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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蛇语者(1 / 2)

我醒来时,感到跟所有被打昏的人苏醒时一样愉快和轻松,也就是说伴随着持续的疼痛,被恶心、眩晕、头疼和大量并不比这更好多少的感觉包围。我渐渐感知到了一个小小的不稳定的光源,随着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它变成了一根插在粗糙陶碗中的蜡烛那忽明忽暗的火焰。虚弱的光轮照亮了一片潮湿的石墙和歇洛克·福尔摩斯的脸。他正靠墙坐着,小臂搁在膝盖上,看起来就像我一样眩晕无力,灰头土脸。

“啊,你醒了,老朋友。不,我不建议你起身,现在还不行。给自己一点儿恢复的时间。被人用棍棒打了永远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大脑灰质可不愿意接受这样的震荡,当你醒来,它也不会给你施加一些让你活力充沛的保护措施。这种感觉会过去的,但你得等待。”

我咕哝着回应了一声;现在我已不确定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但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的。

“如果你在责骂我是个过于自信的蠢货,那尽管骂吧,”福尔摩斯说道,“反正你斥责我的话也不会比我斥责我自己时更严苛。我早就该察觉到的,不该放任鲁利罗格说最后的那点无聊的笑话。关键是按下去的次数,你看。”

不知为何,我没能听懂这句话。

“是按铃的次数,华生。冯·埃林按两下召来了男管家,但鲁利罗格按了三下。这不是让男管家进门,而是让蛇人入内的信号。它们一直等候在隔壁房间里。男管家肯定也在那间屋子里,除了随时待命,还要对屋子里其他六个长相颇为怪异的人视而不见。冯·埃林也许称他们是患有某种极端皮肤病的病人,但更有可能的是,冯·埃林让管家别多打听。当你国家的大使——同时他还是个贵族——要求你谨言慎行,作为仆人的你就不该多问问题。但就算这么说,我仍然是个蠢货。一个蠢货!”

福尔摩斯用手掌根敲打自己的眉头。假如他的脑袋也像我的一样难受,那这完全是个自虐的举动。

此时我已了解,我们正处于一个小房间内,大约有煤窖那么大。房间里有个近乎矩形的洞,大小足以容纳一名男性穿过而不致造成太多不便。洞外面挡着巨石,都是些需要四五个人齐心协力才能搬动的大圆石。除此之外,这间屋子里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感觉到了一阵恐慌。“我们被封在墙里了。这是个坟墓。”

“我没法确定地反驳这一点,”福尔摩斯说道,“不过这根蜡烛又暗示了其他可能性,一种暂时的人身限制:这里是间牢房。”

尽管我依然无法打消一种我们被活埋、等待窒息死亡的感觉,他的话依然给了我些许安慰。

“唉,”福尔摩斯补充道,“和普通牢房不同的是,这里的牢门之锁只能用蛮力打开。我已试过移开这些圆石,但失败了。就算我们两个一起也很难取得成功。我们是暂时被囚禁在了这里。”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各种不适感逐渐减轻,而福尔摩斯则坐着沉思,或许仍在自责。最后,我终于成功地移动身体,让自己维持了坐姿,头颅不至于疼到像是炸开一样。

“你觉得那些蛇人打算把我们关很久吗?”我问。

“我们似乎是被判了死刑,谁又知道呢?这取决于他们有多少的耐心,或者说有多缺乏耐心。延后满足也能产生某种特定的愉悦。”

“对行刑者而言或许如此;但对等待着被处决的人来说,绝对不是。我觉得你的脑海中已经有了某个计划,能让我们脱离此处。”

“我们没有枪,”福尔摩斯说道,“我的玻璃瓶盒也被拿走了。我缺少工具和武器。”

“我们还保留着智慧,能使用我们的双拳。”

“只能希望这样就足够了。”

“在紧急关头,我是绝对不会平静地接受的。只要最后一口气还在,我就会抵抗到底。”

“还是当年的华生,话里充满豪情壮志。”

福尔摩斯看上去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就在此时,我们听到被用作门的巨石障碍物另一侧传来了声音。无数双手把大圆石一块接一块地移开。

