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天谴的预兆(1 / 1)
我们向船尾逃去,发狂的查理则拖着笨重的步伐追赶在我们身后。这条船的尾部不完全算死路,因为我们可以使用踏板下船。它本已收好准备过夜了,不过我们可以将它推过栏杆,让它处于下船所需的位置上,只要我们还能有足够的时间。但事实上,我们的选择只有冒着折断脚踝的风险直接往岸上跳,或投身于米斯卡托尼克河并游到安全之处,再或者,就只有站定,与他一战。在这些选择中,我最赞成的是游泳。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证明,查理会下水来追击我们。以他错乱的状态来说,他或许已不再具备游泳的能力。他可能会犹豫而不愿跳入水中,也可能会直接沉下去,淹死。
纳特——勇敢地,或可说是鲁莽地——选择了与查理正面交锋。他抓起一只小桶,带着一定的力道向这扑来的巨人挥去。小桶在查理的胸膛上弹开,同时也令他失去了平衡。而当他脚步不稳时,我抓住了一个空当。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大胆的事,至今我都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掌控了我。就在那个瞬间,我天生的胆怯消失了。或许我可以将它称为利己主义与利他主义的混合体。处于危险之境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纳特。人们常常会在需要保护他人而不是保护自己时,鼓起更多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我低着头,像个争球的橄榄球后卫似的冲向查理。我撞在他的身侧。他失去了剩下的那点儿平衡能力,从船上跌了下去。幸运的是,他落下去的那一侧正好毗邻河岸,因此他便落在坚实的土地上而不是河里。他摔得很重,不过立刻站起身,跳向栏杆,显然是想攀上来再次上船,不过尽管他个子很高,船舷对他而言却更高。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不住愤慨地大叫大嚷,却始终没能如愿。
我给我俩赢得了缓刑的时间,纳特完全没有浪费。他解开固定住船的绳子,让“印斯茅斯美人号”漂浮起来。在米斯卡托尼克河缓慢却持续不懈的湍流下,这艘蒸汽船徐徐离开河岸。查理愤怒地喊出了刺耳的尖叫,同时沿着河岸跟在我们的船后。要跟上船漂流的速度于他而言毫无困难,即使他的面前出现岩石或挡路的树木,也拖延不了他多久。他跋山涉水,越过障碍,偶尔被甩在我们身后,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出现在河岸线旁。
如此看来,只是漂流,我们恐怕没法超过他的速度。我担忧查理会一直追着我们,不倦地跟着。此时我们完全没有控制住这艘蒸汽船。万一湍流急转把我们冲到岸上,或是让我们在浅滩上搁浅怎么办?
我表示说,我们一定得让“美人号”启动,驾驶她。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纳特说他曾在掌舵室里看过船长操纵的样子。掌舵室里有一个驾驶盘,有一根操纵杆用来调节船的速度,另有一根操纵杆用于调整明轮,控制它向前或倒退。掌控这些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挑战,而此时正升起的月亮虽然处于月亏,却依然洒下了足够我们看清并导航的月光。
因此,我们来到下层甲板的引擎室,准备点燃锅炉。也就是在此时,我终于了解到铲煤水手艰苦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那确实艰苦卓绝。我挽起袖管,很快便全身脏污,皮肤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煤灰与汗水的混合物。我的手臂酸痛。我的后背劳损。我的肺里呼呼直喘气。但不管怎么样,熔炉还是点着了,在纳特操纵方向盘的带领下,“美人号”在她喷出的蒸汽下向前航去。
我以为我们这样就算结束了。我以为这船提了速,又有涌流的帮助,我们的速度要不了多久就会快到足以将查理甩在身后。
多么愚蠢的我啊,多么天真,才会相信我们能如此轻而易举地逃脱报应的追击。
*
我估计从起航到出现问题之间,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反正不会超过这个时间——我们平顺地航行了一个小时,而后备受折磨的引擎便发出了噼啪声和吱嘎声。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哪儿做错了,是否是我们急于让这艘船启动而无意中错待了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印斯茅斯美人号”正在出声抱怨。从她的船艏到船艉,每一英寸都在嘎吱作响,震颤发抖。不管这差错是什么,它都一定十分严重,而且不断恶化。如此看来,她已承受了她所能承受的全部虐待。在日复一日、周复一周的累积下,她被推向承受的极限,而我们则强迫她超过了这条线。
我沿着梯子爬上甲板,与纳特商量。我们必须停下,我告诉他。他难道没有听见这条船是怎么抱怨挑刺的吗?难道他没有感觉到?
