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克苏鲁案件集 » 34怪物的行为动机

34怪物的行为动机(1 / 1)

剩下就没有多少可说的了。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事件可以简单地如此总结:我得救了。救了我的人是万帕诺亚格印第安人,正是两周前我们曾遇见并交谈过的那一群波卡塞特族勇士。他们,尤其是他们的酋长,有着“敏捷的棕熊”之称的阿莫斯·罗赛尔,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没法说得更直白了。首先,罗赛尔替我包扎了伤口,在此之前还在伤口上敷了用稠李树皮制成的某种药膏,它加快了治愈的速度,也避免了伤口感染。(这种古老的民间药方即使不能说有着远超现代医疗的功效,至少也算同等有效。)而后他命令他的同伴用白桦树枝和一条毯子制成雪橇,用皮条将我绑在这倾斜的担架上,一路拉到弗雷德里克堡,这段路程步行约四天半。纳特与我们一同前行,不过一次也没有承担过雪橇及其上乘客的重量。那完全是这些印第安人完成的任务。纳特承担的不过就只有《死灵之书》,他用外套包着这本书,仿佛搂着婴儿一般地将它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让我再说一次:是万帕诺亚格印第安人的狩猎小分队救了我。他们也救了纳特。他们被“美人号”覆灭的骚动吸引到那地方,恰好及时看到我被查理身体中的尤尼奥尔威胁。他们致命的干预不仅拯救了我的性命,也救了纳特的,因为毫无疑问一旦我们的对手解决了我,便会去追击纳特,让他也遭受同样的厄运。我们之所以能继续活下去,仰赖的完全是这些印第安人的勇气和他们精准的箭法。

纳特在当时便很了解这一点,现在也是。依我判断,当时他将我留下独自面对尤尼奥尔而自己逃走时,没跑多远就看到了那些印第安人。他目击了他们杀死尤尼奥尔并照料我的过程。他意识到这些人是他获救的最大希望,于是便从藏身之处现身,恳求他们怜悯。尽管当时我失去了意识,没有看到这一幕,不过我可以想象他是如何以一副混合了自大与羞怯的神情走向他们的,那是只有他才能做到的表情。

而现在,当然,他已让所有人相信,是这些万帕诺亚格人导致了米斯卡托尼克远征的不幸结局。这些印第安人全没来由地突然袭击了我们,只有纳特和我活了下来。他们杀死“美人号”上的三名水手,烧了那条蒸汽船,而纳特和我只来得及设法逃脱。这是我也曾添油加醋过的诽谤,现在我对此十分后悔,只想撤回它们。眼下我直接写下了这一切的记录。这份笔记的内容才是真实纯粹的,没有掺杂任何谎言。纳特·沃特雷说了谎,我也说了谎,但我们两人中只有一个对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遗憾。

*

将我们放在弗雷德里克堡的大门外后,这些印第安人便离开了,不过在此之前,阿莫斯·罗赛尔还对我们说了如下这番话:“我不知道你们在河上游做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但即使如此,从那个袭击了你们的人形恶魔来看,很显然,你们无视了我的建议,进入了那片不属于你们的领域。你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相信你们已经学到了教训。希望白人能像我们印第安人一样尊重禁区,这样他们才能留在安全的地方,不至于给他们自己和其他人带来伤害。”

在这番辛辣的告诫之后,酋长抬起一只手,庄严地一挥,随后便与他的同伴一起离开了。直到他们走出能听见的范围后,纳特这才咕哝出了一些不敬的话,说野蛮人根本不了解他们的土地之类。

弗雷德里克堡的一名毛皮捕猎者在此地承担了类似赤脚医生的职责。他检查了我的伤势,表示说我的手剩余的部分必须切除,才能保证不产生坏疽。他也查看了我的左眼,但认为它还有救。只要眼睛周围那些被烧毁的组织痊愈,我应该还能再睁开眼睛,只是或许只能睁开一条缝。

