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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纽福特的传统(1 / 2)

福尔摩斯的女管家有个儿子,是名司机,有时我的朋友会使用他的服务。福尔摩斯给他打电话后不到一个小时,他便驾着一辆相当豪华的四座罗孚车来到屋前,这辆车的车体是深紫红色的,上有大量黄铜镶饰。他载着我们沿海边的道路向西驶去,车速于我而言可能有点儿过快,不过福尔摩斯似乎很享受引擎的轰鸣和狂风拂面的感觉。尤其是这后一种,对我来说后果极为严重,我的礼帽因此而始终有刮走之虞,需要一直用手按着,而福尔摩斯,他戴的是护耳在下巴上扣紧的旅行帽,就没有这样的担忧。我们经过了福尔沃斯,这是个非常漂亮的小镇,有不少地方值得推荐,其中包括一条宽阔的步行大道,不少两旁种有树木的住宅道,还有两座高尔夫球场。再驶出两英里就是纽福特,我之前从未来过这里。我觉得它是福尔沃斯的劣等翻版——面积与人口都约略相当,却显得更阴森破旧,让人产生更多恶意,仿佛这两座镇子是对双胞胎,它们的父母却只偏爱其一。在这地方弥漫着怨恨的气息,给人以一种持续不断的妒恨之感。低矮的屋子挤挤挨挨,一丛丛草组成的一条贫瘠的草皮将房屋与陡峭而倾斜的海滨隔开。小小的海湾里,渔船抛了锚,无精打采地摇摆着,一条一臂长的防波堤提供了一点儿遮挡外海和岸上狂风的处所。这儿的居民走动时弓肩缩背,另外,我总觉得他们的眼睛里多少总有点儿鬼鬼祟祟而小心警惕的眼神。如果贝拉米有关绑架和海魔的叙述有任何真实之处,那他们的举止或许也就有了缘由。纽福特像是很了解一个遭到袭击的城镇的悲惨之处。

当我看到一群聚在一家酒吧门口的男子时,这种印象变得更深。此时正是午后,还得再过几个小时才是黄昏,但这些人显然组成了某种民兵队。他们都身负武装——一些有滑膛枪和来复枪,另一些则带着斧子和锄头之类的生产工具——他们大概是打算天黑之后在街上巡逻,准备击退海魔。

我们的目的地是莫德的朋友布兰奇·格雷迪的家。布兰奇是最后一个被绑架的,福尔摩斯认为假如能找得到任何蛛丝马迹,她家应该能够提供最新鲜的线索。

她的父亲塞缪尔是这座镇子上的码头管理员,格雷迪一家住在海港边一座刷白的石制双层小屋中,生活艰难。他们接待我们的态度虽然不算冷若冰霜,却也比温暖低了不少度。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家带着失去了亲人而心烦意乱的氛围,无论是格雷迪先生还是他的妻子,似乎都完全不信知名调查侦探介入能让这情形有丁点儿改善。

“要不是汤姆·贝拉米给我发了封电报推荐您,福尔摩斯先生,”塞缪尔·格雷迪说道,“我本来甚至都不想让您跨过我家门槛。我和他认识了很久,他家的莫德以前又是布兰奇的密友。”

“您说‘以前’,”福尔摩斯说道,“她俩绝交了吗?”

“没有。不是这样的意思。我说‘以前’是因为布兰奇不会回来了。我知道的。我的泽尔达也知道。”他指向自己的妻子,后者正坐在客厅的壁炉旁。格雷迪夫人神情哀伤,双眼深陷,看上去就像是心中的一切都被掏空扔掉了。“人人都知道,这是纽福特的传统。当海魔前来此处,无论被它们抓走的人是谁,都不会再回来。”

“但我听说也有例外。”

“极其稀少。而且假设自己的挚爱可能会成为这极少数人之一,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最好是接受这种失去,让生活继续。”

