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诸神令人厌恶的傲慢(1 / 2)
歇洛克·福尔摩斯合上这本小牛皮封面的日记,若有所思。“好啦,我的老朋友,”他说,“你怎么看?”
“读来让人饱受折磨,”我说,“而且很可怕。虽然康罗伊的用词有些矫揉造作,有些句子的转折也显得有点笨拙,不过某些段落依然描绘出了鲜活的恐怖场景,让我寒毛直竖。”
“我不是在让你做文学评论。你心里属于作家的那部分就不能稍稍歇会儿吗?我想问的是你对这些叙述的内容的看法,不是它的风格。”
“我相信它,每一个词都信。怎么说来着?令人信服?”
“即使是与全知腺有关的部分?我们读到那部分叙述时,我听到你惊讶地猛吸了一口气,感觉就像康罗伊主张的事有违你的医学知识。”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着迷,”我说,“我想不起任何脑部的腺体与他描述的一致。举例来说,我不记得在《格雷氏解剖学》上见过它的示意图。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全知腺不存在。大脑或许是人体内最鲜为人知的器官,它充满了谜团。从勒内·笛卡尔到骨相学者弗朗兹·约瑟夫·加尔的不少智者都曾推测,灵魂就寄宿在我们大脑灰质中的某处。康罗伊似乎找到了这个地方。”
“好吧,就我而言,我也相信这本日记——每一个词都信。也难怪沃特雷如此急于在麦考夫和大衮俱乐部面前演讲时,掩饰他在米斯卡托尼克河上游之旅中发生的事件了。他隐藏的是如此阴惨而悲剧的真相。”
“别的不说,他想让无辜的印第安红人做替罪羊就很可耻,”我说,“尤其在于,要不是这些万帕诺亚格勇士,他根本不可能活下来说出他编造的故事。就算我们现在没有太多证据,也足以说明我们打交道的这个纳撒尼尔·沃特雷是个无情残忍的恶棍。”
“是吗?”我的同伴说。他站起身,绕谷仓走了一圈,伸展手臂和腿脚。在之前的两个小时里,我们都坐在没有任何铺垫的冰冷地板上读这本日记,我的四肢同样僵硬,因此我也加入了他漫步的行列,不过我完全绕过了那只笼子和里面正在睡觉的食尸鬼。
“难道不是?”我问。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打交道的人,真的是纳撒尼尔·沃特雷吗,华生?这是个问题。还是说,另有其人?”
“你是说鲁利罗格?‘隐藏的意志’?一个寄宿在沃特雷体内,如乘坐马车的乘客般四处游走的外神?”
“如果按照康罗伊的记录来判断,”福尔摩斯说道,“那更像马车夫而不是乘客。不过不是,我指的不是鲁利罗格。请你再好好想想。线索都在这儿了。”他指着那本日记,“让你做出正确推理所需的一切,都在这些书页及我们今晚和此前的所有观察所得中。”
我竭力思考,在我们曝露于“魔鬼脚跟”根系的烟气后,我的大脑依然多少有些迟钝。缓慢地,艰难地,如同一个搭积木的幼小孩童,我形成了一套假设。
“他做到了,”最后我说道,“当然是这样!”
福尔摩斯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就像看到远处的窗子里透出的光。谁做到了,华生?”
“康罗伊。颅内认知传输。他成功了。他在自己和沃特雷身上施行了这个手术。老天!他以某种方式让它奏效了。把我们囚禁起来的人不是沃特雷,是康罗伊。而这里的残肢……”我向食尸鬼那笼子及其中可怖的碎屑指了指。“它们属于康罗伊,但又不是他。他离开了它们,以纳撒尼尔·沃特雷的肉体在大地上行走,好好地活着。但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要怎么提取出自己的全知腺,再把它注射进沃特雷的大脑?手术的过程会让供体陷入植物人的状态。他一定是雇用了某个贫困的医学生来帮他,要不然就是找了名医师,某个被吊销了行医执照,绝望地想要钱的江湖骗子。”
“这当然也是一种可能性。”福尔摩斯从地板上拿起一根生锈的长钉子,边思索边拨弄着它。
“另外,这项技术完全称不上完美,至少在日记结束之时是如此。康罗伊在此之后一定对它做了相当多的改良。但这是否意味着他又做了多次人体实验?他从哪里找到人来做实验的?他是否在此之后造成了一系列脑死亡的紧张性精神病患者?他又是如何在这么做的同时不引起不必要的关注的?”
