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冯·埃林男爵(1 / 2)
这位冯·埃林男爵同意了福尔摩斯的请求,这一点让我惊讶。我本以为他会彻底拒绝,并以各种可怕的后果威胁我们,让我们立刻离开。但他几乎像被我这位朋友的大胆冒犯迷住了,不仅邀请我们进入楼上一间设备齐全的会议室里,还让我们坐在椅子上,问我们是否想用茶点。他的英语流畅,堪称完美无瑕。与他的同胞冯·波克不一样,他不会将动词移到句子末尾,也不会以轻声念v,以重音念w。“我想,您二位肯定乐意喝茶。”
“何止是乐意,”福尔摩斯说道,“必须喝上一杯。我得承认,在楼下的小小较量之后,我需要喝上一杯提神饮料。”
冯·埃林按下电铃按钮,召来了男管家。
仆人用托盘端着茶具回来之前的时间,是用应酬话填满的。冯·埃林为近来在布鲁塞尔国际博览会发生的大火而悲叹,这场火灾烧毁了英国和法国的展馆。“能看到各个国家在博览会中聚在一起总是好的,”他说,“在博览会上,各国能展现出自身最好的进步。这能让我们想起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多于分歧,更高层次的追求——艺术、科学、建筑学——才应该是我们真正的使命。这场大火真是叫人惋惜,但我不会像某些人一样,将它视作凶兆。如果要寻求凶兆,只消看看近来黑山独立的事就够了,在我看来,它就像是迅速地消耗着巴尔干半岛的动荡局面的征兆。欧洲正在我们面前分崩离析。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们都得让这片大陆在彻底分裂之前凝聚在一起。”
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友善而通情达理的人,渴望和平和安定。“纷争无益于任何人,”他说,“除了无政府主义者、反动派和革命者,而这些人根本不该被允许获得政治立足点。要说我和我的国家支持什么,那显然只有凝聚和统一。”
当仆人倒好了茶,室内又只剩我们三人时,大使的话题转向了我们出现在使馆里的事。
“按我的理解,你们来这儿,是带着某个重要的使命,福尔摩斯先生。想必这就是您的行为如此粗鲁的原因,或许甚至可以说是理由。您想寻求我的帮助?是有什么犯罪近在眼前,而我们的某个公使卷入了其中?我会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这个使馆的所有资源都任您支配。”
“您真是太和善了,大使阁下,”福尔摩斯说道,“但我们还是别装模作样了,好吗?”
冯·埃林皱眉道:“恐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和我,我们已经玩过太多次这个游戏,”福尔摩斯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它已经变得单调乏味了。现在,我不用试就能认出这种迹象。我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我想大概是源于经验的直觉。我看到了你,而且我明白这一点。我看穿了你。‘隐藏’在表面之下的,永远不像它的‘意识’认为的那么隐秘。”
在说到“隐藏”和“意识”这两个词时,他的话中带有微妙的重音。
冯·埃林扭了扭他的脑袋。“您在指控我做了什么事。”
“因为你成了容器和附庸。因为你的体内携带着一个乘客,他用世俗世界的成功来支付他的车费。”
此时我终于明白了福尔摩斯暗示的意思,这让我感觉到一阵沉郁的反胃。我们再一次地遭遇了“隐藏的意识”鲁利罗格。在冯·埃林体内的某处,潜伏着这个由莫里亚蒂升格而成的神,鲁利罗格的本质与大使的交融,他的声音提供了引导和诱骗。
冯·埃林退去了脸上的热忱,就像是看着牛奶逐渐凝固。他的外貌显得阴暗多了。他的双眼似乎变大,眉头也变宽了。原本有着友善笑容的嘴角,此刻缭绕的只剩下冷笑。
“下午好,我的老对手,”鲁利罗格说道,“很高兴再次遇见你。”
“只有你高兴而已,”福尔摩斯说道,“你大概骗过了我一分钟左右,但再之后就没有了。冯·埃林展现出了一些通常会泄露你存在的特征。他显得似乎太愉悦了。这表演缺乏信服力。”
“如果你想向我证明你观察能力的敏锐程度,福尔摩斯先生,那我得说你表现得很不错。不过,我注意到,自我们坐下之后,你的手有好几次移动到了你外套的口袋里。这简直就像你在确认口袋里的某样东西。那是不是有可能,其实是个能向你发出警报,让你知道我在附近的东西?某种魔法?一个护身符?”
