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死者复生(1 / 1)
一个脑袋露出水面。它顺滑地向上,先是露出圆溜溜的颅骨,接着是高耸的眉骨,而后是一双分得很开的鼓起的眼睛。那生物停了下来,像是在确认陆地的方位。在它身后,又出现了两个相似的脑袋,向上到双眼高于水面之后,它们也停了下来。
这一组三个中最前的那一个似乎确认了海滩上没有障碍,便重又从海中升起。现在,可以看到一个扁平的鼻子和一张青蛙似的嘴,还有一对儿扇形结构的器官附属在它的太阳穴上,向后张开,多少有点儿像蝙蝠的耳朵,但很有可能是这种生物的鳃。溜圆的肩膀,高高地隆起的背,长长的手臂末端是长着蹼的双手,最后,这东西站在前滩上,展露出了完整的形体,那是一个人类与两栖类动物的混合物,笨重,肢体下垂。海水从它光滑的外皮上流下,在月光下呈现出带有斑点的灰,它的胸膛随着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好像正在适应从空气中吸取氧气,这种呼吸方式对它们来说显然要比在水中呼吸更加困难。
当这个海魔的两名同伴也出现在海滩上,加入了它的行列,我不由得浑身发抖。我这辈子遇到过一些可怕的存在,但眼前的这三个实属最恐怖的生物之列。或许是因为它们展现出了如此之多的人类特征。它们与我们物种的相似之处令相异之处显得更为明显,也更令人惊骇。相较之下,蛇人则如同我们的近亲,只是更复杂,也不那么原始。在地球上的生命离开海洋,为了沐浴在阳光下而挣扎于泥地中的纪元,海魔却循原路返回了海中。
“就现在,华生!”福尔摩斯嘶声说着,迅速起身,“趁它们还在摸索方向。”
“我们要袭击它们?”
“为什么不?我们有武器,它们没有。我们还能攻其不备。”
这么说着,我的朋友滑下海角,拔出了枪,开始沿着海滩奔跑。而我,带着一点儿茫然和十分谨慎,紧跟其后。
直到福尔摩斯距海魔不过二十英尺时,它们才注意到他。几乎同一时间,它们都停止了原本的行进路线,摇摆着转向了他。
接着,让我震惊的是,它们又几乎同步地掉转身,向大海跑去。
“不许动!”福尔摩斯命令道,海魔们并未听从,于是他射出了一颗子弹。枪声冻结了它们的行动。“就是这样。下一枪就不只是警告了。你们的诡计已经被拆穿了。我布置好了对付你们的措施,你们这帮无赖。现在,举起双手,乖乖的,手举高。”
海魔们彼此面面相觑,显然惊慌失措。
“h?ndehoch!”福尔摩斯吼道,“schnell!”
海魔们举起了手,我的眉毛也随之抬了起来,这是因为福尔摩斯刚才用德语和这三个海魔说话——而且它们听懂了。
“福尔摩斯,”我追上他,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三个海魔是……德国来的?”
“没错。”福尔摩斯露出了一点儿得意的笑容。
“那么说,它们就完全不是什么两栖类海洋生物了。”
“从外表上看,它们是。但从其他的任何方面看,不是。”
“我真的……”
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此时我逐渐意识到,所谓海魔很大程度上是个骗局。另外,它们更是德国人炮制的骗局。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种做法,但至少,我凭直觉将我面前的这种生物与鲁利罗格联系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媒介便是冯·埃林男爵。自福尔摩斯发现送出那七个致命包裹的人是冯·波克开始,条顿人的主题便贯穿了所有事件的始终。今晚的这场冒险行为只是其中最新的一桩表现。
“用枪指着它们,华生,”福尔摩斯说着,将自己的枪放入口袋中,“我来看看这些海魔扒了皮之后到底长什么样。stillstehen!”这最后一句是对其中一名海魔说的,它偷偷向大海踏出一步,但当福尔摩斯用他的母语命令它站着不许动后,它照做了。“danke,meinherr.”
福尔摩斯将手伸向离他最近的海魔头部,用力拉扯。这个生物抵抗了,但福尔摩斯加大了力气。在一阵扭转的动作之后,他成功地将头部拆了下来。底下是一堆橡胶管和电子管。当然,这是一种面具,将它取下后,露出的是一张年轻人的脸,他有着坚毅的下颚轮廓和茅草般汗湿的亚麻色头发,脸上的表情带着懊恼,又多少有点儿傲慢。
“瞧,”福尔摩斯说道,“这怪物是个人类。”
那家伙低声咆哮出了一些德语词。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文明的好话。”我的朋友挖苦地说道。
“我会一点儿英语,”年轻的德国人说道,“要是你乐意,我能用你听得懂的语言骂你。”
就在此时,我注意到另一个海魔的腰部挂着某种皮带。那皮带看上去很像一条宽宽的海藻,上面还有气泡。看这个气泡鼓起来的样子,它似乎被当作烟草袋来使用,里面装着某种沉重的物品。
我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些,是因为当福尔摩斯与那位被他除去了面具的海魔说话时,另一个海魔的手正偷偷地伸向这个袋子。
“嘿!”我喊道,“你在干吗,你这无赖?”