他给我灌了不少威士忌,直到我醉得几乎无法动弹。我模模糊糊地感觉这个矮胖粗壮、脸颊红润的家伙将我绑在一张桌上,然后往我左臂手腕以上的部分绑上了一根止血带。接着是一阵劈砍、削锉的声音,我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一把巨大的锯齿刀切割着我手腕上骨头、筋腱和肌肉的声音。手术过程相当野蛮,疼痛也极为剧烈。不过,更糟的是那种被拖拽的感觉,他对待我手臂的方式,就好像那是屠夫砧板上的一块肉。

他的活儿干得不错,至少我可以这么说。在那样的条件下,这个毛皮捕猎者兼外科医生(他的名字,就算我曾经听说,现在也不记得了)证明了自己的手艺。他留下一块皮,将它包在残肢的切口上,然后用棉线缝住,完工后的产物——现在,几个月后,我正看着它——比它若是不经处理会变成的模样要整洁且美观许多。我们在波士顿的家庭医生张伯伦表示说,它堪称他见过的“家庭切除术”的优良范例。

纳特设法让我俩登上了前来这个边远城镇的下一艘补给船。我们一同挤在这条简朴的小船上一间狭窄而装饰粗鄙的船舱内,回到阿卡姆的这一路上,我不止一次地质问他,为何在我需要他时如此将我舍弃,让我疼痛而无助地躺在那儿,任由尤尼奥尔险恶地向我逼近。纳特找了不少借口,说他去找武器了,说他想找根树杈好反抗尤尼奥尔,我希望自己能相信他,但不知为何又做不到。我很清楚,他当时想救的只有他自己。

在这趟旅途中,纳特反过来说服了我给这趟远征结果的另一个版本作证,而不是我们俩都真正经历过的那一个——在他这个版本中,我俩都没有任何过错,造成了这场大灾难的,是印第安人。他说,我应该想想,要是披露出所有出错的部分会造成怎样的耻辱。这将等同于学术上的自杀。倘若知道了我们做的事,谁还会再资助或庇护我们将来的事业?我们的名字将永远带上污点。我们会成为讥嘲的对象,甚至摊上刑事诉讼。最好是从现在开始便坚持一段虽然虚假却至少有着部分事实基础的叙述,从而免于让我们担负任何责任。毕竟,我们确实遇到了万帕诺亚格印第安人。我们确实与他们有过意见分歧,虽然内容不同。我们确实看到他们杀死了我们的一名同伴。这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那么,为什么不能稍稍夸大一点呢?没有任何一个活人能出面否认我们的话,没有任何人,除了那些印第安人自己,但就算有人找到了他们,让他们出庭作证,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他们的话。我们的证言与他们的抵触?没什么好争论的。

我的全部本能都叫嚣着反对这么做。现在我已经能认清纳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堕落,狡诈,对他周围的所有人都具有毫无顾忌的破坏性。就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我差点丧命。查理、尤尼奥尔和船长则确实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死。我知道自己应该去当局那儿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不管因此会对我自己造成怎样的后果。

但这该死的混蛋,他的话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而且他越是唠唠叨叨地重复,就越显得如此。最后我发现自己克服了疑虑,答应了他的建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正是他之前错误行为的共谋,罪行的共犯,而我最不希望的是自己被整个社会抛弃。我的灵魂已永远地沾上了污点,纳特的灵魂也同样如此,但假如只有我们俩知道这一点,是否会更好些?

*

我们一回到阿卡姆,我便在医院中度过了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一名警探前来找我做了笔录。结束后,那人看着自己的笔记,似乎是满意了。他说,事实上这笔录差不多也就是走个形式。我对这些事件的描述与沃特雷之前给他的一致,因此,就他所知,这案子算结了。警探祝愿我尽快康复,随后便离开了。

恢复到能够出院后,我第一个去见的人便是纳特。他一次也没来医院看望过我,这让我感觉自己遭受了不止一丁点忽视。不过,来到他寓所时,我发现他正在收拾行李。我抵达时,他正将他那异常生物的珍藏中最后的一部分装入一辆拉着窗帘的马车。看到我时,他表现得很是惊讶,而他的行为在我看来,则显得鬼鬼祟祟。

在他几乎搬空了的房间里,我问他准备去哪儿。他闪烁其词。“跟亲戚一起”已是他肯透露的全部,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模糊的说法,类似于“然后去欧洲定居,可能去英国吧”之类。