当门洞被清理干净,便有好几个蛇人探头往里面看。发现我和福尔摩斯还在房间里,而且还活着,它们似乎很满意。接着它们纷纷走到两侧,好让同族中的另一个进入房间。

我立刻认出了这个蛇人,因为它与十五年前我们最后一次接触时几乎没什么变化。如此看来,蛇人不会像普通人类一样衰老;也或许可能是在它们的鳞片隐藏之下,看不到皱纹,便给人一种不老的印象。它身上那虎斑般的黑与金的斑纹,依然鲜明如昔。

那是瓦衮斯,它曾是福尔摩斯的“小分队”的首领,而现在,它似乎统领着这一群蛇人,考虑到它支配性的地位,也可能统领着整个蛇人种群。

它以讥讽的口气向我们致意道:“好呀,好呀,好呀。福尔摩斯,嘶—嘶,先生和华生,嘶—嘶,医生,嘶—嘶。真是,嘶—嘶,风水轮流转。以前我是,嘶—嘶,你们的奴隶,现在你们成了我的俘虏,任我处置,嘶—嘶。我没法否认看到你们这样让我高兴极了。”

“瓦衮斯,”福尔摩斯直接说道,“别对我们幸灾乐祸。”他说话时用上了拉莱耶语,就像他那位说话嘶嘶作响的交谈对象一样,“你想杀死我们,毫无疑问。你甚至依然痛恨我们,可是我认为自己在对待你时从未有过不公正之举。”

“公正?用‘三蛇,嘶—嘶,王冠’控制,嘶—嘶,我们的意志算公正?”

“毕竟这只是手段,我不会为自己使用了它而道歉的。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你和你的‘小分队’伙伴们完全不愿参与我们的事业。通过帮助我,你们也帮助了其他人,要不是你们的灵魂中多少还有些利他主义存在,不管用不用王冠,我都不会强迫你们参与此事。你希望能做好事,瓦衮斯,尽管你在意识的层面上可能并未觉察到这一点,另外,这一点直到现在也依然成立,我觉得可以肯定。”

“是吗?嘶—嘶,”瓦衮斯说道,“你似乎,嘶—嘶,比我自己还要更了解我,福尔摩斯,嘶—嘶,先生。真是了不起的洞察力!”

“你必须意识到,不管你和鲁利罗格之间达成了怎样的协定,都不值得。他并不值得信赖。”

“你凭什么,嘶—嘶,说我和他之间达成了协定?”

“我很了解鲁利罗格。他会与人交易。但他不会做任何不能让他获利的事。如果你和你的族人与他结盟,也绝不可能是平等的契约。鲁利罗格肯定想要得到某种回报,某种比他给予之物更具价值的东西。”

“鲁利罗格要我们做的,不过就只是杀死你,嘶—嘶,和华生医生。他多年来一直尝试着自己去做这件事,嘶—嘶。”

“不断尝试并失败。”福尔摩斯插话道。

“在这么多年不断尝试并失败之后,”瓦衮斯承认道,“他将这个任务委托给了我们。你的死亡,嘶—嘶,就是我们想要获得的利益。”

“你这所谓的利益是复仇,是我使用‘三蛇王冠’时让你们产生的屈辱感,你们要为此复仇。”

“是,嘶—嘶,有这样的原因,没错,但不只是,嘶—嘶,这样。鲁利罗格承诺我们的是更大的奖励,”瓦衮斯的舌头在他坚硬的双唇间渴望地闪动,“混乱将会降临在你们的,嘶—嘶,世界上。要不了多久,便会出现前所未见的,嘶—嘶,毁灭和杀戮。在这之后,与胜利者这一方结盟的,将会获得各种机会。”

“什么奖励?我敢担保,不管这奖励是什么,鲁利罗格绝不会兑现他做出的承诺。”

“那是,嘶—嘶,我的人民渴望了许久,也完全配得上的奖励,”瓦衮斯说道,“为了这个奖励,我们乐于完成任何工作。现在,谈话到此为止。我请您二位和我一起来。我们得去某个地方。有人在等待着。我们不能让他们,嘶—嘶,失望。”

它用一只手指上都长着鳞片的手掌招呼我们。福尔摩斯和我站起身,离开了这个房间。尽管我知道我们会被带去绞刑架,但只要不再被关在这狭窄而不通风的地方,我仍旧感觉一阵轻松。