福尔摩斯冷笑了一声,将手探入口袋,拿出一支装有液体的玻璃管,正是他放在烟盒中的那一种。这状态不定的液体此刻放射出了鲜艳的品红色光辉。
“波贝克的危机预测乳剂,”鲁利罗格说道,“万能的磁石式溶液,能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产生反应。”
“它放射出的光是最基础的信号,”福尔摩斯说道,“不过这种感光乳剂在活跃时也会散发出一定的热度。如此一来,在无法用眼睛看的情况下,就可以通过触觉来确认。”
“你可真是足智多谋。”
“这是因为我得面对你,鲁利罗格,我别无选择。”
“你是想杀了我吗?我很肯定你身上带着一些必要的工具。比如说,一把枪。或者你也可以用你的赤手空拳。”
“你是说,杀了冯·埃林。”
“你一定受到了这样的诱惑。你正在火头上,不是吗?你兄长的死,就像是你灵魂上一道新鲜洞开的伤口。你渴望痛殴任何一个可能要为此而负责的人,而正是冯·埃林男爵批准了这场暗杀。他给冯·波克下令。你知道这件事,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儿了。”
“冯·埃林或许确实签署了谋杀大衮俱乐部成员的文书,”福尔摩斯说道,“但那是在你的命令之下。他不过是布袋木偶,而你才是布袋里的那只手。是的,我可以杀了他,但这么做无法摧毁真正的罪犯。你轻易就能从他失去生命的尸体中撤离,如从前一般地继续,畅通无阻。你就像是一群地鼠,鲁利罗格。我杀了一只,就会有另一只跳出来取而代之。”
“要摆脱我可没那么简单,不是吗?”
“确实很有难度,害虫都是一样难搞。”
“想必给你带来了某种挫败感。”
“我还能应付。”
“应付?要我说你完全是乐此不疲。这些年来我向你发起的挑战似乎给你的生活赋予了新的生机。你和我的第一次冲突,那是在1895年的时候——我是说,作为鲁利罗格,而不是莫里亚蒂的我——当时你憔悴而精疲力竭,仿佛从前的你只剩一张外壳。自那之后的我们每一次相遇,你似乎都越发强健。如此惊人的恢复青春之事,我觉得我在其中也有功劳。”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不过,我同意,一直以来你都是让我保持锋利的磨刀石。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出现了你在背后作祟的案子,都会激发出我最好的状态。你征募来作为你欺诈同伙的,都是些多么有趣的人物。内格雷托·希尔维亚斯伯爵、朱塞佩·乔吉阿诺、施莱辛格博士、阿德尔伯特·格鲁纳男爵、乔赛亚·安伯利,瞧瞧这一连串人渣的展览!谋杀犯、敲诈犯和暴徒,人中恶棍。”
“他们受我吸引,反之亦然,物以类聚,”鲁利罗格说道,“我们由此结成双赢的联盟。有一类人尤其容易受到我给予之礼物的影响。我承诺的是让他们获得权力、晋升和自由的结果,而他们欣然接受。我鼓励他们遵从内心的欲望,鼓励他们坚持真正的自我,与此同时诱哄他们做出一些引人注目的不端行为,这些行为能吸引你来到这些人附近,并创造出杀死你的机会。施莱辛格几乎做到了这一点——或者我该称他为‘圣’彼得斯?在布里克斯顿承办丧葬的店铺里,某副棺材内,装了一个难以对付的惊喜。”
我抬起一边的眉毛。“像贪婪的僵尸这样的东西,我可不会只用‘难以对付的惊喜’来简单称呼。”
“乔吉阿诺的红圈会也差点儿就做到了。”