当然,他感觉到了,但他有一个严酷的固定不变的目标,让他不愿承认这一点。查理还在追赶着我们。即使是在“美人号”不幸的隆隆声中,我们也依然能听见他在我们后方约几百码处咋咋呼呼地叫喊、号叫。我们尚未与他拉开一段我们希望的距离。纳特命令我回到甲板下方,继续铲煤。我照做了,尽管并非全无犹豫。引擎室里仿若地狱,充斥着热量和喧闹——叮当声、隆隆声、嘶嘶声,呛人的烟全被熔炉红色的火焰照亮——或许你会说,这就像是天谴的预兆。而我,我这可怜的饱受摧残的灵魂,弯下腰来再次执行我的任务。将煤从料斗送入熔炉口里的每一铲子,我都在心里暗暗咒骂纳特。我将我们此刻的窘境归咎于他,但我知道,我自己也难逃其责。问题就在于到底是谁更傲慢自大导致了这一切,是我还是他。我觉得他是我俩中更有过失的那一个,不过,我也只比他好了一丁半点。
至于爆炸的事,我已没有一点记忆了。我甚至没法确定地说确有此事,不过从证据上来看,此事不容置疑。我只需看看我的左手,或者不如说我的左手曾经在的地方就可以。我只要照照镜子,看看我那扭曲的半边脸,看看皱巴巴的狭窄眼窝中,我那竭力向外望的左眼。这些伤疤将永远证明我是爆炸威力下的牺牲品,但每当我想回忆当时那一幕,我的脑海中便一片空白。我完全不记得晴天霹雳般的巨响,不记得突然而强烈的震荡,更不记得自己被整个儿甩过引擎室,撞在船舱壁上。我知道这一切一定都发生过,但我患上了精确而无法治愈的健忘症,它给这一事件彻底蒙上了一层纱。对此,我想我该心存感激。
我确实能回忆起的只有这点:上一刻我还在奋力铲煤,下一刻,纳特将我拖出熊熊燃烧的船,拉下跳板,来到岸上。我头晕目眩。我分不清方向。不知为何,我明明意识到自己受伤极重,身体却感受不到。我与身体的联系断开了。此事似乎过于巨大,我的意识无法容纳。
我躺在河岸上,用一只眼睛望着,另一只眼睛因为某些原因拒绝睁开,看到纳特爬回“美人号”,匆匆跑向他的船舱。我记得自己问自己,为什么在这艘船已半数被火焰吞没,明显向右舷倾斜的时候,他还要回去。即使只是看着别人登上这么一艘注定要遭厄运的船,也已称得上是疯狂的行径。纳特显然有着某种紧急的目的,但直到他的腋下夹着一本黑色大书出现在船舱门口,我才终于理解了。显然,《死灵之书》太过珍贵,不能被留在船上。
我一定是短暂地昏迷过一阵子,因为接下来我记得的场景已变,“美人号”此时已从船首燃烧到船尾,整个倾斜了。河水让大火部分熄灭,蒸汽如巨云一般地沸腾扬起,但还在水面上的船体依旧旺盛地燃烧着。船体龙骨的木材燃烧发出的爆裂声令人心惊胆战。在夜间,这团炽热的光源亮得刺眼。
我又失去了一段意识,随后我意识到纳特在摇晃我的身子。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慌。“扎克,扎克!你得醒醒!你得起来。他来了。他在附近。”
我不需要问这个“他”是谁。查理。他已经追上来了。根据林间传来的猎犬吠叫般的叫喊来看,他与我们之间已不过几百码。
我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失败了,甚至有纳特的帮助也无济于事。在此之前仿佛从我身体中移除出去了的疼痛开始持续地贯穿我的身体,如同一盏稳定发光的瓦斯灯。我瞥向自己的左手,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血肉。于是我发出尖叫,用全身的力气尖叫。我在痛苦中尖叫,在失去,在愤怒,在恐怖之中尖叫。我尖叫着,直到我的胸膛抽搐,我的喉咙嘶哑。
当我的尖叫逐渐平息为啜泣时,我终于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的各项感官,我抬起头,发现纳特已经离开了。没有留下一句话,没有一点想进一步帮助我的意思,他抛下了我。
此时查理从灌木丛中闯了出来。他的身侧被“美人号”燃烧的火光照亮,成了黑暗中的一个阴影与微微发亮的橘黄构成的残忍的人像。此时我已很确定,我的死期到了。我没法起身。我没法逃跑。我没法以任何方式保护自己。查理大步向我走来,脸上清晰地显露出残酷的笑容。到最后,我觉察到了潜伏在他身体中的究竟是什么。那是尤尼奥尔·布伦尼曼。我对此十分肯定。尤尼奥尔就呈现在那兴高采烈的笑意之中,尽管那是个扭曲而备受折磨的尤尼奥尔。他已在颅内认知传输的驱策下跨过了理智的边界,他的官能被腐蚀,只剩下一点残渣,但那是他最糟糕的部分,所有仇恨、野蛮和偏见,全是渣滓。
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和纳特两人。我接受了这一点,在我受到重伤、无助的状态下,我看着尤尼奥尔——那无疑正是尤尼奥尔——他还在拖着脚步,靠近,靠近,对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几乎算得上乐于接受。就让他用那双拳头直接杀了我吧。这是我活该。
尤尼奥尔脚步踉跄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膛。就在那一刻,一支箭头从他胸口刺了出来。接着第二支出现在它边上,嵌在他的胸腔中,它那带羽毛的箭尾还在微微颤动。接着是第三支、第四支……
尤尼奥尔又往前走了两步,随后摇晃起身体。查理的躯体被四支箭刺穿,这强大的机器终于停了下来。第五支箭从眼窝中刺入尤尼奥尔的头颅。他的脑袋整个向后弯折。他的身体晃动,最后向前俯卧倒下。他在距我不过几英寸的地方倒下,如同伐木工人最后一斧下的红杉般撞向地面——身上插满了箭,已死透了。
而我,再次陷入了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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