蛇人环绕在我们周围,或许总共有十到十二个。其中两个拿着由散发冷光的苔藓缠绕木棍而制成的火炬。这些粗糙的装置发出的光线十分微弱,但足以让我们看清周围。

我注意到有个蛇人正握着我的左轮手枪。瓦衮斯向它伸出一只手,对方没有任何异议,将枪交给了它。

我们排成一长列,缓慢地向前走去,福尔摩斯和我被夹在当中,前后都有蛇人。刚开始我们经过的通道是天然的,属于伦敦街道地下深处的洞穴系统。蛇人的部落能够进入这些地下的领域,完全要归功于福尔摩斯。它们原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沙德维尔地下的一个洞穴,是他将它们放了出来,给了它们在这座城市下层活动的自由。我考虑是否要提出这一点作为支持我方的论据,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于是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寻找逃跑的机会上。

不久,远处的交汇点上传来了湍急的水流声,在那交汇之处,洞穴被另一种全新的生态系统取而代之。在有些艰难地挤过一条缝隙之后,我们进入了伦敦的下水道系统,约瑟夫·巴扎尔吉特爵士的这项宏伟的工程解决了这座城市臭名昭著的“恶臭”,让霍乱和伤寒暴发的频率趋近于零,也让英格兰的首都成为极为宜居的地方。

这些砖砌的通道如今已有约四十年的历史,它们于这些蛇人而言也是恩惠,给它们提供了连绵不绝的康庄大道。对我来说,在齐胫深的脏污废水中跋涉而过,几乎每一次转弯都能见到成群结队的老鼠不断奔走、游泳,实在令人不快,于福尔摩斯来说想必也是如此。但蛇人却是相反,它们就像是在林荫大道上愉快漫步。事实上,我看到它们中有一个弯下腰,抓起一只老鼠,猛地将它塞进自己嘴中,它的动作带着强烈的贪婪,仿佛是从树上摘下一颗成熟的李子。他津津有味地咀嚼这只啮齿类动物,老鼠的尾巴还探在它的嘴巴外,不住地朝四周拍打、盘绕,在死亡之时痛苦地挣扎。这一幕在我心中激起的远不只是厌恶,但蛇人大快朵颐,于其来源也满意至极。这提醒了我——这么说就好像我还需要提醒似的——在此处的这支种族尽管在某些方面类人,在另一些方面,却完全与人类相异。

我们终于来到了一个许多条下水道的汇流之处。此处极为宽广,高耸之处如同大教堂,居中有个水池,水流从若干个水源汇流至此,又从这里通过一个宽大的带栅栏水闸,流向远方的不知何处。水流落下、搅动的声音震耳欲聋,污水的臭味虽然不像在下水道里那么集中,却依然强烈——强烈到需要竭尽全力才能不因此而窒息。不过,当我抵达地下这块洞穴一般广阔的地方,看到这无数翻腾的水流时,依然产生了强烈的敬畏之心。它有着足以与任何自然奇观匹敌的人造的威严感。

数不清的蛇人聚集在此处,安静而满怀期待,仿佛教堂的集会。有些蛇人蛇的特质显著,它们盘绕在深度不超过两英尺的水池里。自1880年开始,蛇人的规模开始膨胀,随着它们能够活动的空间而扩张。曾经约等于一个村庄的蛇人数量,现在已相当于一个小镇,从在场的极为年轻的蛇人数量看来,它们的规模还在继续增长。我瞥见不少孩童,甚至还有些被抱在怀里的婴儿。

福尔摩斯和我穿过蛇人群体,它们朝我们咆哮着侮辱之语,而后我们被领着走上一个砖砌的结构,它突出在水池的表面上方,几近于水池中央。它可能是个基座,抑或是一片平台,我说不准到底是什么,但就在它的正上方有个栅栏,透下一片竖井形状的月光。这轻柔摇曳的月光就像某种无形的柱子,步入其中的有我和福尔摩斯,还有领着我们来到此处的一小队蛇人,其中也包括拿着我的枪的瓦衮斯。

我们所在之处高于蛇人群,又在亮处,这让我觉得毫无遮蔽,脆弱不堪。我们正在被人展示,我没法自抑地想到法国贵族们在革命广场上,站在双轮运货马车里,等待被断头台处决,暴徒们则呐喊着,说要见到他们的血。那些蛇似的眼睛闪动着光芒,嘶嘶的谩骂也变得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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