“都是些好问题,华生,出于无可辩驳的逻辑。但在其中必然有某些其他的因素在发生作用。排除一切合理的怀疑,如此看来,康罗伊就像穿盔甲一般地将自己注射进了沃特雷的肉体里。也正因此,沃特雷才会展现出那些怪异的行为举止。他不清楚之前给大衮俱乐部做的演讲,也需要提醒才知道自己在皮姆利科租了一间房子。更切实的一点在于,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他抚摸左边脸颊,仿佛他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左脸完好无损,而他的左手出现仿佛麻痹了一般的状况,则说明在整整两年没有左手的日子里,他已忘记了如何使用它。在此之前,他渐渐习惯了自己的残疾,而现在,又得为重新获得这些器官而调整。”
“颅内认知传输也可以解释你在那个‘疯人院’病人的后脑勺上观察到的注射痕迹,以及他精神错乱的状态。都对上了。”
“也有对不上的。正如你刚才所说,将一个人的全知腺的内容物移除,将会导致此人丧失五感。虽然只是一些最基础的会话,但那个‘疯人院’的病人曾与我们交谈,而且他还能以炭笔写字。他还残留着一丝清晰的思维火花。”
“或许这是手术施加在人类身上和施加在动物身上时会产生的差别,”我说,“以人类为实验体,其自我不会被彻底消除。假如尤尼奥尔·布伦尼曼没有在手术之后立刻死亡,他留下的身体说不定也会显示出与我们在那个‘疯人院’的病人身上观察到的类似程度的基本大脑功能。在他的大脑中可能还有一些能被认作是尤尼奥尔的残余物质。我们至少能比较肯定地表示,在康罗伊写完他的回忆录后,又花了不少时间来精进这一手术。”
“真的吗?”福尔摩斯有些神秘地说道,同时眯着眼检查那枚生锈的铁钉头。
“我只能说,我可以为此赌上一把。”
“我不会和你赌这一点的。另外,我可以和你赌,给沃特雷送去包裹的人就是康罗伊,正是那个包裹让沃特雷匆忙离开了皮姆利科的家。我也可以打赌,上述包裹中装着的,正是我们刚才读到的这本日记。”
“那包裹的尺寸确实恰好是一本书。”
“沃特雷读了这本日记怎么可能不被煽动?康罗伊的叙述赤裸裸地描述了他们在米斯卡托尼克河上犯的每一个错误。”
“你是说康罗伊希望能用它来敲诈他?”我说,“但这么做永远不会奏效。正如日记中沃特雷所说,康罗伊揭露出真相,只会让他们两人一起走向毁灭。此外,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康罗伊的描述。怪物、意识传送、谋杀——读起来更像是最糟糕的那一类廉价恐怖小说。考虑到写下它的人在疯人院里待过,沃特雷毫无疑问完全能将之斥为胡扯。”
“那本日记最后的几个词构成了直接的人身威胁。康罗伊写下的句子表明,他打算找出沃特雷,将对方欠他的讨回来。沃特雷绝不会无视这样的警告。我说他会被煽动,正是基于这一层含义。日记中的人是他昔日的密友,被他欺骗的倒霉鬼,他已两年没有见过对方,而现在,对方突然回到了他的生活中。康罗伊跨越大洋来与他重逢。他想引起沃特雷的注意,这本日记正是一个绝好的工具。假设日记到沃特雷手中时还附上了一封信,里面告诉沃特雷,康罗伊正在何处逗留。那沃特雷将别无选择,只能前去直面他的对手。但当他俩相会时,事情并未如他预料的那般展开。这是个陷阱。康罗伊的力量压倒了他,令他陷入昏迷,而后实施了手术。”
“假如康罗伊想要的是复仇,那为什么不直接杀死沃特雷?”
“倘若能占据沃特雷在尘世中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一个更甜蜜得多的报复?篡夺后者的生命?你完全可以从康罗伊对沃特雷的描述中看出他明显的艳羡——沃特雷的外表,他的举止,他的成就。至少,在他俩关系刚开始时,康罗伊对沃特雷的爱与嫉妒是同等的。对康罗伊而言——别忘了,米斯卡托尼克河远征中的事件对他造成的伤害远不仅仅是让他精神错乱——能成为那一个毁了他的人,或许也能给他某种反常的快感。”
“即使他知道沃特雷与鲁利罗格结盟?他已经感知到了在沃特雷之中‘隐藏的意志’那险恶的存在。这难道不能让他打消他的念头?”