我不知道是否该欣赏这种宿命论哲学,还是该谴责它。尽管我本人没有孩子,但我相信,如果我被人窃走了儿女,那我将为之不择手段,直到他或她安全地回到我的双臂之中,而且我将接受任何人伸出的援手。但话又说回来,我并不在纽福特生活。

福尔摩斯说出了我的想法。“也不是所有纽福特的人对海魔的态度都这么消极。我们到这儿来的路上就看到了一队人,好像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兵。”

“在‘国王之臂’?”格雷迪说道,“呸!他们已经这么干三天了。您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他们从现在开始喝酒,到晚上就会烂醉。等到了该动身保护这座镇子的时候,他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找出一堆借口,各自回家。酒精没能鼓起勇气,反而让它变得更少。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想面对面地碰上海魔。他们太他妈害怕这些东西了。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

“但他们至少组织起来……”

“您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当然,您也没有理由明白。您不是这儿的人。这是在我们之间根深蒂固的东西。它存在于我们的血液之中。每一个纽福特的孩子都是在海魔的故事伴随下长大的。我们在我们母亲膝下时,便已懂得为这种生物的下一次到访而恐惧,甚至有些人一生都不会遇上这样的事时也是如此。这些故事一代代地流传至今。它们是我们的历史。而又有些时候,比如当下,历史赶上了我们。这整件事……”他思考着该用的词语,“有其必然性。我们的一生都在等待着它。您视为消极的,在我们看来,是一种简单而可以被理解的顺从。”

“那您的意思是不允许我调查布兰奇被绑架的事了?”

“不。还请您调查,我祝福您。您这是为汤姆做点儿事,而不是我和我的妻子。泽尔达和我正在学习该如何接受已发生的一切。若上帝愿意,那我们终究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

福尔摩斯迅速地向格雷迪确认了这件事的相关事实。前一天晚上,他和他的妻子十点上床,这是他们一贯的上床时间。布兰奇还留在楼下,在壁炉边刺绣。小屋的所有门窗都上了锁和闩。此时,莎拉·康明斯和黛博拉·斯迈思两人失踪的事已尽人皆知,没有人会心存侥幸。人们不知道海魔一次会想带走多少名受害者,但直到浓雾不再弥漫之前,人们认为任何育龄妇女都是不安全的。

格雷迪上床睡觉,脑袋里充斥着各种焦躁不安的梦。在大约十一点半时他醒了,觉得自己听到楼下传来了怪异的响声。他走下楼梯,发觉屋子里飘荡着寒风。前门洞开。哪儿都看不到布兰奇的踪影。她的刺绣落在椅子旁的地板上,像是被匆匆抛下的。

格雷迪心头一阵恐慌,他冲去布兰奇的卧室,发现床上空无一人。他报了警。虽然他很清楚地明白这是个徒劳的举动,但还得去做。四邻组织起了一支搜索队,但他们只在小屋附近走动,这些地方没有潜伏着海魔的浓雾。他们敷衍地喊了几声布兰奇的名字,提灯的光随意地照了几下,而后所有人都觉得任务已经完成,没什么需要奋不顾身去做的了。这支搜索队就此解散,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前门没有用暴力强行打开的痕迹,”福尔摩斯瞄了一眼门框,说道,“如此说来,门上了锁,海魔是怎么进来的?”

“我确实不知道,”格雷迪说,“门闩拔下了,钥匙转动过。简直就像是布兰奇本人将门打开的。”

“她既然知道海魔可能上岸了,”我说,“究竟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个谜。甚至在我上床之前,还提前警告过她,让她别做类似的事。‘如果有人来敲门,’我说,‘别理它,姑娘。要是有必要,你可以来找我,把我唤醒,但门一定得牢牢关紧。’布兰奇长着一颗聪明的脑袋。她绝不会让任何人进门。她当时应该听从我的指示。”格雷迪再一次用过去式来指称他的女儿。他是确实已经当她死了。

“您说您听到了响声,”福尔摩斯说道,“是什么声音?”

“我说不准,”格雷迪回答道,“可能是开门的声音?”