这里提到的红圈会是一群意大利暴徒的联盟,他们靠巫术支持下的恐怖行径统治了那不勒斯。他们的执行者都在胸膛上文了红圈文身,这种文身具有生命,能显出深红色剧毒蜈蚣的外形。我能鲜活地回忆起望着这样一只生物爬向福尔摩斯和我的恐怖之感,当时福尔摩斯和我在布鲁姆斯伯里的一间储藏室,守在艾米丽娅·卢卡身前。它的无数只脚上下起伏的模样,那一节节身体代表的含义……
“是的,医生,”鲁利罗格说道,“我可以看得出来,它至今依然能对你产生影响。”
“几近死亡的体验常常如此。”我回答。
“还有杀妻之人格鲁纳。他针对你福尔摩斯,准备了一场尤为残忍的袭击。你的巴顿术和剑术技巧几乎无法抵抗。”
“在面对两名‘深潜者’时,要保护好自己确实不容易。这种水生的两足类生物渐渐进化后,适应了在极深之处的生活。为了抵御深海中的压强,它们逐渐掌握了强大的身体力量。我承认自己能从这场伏击中存活实属侥幸。”
而那两个“深潜者”就不那么幸运了,因为福尔摩斯向它们,及它们的主人格鲁纳发起了复仇。福尔摩斯知道格鲁纳醉心于中国的陶器,便给他寄了一只清代葬瓮,那里面关着一只女鬼——一个冤死女人急于复仇的幽灵。当格鲁纳揭开盖子,女鬼便蹿了出来,杀死了他那两个形似青蛙的同伴,又让他受了足以破相的重伤。
而当我提醒鲁利罗格,福尔摩斯是如何扭转正义之天平的,鲁利罗格那风度翩翩的脸上露出了瑟缩的表情。
“是的,我的脸被那个尖叫着的幽灵野蛮地撕开时确实很疼,”他说,“与我共享身体之人遭受的疼痛,我也无法免疫。”
“这稍许给了我一点儿安慰,”福尔摩斯说道,“本来一想到你在我们每一次争斗中都能毫发无伤地离开,我就觉得十分讨厌。”
“然而我确实离开了,从而能够恢复、思索并拟订下一次的计划。目前为止,我们每一次遭遇,我都表现得越来越糟,但在我们之间仍有着一个显著的不同,福尔摩斯先生。我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要我赢一次,就能成为最终的胜利者。而当你最终失败,你会永远失败,因为你将失去的是自己的生命。”
“考虑到我们目前为止的记录,我会一直赌自己赢。不过,我觉得我们已经可以得出某种结论了。现在在这里,你披着的是目前为止身份最显赫的伪装——甚至可以说,是最厚颜无耻的。在此之前,你从未引诱过像曼弗里德·冯·埃林男爵这么杰出的人物成为你的活体模型。此外,在过去的几年里,你一直保持着低调的姿态,这让我觉得,你在这段时期内,勾结的对象即使不是只有大使阁下,但最重要的就是他。冯·埃林取得大使职位是在1904年,就在我将那枚被称为‘王冠宝石’的魔鬼占据的宝石从你手中夺走后不久。在此之前,他不过就只是个领事,一个表面上看没什么野心的中层外交官。”
“您很了解他。”
“不过就是些《泰晤士报》上读到的内容罢了。直到现在我才领悟其中的内涵,明白这故事背后的故事。在你的影响下,冯·埃林爬到了如今这岌岌可危的高位。如今他占据的地位,让他能影响他本国的外交政策,又能警惕地关注不列颠的外交政策。我们两国似乎正处于通往不可避免的碰撞的道路上,我只能想象是你从中插手,煽动了对立,而这种对立,又有利于你更大的目标。除了一场不受约束,又能耗尽整个世界的大战之外,还有什么更极端的呢?”
“确实,还能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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