镇?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说,您了解它的传闻。”

“我知道那不过是个破旧的小海港,有渔业和度假旅游业的贸易,但二者都没有带来多大的收益,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传闻。”

“纽福特不只如此。”

“看到那座小镇的人可不会这么想。想必是它将自身的魅力彻底隐藏了。”

“它有它的历史,福尔摩斯先生,”贝拉米说道,“极为古老的历史。从远古时期起,就有人类居住在纽福特所在的小海湾中。考古学家们认为,这个镇子的起源一直可以回溯到铁器时代,甚至更早以前的石器时代。”

“所以?”

“但人类并非唯一的住民。至少在这附近,大家都知道纽福特是个人类与其他物种厮混的地方。”

“我想你指的不是人们用拖网从海里捕捞的鱼。”

贝拉米多少有些浮夸的倾向,因此毫不介意我朋友的尖刻语气。“我指的是另一个种族。事实上,是一种海底的种族。”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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