“就这样?没别的?”

“音乐。”

这个回答来自格雷迪夫人,这是自我和福尔摩斯到访之后她头一回开口。

“音乐声。”她说。她的声音嘶哑而断断续续,近乎耳语。“我在睡梦中听到了,我以为那是梦境的一部分。”

“你之前没有说过这件事,老婆。”格雷迪的声音虽然轻缓,却带着一丝粗暴。

“我本来觉得这不值得一提。我之前都不确定它是否与此事有关。如果它只是我的想象,是睡眠的幻听,那我为什么要提它?但我现在相信——而且越来越确定——就在你从床上惊醒之前,塞姆,有人在屋外用某种管乐器演奏音乐。可能是用长笛或横笛之类的乐器。”

“那音乐,”福尔摩斯问道,“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它一直缭绕在我心里,”格雷迪夫人说道,“不断重复。就像催眠曲。它没有曲调之类的东西,而像是几个音符不断地重复,每一次都略有一点儿变化。在某种程度上,它听来相当优美。让人感觉像是我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熟悉这音乐,但我发誓从未听到过。这话虽然听起来可能不太合理,但我只能这么说。”她阴郁地朝丈夫微微一笑,“现在你该明白了,塞姆,为什么我至今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太荒谬了,简直像是幻想出来的,不是吗?而且也有可能,这音乐归根结底还是我的幻觉。或许是我的脑子向我开了个玩笑。”但从她的态度来看,也很有可能并非如此。很有可能不是。

塞缪尔·格雷迪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泽尔达,如果你想说布兰奇是被某种长笛的演奏迷了心窍,是这音乐让她打开门,走到屋外……嗯,这话很难让人相信。”

“难道比自大海而来的两栖类人更难以置信吗?”福尔摩斯说道。

“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但确实如此。”

“那告诉我,另外两位女性又是怎么被带走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莎拉·康明斯?她是头一个。让我想想。那正好是一个礼拜之前。我记得,当时她带着她的孩子外出,用摇篮车推着他,想让他睡觉。有人在街上发现了那辆摇篮车和孩子,那孩子哭得很大声。而莎拉就……不见了。”

“黛博拉·斯迈思呢,那个得了肺痨的姑娘?”

“那是莎拉失踪两天后的事。黛博拉的母亲发现止咳糖浆用完了,就去找医生又买一些。她就离开了不到十分钟,因为医生的门诊室就在她家旁边的拐角处。但当她回到家,黛博拉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明白了,她把黛博拉一个人留在家里。”

“茱蒂丝·斯迈思是个寡妇,靠亡故的丈夫的抚恤金过活。她的生活只剩下黛博拉。她每天做的事就只有照顾这个姑娘。她绝不会无缘无故地遗弃黛博拉,但另一方面,当她离开时,也想不到该找谁来顶替自己。她是个极为独立的女人,在照顾女儿这件事上,除了医生和她本人之外,谁也不信。”

“斯迈思家的屋子有暴力入侵的痕迹吗?”

“我想没有。如果我没记错,有扇窗子开着。”

“对于肺痨病人来说,新鲜的空气很重要。”我说。

“有扇窗子开着,说明在那个阶段,保证不受海魔侵扰尚未成为人们的第一要务。”福尔摩斯说道。

“当时莎拉·康明斯已经失踪了,那几天晚上也都起了雾,人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说些与海魔相关的事,”格雷迪说道,“但也不能因此就确定莎拉消失的罪魁祸首就是海魔,毕竟这才发生了一次。”

“但黛博拉失踪让此事有了规律。”

“也就是从那时起,纽福特人的恐惧增加了,我们开始锁起房门,天黑后也不再出门。接下来的两个夜晚,海魔的行为更为大胆。它们开始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或者说,至少是能被人瞥见了。人们从窗帘后面往外偷瞧,可能便会瞥到有一个海魔经过。就只是浓雾中的一团轮廓,但外形和举止绝非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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