“康罗伊一定权衡过利弊,最终认定其中利大于弊。即使等式的一头是外神,他或许仍然认为两只手和一张完好英俊的脸庞便足以抵消,更不用说还能因此不劳而获地得到一大笔收入。”
“或许他认为鲁利罗格和沃特雷是联合在一起的,”我猜道,“当他驱逐了沃特雷,鲁利罗格也将随之被驱逐。”
福尔摩斯点头回应:“可能确实如此。不能否认的是,在这整个事件中,鲁利罗格就像一段永恒不变的副歌。‘隐藏的意志’征服卡达斯,和沃特雷向康罗伊预告的‘世界改变’之间,是否存在联系?显然,一定是有的。当初在诸神之间出现过战争,那是在史前时代,地球为此而饱受苦难。一整片一整片的大陆在冲突中沉入大海。整个星球的表面因此而重新塑形。此事在集体记忆中的痕迹可见于‘大洪水’的神话,它实际上渗透进了每一个古代文化中。古人们知道,在模糊而遥远的过去曾经发生过一场全球化的大灾难,某些人甚至将它归结为天罚。”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确实如此。彼此内讧的类神存在降下的惩罚。”
“想象一下,假如这样的冲突在当今世界爆发,在我们这人口稠密的现代。想象一下大屠杀。数以百万计的人口将会凋亡,在诸神怒火的来回碾动下遭受践踏,受到一个接一个令人畏惧的毁灭性武器的打击。光是想到这些,就让人难以承受。现代智人也完全有可能会被驱赶到灭绝的边缘,甚至被赶过这条线。”
我颤栗起来,与此同时,那只食尸鬼在它的笼子里抽动鼻子,发出了怪异的呜咽。福尔摩斯和我两人都转过身看向它。我以为这生物要从睡眠中醒来了,但它只不过是在它酸臭的睡床上翻了个身,用前爪蹭了蹭被血染红的口鼻,而后又静止不动了。
我的同伴和我将我们本已很低的声音压得更低,成了喃喃细语。
“沃特雷让自身与鲁利罗格结盟,”福尔摩斯说道,“他允许外神经由《死灵之书》而接近他这个人,此书起到的作用,类似于不同现实位面间的桥梁。”
“目的是什么呢?”
“升迁。物质上的成功。实现自身的野心。想想在康罗伊的叙述中,沃特雷具备的那种催眠术般的魅力。想想他是如何不仅能影响别人,更能影响事件结果的。纳撒尼尔·沃特雷想要的,几乎每一次都能得到。这便是日记中传达出的信息。他攥住了可怜而羞怯、天真的康罗伊,在他身上看到了发财的机会,便将他打扮得如同一只参加宠物展的贵宾犬一般。”
“只有在颅内认知传输被证明无法在人类之间实现后才消除了这种影响。”
“在当时,确实如此。谁又能说得清楚,沃特雷那惊人的操纵技巧中有多少属于他自己的天性,又有多少是鲁利罗格所为?作为一个外神,它只要将它的精粹中极小的一部分授予凡人,便能让此人拥有沃特雷展现出的这般能力。由此我们可以推断,沃特雷与这所谓的‘隐藏的意志’做了笔交易,而鲁利罗格则充分地遵守了协议中它承诺的那一部分。”
“但鲁利罗格希望获得的又会是什么?”我说,“我很怀疑,这不太可能是个单边的交易,几乎不会有这样的契约。沃特雷又能给予鲁利罗格什么,是鲁利罗格单凭它自身无法取得的?”
“或许是人间的代理人?我们与它的世界之间的活体传导线?能让它窥探人类的眼睛和耳朵?但相比于投入,这点好处又似乎远远不够。”
“不管怎么说,现在康罗伊成了沃特雷,而沃特雷不复存在,那么沃特雷与鲁利罗格之间的交易也就无效归零了。”
“是吗?”福尔摩斯说道,“我们俩,你和我,现在都被关起来了。如果鲁利罗格选择撤销它与沃特雷之间的布置,让康罗伊的策略就此奏效,那么康罗伊就没有理由给我们下药,将我们锁在这谷仓里。”
“唔,应该说是除了保护他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理由。让我们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歇洛克·福尔摩斯拜访了他的住处。就他所知,你正在调查他。你已将他与‘疯人院’的病人被绑架之事及服务员麦克布赖德之死联系在一起。将我们囚禁后,康罗伊便能解决这个问题,并在食尸鬼的帮助下隐匿他留下的线索。考虑到他对他从前的身体所做的事,我完全相信他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处理我们。”我摇了摇头,惊讶于自己竟然会用如此随意的口吻谈起自己将被喂给怪物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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