“纳特,”我说,“你打算离开,甚至连一声道别都不和我说,让我很不舒服。你把我留在医院里遭受折磨,却一次都没来探病,这也让我很不舒服。甚至莱克都懂得情理,来探望过我,他明明都已经和我疏远了。”

“我一直很忙,”纳特表示,“当然,我也常常想起你,扎克,但我已通盘思考过我们这趟小小的沿河旅行和它那不幸的结局,我觉得,为了我自己好,我得让自己与阿卡姆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唉,这当然也意味着我与你之间保持距离。对此我十分遗憾。”要是他的声音听起来能更遗憾一点就好了。“就算只是这么看着你,”他继续说道,“都让我痛苦。它提醒我俩,我们本该更小心才是。我们不该如此冲动地做出我们干的那些事。颅内认知传输并不安全。至少我目前看来如此。我们肆意妄为的结果,让你承受了比我更深的伤痛,你的余生将会一直背负这个印记,但恐怕我们忘了,我自身也受到了损失。光是经济上的——”

我怒斥出声:“经济上的?我丢了一只手,纳特!我这辈子都毁容了!我的这张脸,从前也不算难看,现在却只能引起厌恶的退缩和怜悯的怪相。甚至连你都是——我可以看得出来。我是反感和同情的对象,我这辈子都将会如此。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你能有一丁点模糊的概念吗?我怀疑你不能。而现在,你正打算将我像个坏了的玩物般抛开。要不是我来拜访你,你差点儿就不声不响地离开阿卡姆了。我以为你是我朋友。人怎么能犯下如此惊天大错!”

他想哄我,但我已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话。“更重要的是,”我彻底爆发了,说道,“躺在医院床上的时候,我有的是大把时间来思考、回顾我们这场远征中发生的事,尤其是修格斯复苏并发起袭击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因为那是个至关重要的时刻,让一切出现问题的时刻。”

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那场事故。我尤其关注的是尤尼奥尔尖叫之后我听到的那串脚步声。当时我猜测它们属于某一个打算去救尤尼奥尔的人。也正因此,我鼓起勇气走出了我的船舱。但当我和纳特抵达船尾,除了尤尼奥尔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人,而尤尼奥尔则被修格斯抓住了。当时我没有注意到这点矛盾之处,那一夜的忙乱与恐怖,以及随后几天里其他令人分心的事,让我一直无暇对此多加思考。

但在医院里,有了反思的空暇,我意识到这些脚步声必然属于——也只能属于——纳特。它们从我门前经过,不是向尤尼奥尔走去,而是反过来,走向纳特的船舱。当我在甲板上探出头,看到纳特站在他的门口,我看到的不是他刚离开的当口,而是回房。换句话说,在此之前,他人正在别处。

“那只修格斯是怎么苏醒的,纳特?”我问,“它是怎么挣开束缚,爬到船上的?它是怎么找到尤尼奥尔的?”

“怪物的行为动机,谁说得清?”纳特轻飘飘地回答。

“那修格斯是自然复苏的,还是被唤醒的?或许是某人念诵了一段咒语,或是从某本书里取得的必需之词,然后故意将它从休眠中唤醒?又是否是那同一人叫醒尤尼奥尔,以某种借口让他来到船舱外,而后将他留给这只修格斯宽厚、怜悯地处置?”

“这真是荒谬的控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扎克?听听你说的什么话。胡说八道!”

这些抗议的愤怒程度,纳特自称无辜时的激动情绪,只能让我进一步地认定他有罪。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我说,“你设计了这一切,好让我们有人类的实验对象。我竟然没能早一点识破,我真是个愚蠢的瞎子。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的机遇’。是你自己制造了这番境遇,然后不顾我的反对,施行了手术。你对我做了这些!”我将残肢在他脸前挥动,“你毁了我!”