就在我说话之时,他那只手还在通过袋子上的缝往里摸索,并拿出一个奇怪的椭圆形金属装置。它的尺寸与烟盒相当,在最大的那一面上装有格子。
“不管那是什么,把它放下,”我说着,用拇指扳动我左轮手枪上的击锤。“立刻。”
那个海魔没有理会我的威胁,敏捷地打开了装置背面的开关。
而后发生的一切,超乎我的理解。
*
我听到了一首歌。那是我童年听到过的摇篮曲,当我坐在母亲的膝盖上时,她常常会唱的那一首。我回想起她将我抱在怀里,轻柔地哼唱这个调子,我回忆起了她的手抚摸我的头发,她那轻微的呼吸拂过我的面颊时带来的难以形容的满足感。
这首摇篮曲,我可以听上一整天。
奇怪的是,此时向我唱起这首歌的人不是我的母亲,而是玛丽。她站在我面前,她那甜美而庄严的脸,打着卷的金色长发,依然如我记忆中那般美丽,那是多么美好的景象。她注视着我,带着微笑,而我也只能微笑对她,当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究竟如何看待在她面前的这个男子,他已比她上一次见到他时老了将近二十岁,满头银丝,眼袋耷拉,腰腹肥胖,思维和身体机能的反应都大不如从前。她是如此年轻,而他却已老朽,她还会爱他吗?
她的视线给了我确定的答案。她的眼神温柔而慈悲。她唱的歌也是如此。玛丽只希望我能快乐。她渴望我俩还能重温新婚时的欢愉,那场婚姻虽然短暂,却着实美满。而现在,在这里,我们有了第二次机会。我们可以再次相聚,就像这些年来我们从未分离。
我知道玛丽已经死了。我知道,但这没关系。我的逻辑是这样的:如果她已经死了,那这一刻她又如何可能出现在纽福特的海滩?因此她一定还活着。这是个谜,也是个奇迹,我选择忽略它难以理解的一面而接受神迹。
玛丽向我伸出双手,嘴里还在低吟那迷人的摇篮曲。我毫不在乎地走向她。想将她拥在怀中的念头超越了其他一切考量。我要抱住她,再也不放手。泪水从我的双眼中涌出,尽管它们毫无男子气概,但我还是让眼泪继续流淌而没有强忍回去。我不知道这样的情感上一次涌现在我心头已过去了多久。这种感觉仿佛我在当时便已同玛丽一起死去,而现在,我又重新苏生。
当我离她不过几英寸时,一声枪响让一切停了下来。仿佛锤子敲碎玻璃。刹那之间便再也没有摇篮曲,没有玛丽。只有一个海魔,拿着一只坏了的金属盒子,用德语不住咒骂。还有歇洛克·福尔摩斯,他站在我身边,手中拿着冒烟的枪。
“真是聪明,”他说,“他们几乎就要得手了。这是个无线电接收器,是吧?”他朝那个毁了的装置点了点头,电线和三极管从里悬挂到外,如同被掏出来的内脏,“它的设计目的是用来接收某处传输的信号——在这里,就是一段音乐广播。某种具有令人迷醉能力的音乐。我猜是赞作曲的。我猜得不错吧,先生们?埃里希·赞写了这段曲调,它能捕捉听者的意识,令其见到并听到并不存在于此的事物。对吧?你们戴着的这些面具能过滤这声音,因此它便不会影响你们。对吧?”
摘下了面具的那一个海魔看上去不知所措,另外两个还隐藏着他们的真面目,因此他们的想法我不得而知。这三人都没有出声承认或否认福尔摩斯的推断。
“好吧,我很肯定以后我能确认这一点,”福尔摩斯说道,“我们眼下要关心的,是将你们这三位好伙计关起来,上锁。往那边走。”他用枪指了指纽福特的方向。“在那儿有个小镇,一旦把你们展示给那镇上的人看,叫他们知道你们并非你们声称的存在,那儿可是有不少人会想好好认识认识你们的。”
我们动身离开海滩。悲伤烧灼着我的心,我想到幻象中的玛丽,那个我已失去的女人,但伴随着这种情绪——并将它包容在内的——是我对德国人利用她来欺诈我的愤怒。这种感觉就像我的内心遭到了掠夺和侵犯。我用上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在当时就地射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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