纳特问他怎么可能促成这双重的壮举,让修格斯不仅令尤尼奥尔·布伦尼曼负上致命伤,还令查理不可挽回地失了智。这将同时需要超凡的预见能力和惊人的运气。

“魔鬼的运气,”我反驳道,“或许是鲁利罗格帮了你。”

此时我知道自己击出了明显的一剑,因为纳特的表情在一瞬间阴云密布,而后才恢复到了他之前那种温和而兴味盎然的状态。

“没错,你珍贵的鲁利罗格,”我说,“恶魔,主人,密友,或者不管它到底是什么。你以《死灵之书》为媒介,与那东西交谈。它可能并不存在。它可能只是你脑海中的一个声音。但通盘考虑我们在那条该死的河流上航行时我见到的一切后,我开始相信,鲁利罗格或许真的存在。在你之中还有着某样东西,纳特,某样不正常、不正确的东西,一个更阴暗的存在。当那只红色的水蛭袭击尤尼奥尔时我曾瞥到过它一眼,而后的那天晚上,当你惊讶于我站在你船舱门口时我又见到了它,当时你的样子就像是准备要打我。我相信,你成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的奴隶。它迷住了你。它引导着你。当然,我知道这些话听来有多离奇。但不管怎么说……”

“离奇?”纳特说着,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很好,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扎克,我很欢迎你将你发现的真相与任何你乐意的人共享。把我和鲁利罗格的事告诉其他人吧,看看它会对你造成什么后果。你觉得要过多久他们便会表示你疯了?撒迦利亚·康罗伊在河流的上游不仅丢了一只手,还丢了他的神智,这些话又有多快便会传播开来?无论如何,控诉纳撒尼尔·沃特雷与某个异界恶灵结盟,不会给你自己带来任何好处。即使是在怪事不断的阿卡姆,这么做也会让你显得很不合群,更别提在马萨诸塞州的其他地方了。你剩下的那丁点前途也会被剥夺,再也无法重新获得。”他凑得更近,五官上再也没有一丝和蔼的痕迹。“来试试毁了我啊,扎克,你能毁掉的就只有你自己。”

“我从没有……我从没有说我要告诉任何人。”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也不会这么做。你发现的任何与我有关的事——或者说你相信你自己发现了的——你都会留在心底。就像如果你知道怎么做才对你更好,就会将发生在米斯卡托尼克河上的一切都留在心里。你在这里没有任何力量,扎克。所有力量都归于我。你微不足道。你不过是个跳蚤。当这个世界发生改变之时——我可以在这里提醒你,世界将会发生变化,而且比你所知的更为彻底——像我这样的人将得到一切,而像你这样的人则会被我们甩在身后。这便是未来。聪明的话,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

这就是纳特在最后对我说的话。这是一段临别时甩出的刻薄话,它的性质我至今没能完全领悟。我甚至不太确定向我吐露出最后这些夸夸其谈的告别之人究竟是谁。那是纳特吗?还是说他的影之自我鲁利罗格正在透过纳特说话,就像个腹语者借着假人开口?他说的“未来”究竟是什么?他的措辞,听起来不仅是个不祥之兆,它更像是一种对全人类的威胁。

至暗时刻来临了。我没精打采地回到波士顿和我父母的家中,他们欢迎了我,但不像是在迎接回头的浪子,而像是迎接远亲。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母亲都不太能忍受看见我,我意识到这当中暗示的意味,他们觉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我应得的,是我性格中的某种缺陷的必然结果,就像押沙龙的死不是他应得的,因为这完全违背了他的美德和前途。苦闷压迫我的灵魂,孤独和自责在我心中彼此较量,与之相随的则是深深的遭到背叛的感受。我开始酗酒。我变得阴沉而孤僻。我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做。再后来,我用吊窗绳和挂衣钩做了蠢事,虽然没造成什么后果,但它确实让我的父亲和母亲行动起来,将我送进疗养院里,那是城外三十英里处的卫斯保罗州立医院。这是为了我好,他们说,但我觉得这也是为了让他们自己的内心获得平静,因为如此一来他们便能摆脱我这病态的存在。在几个月里,我接受了值得称赞的精神病治疗,最终被医院放了出来。也就在此时,我心中形成了一个计划。我的思维再度清晰,我的生命又有了目标。我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

我要把纳特找出来。不管他去了哪儿,我要找到他,夺回他欠我的。他所拥有而我不具备的,将会成为我的。我要扭转天平。

我应该这么做,确实应该如此,即使这将终结我的存在。我在此发誓。

撒迦利亚·康罗伊1893年11月马萨诸塞州波士顿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