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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你们这些搞小聪明的家伙给自己造了一个怪物”(1 / 1)

查理,或者毋宁说是住在查理身体里的尤尼奥尔,在接下来的那一天,及更后面的那天,都没有表现出多少改善。即便有什么改变,也只是变得更糟。他不愿进食。他几乎不睡。他一直窝在船舱里,有时轻轻地呻吟,有时啜泣,但绝大部分时间里他保持着深刻得令人不安的缄默。我没法不去想,这种行为代表的恐怕是失望,甚或是绝望,尽管现在查理的典型神态如此单调,让人对他情绪的解读完全成了猜测。自然,我们没法一直把尤尼奥尔的尸体留在“美人号”船上,因此它被交托给了米斯卡托尼克河的河水,连同一张用作裹尸布的床单,以及一些增加重量好让它沉下去的石头。尸体慢慢滑下水面的过程中,船长喃喃地念了些他能记得的葬礼仪式的片段,泪水从他那长满了胡须和皱纹的脸颊上滑落。纳特竭力用安慰的语调,表示这并非尤尼奥尔的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听到这话,船长突然转向他,像是要将他痛骂一顿。不过,老人最终没有这么做,只是悲痛地摇摇头,无精打采地离开了。一会儿后,蒸汽船的引擎重又恢复活力,我们再次向下游驶去。

手术后的第三天,出现了我们认为是突破性进展的事。查理(我依旧将他视作查理,而且打定了主意,在出现尤尼奥尔占用了他身体的决定性证据之前,一直要这么做)走出船舱,在甲板上转了一圈。他拖着脚在船的上层结构中转完这一圈后,便回到自己的住处,而后那一整天都没有出来。他同样也抿了几口肉汤。我觉得他像是想要让自身恢复常态,但做得十分艰难。他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很不协调,像个梦游症患者。

纳特表示,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听起来还挺有道理。毕竟,纳特指出,我曾经做过实验的动物中,也不是全部都直接适应了改变后的状态。其中有一部分在一开始会有静止期,那是类似于蝶蛹般的状态。

我竭力抑制自己要提醒他的想法,有些实验体完全未能适应,比如那只放入老鼠身体中的猫便疯了。此时的我,不顾一切地希望这查理/尤尼奥尔的交换能取得成功。我心中实用主义的那一部分坚持着自身的权利。我希望这冒险之举能实现它的目标,因为此事既不是我教唆的,我也无法将之逆转。它将是我毕生研究的证明,也无疑能宣告我将来有数不尽的财富和声望。假如我的名字能被载入史册,那一定取决于查理恢复,或不如说,取决于尤尼奥尔的意识最终能在查理的身体中取得支配地位。

*

事情进一步解决的第一个征兆,是一面碎了的镜子。查理用拳头砸向他船舱内悬挂的镜子,导致手上留下了好几道深深的撕裂伤,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帮他包扎。在砸镜子之前,我看到他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尝试着辨认自己。

就在这同一天里,他在用晚餐时突然陷入狂怒。事后看来,我意识到激起他这阵情绪爆发的,是他瞥见了餐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他将盘子扔到房间另一边,用拳头砸墙,力气大得让木板都开裂了。我轻声安慰他,最后他沉静下来。

但我依然不安。纳特轻蔑地称这一事件为闹脾气,但对我来说,它们却是更深层的失调的迹象。在外表面之下,查理身体内正在逐渐积累压力。纳特表示说,蛹要从茧里出来,常常得经过漫长的过程。从蛹变成成虫,他说,总得经历羽化的折磨。

到了午夜,查理将他的船舱砸烂了。每一件家具都碎成了片。舷窗也被砸烂了。我们将他带到原本尤尼奥尔所在的船舱里,这儿有些小布伦尼曼贫瘠的纪念品,诸如一个有瑕疵的黄铜闹钟和褪了色的他母亲的锡版相片,在它们的包围下,他似乎显得更自在些。

然而,平静没能持续太久。他的怒火起起落落,但每一次的强度似乎都在增加,两次发作之间的间隙则在缩短。查理依然无法说出清晰的语句。他或许会在怒气冲冲地在船舱中横冲直撞时发出咆哮,又或是在更安静一些的时刻里可怜巴巴地呜咽,但语言对他而言似乎不再相容,成了一种被遗忘的技能。纳特和我抓住时机给他看各种日常物品——鞋子、书、钢笔——大声而清晰地重复它们的名字,希望能让他心中智识的火花再次燃起,却徒劳无功。这种最初级的辅导常常只能重又激起他的怒火,就好像他觉得我们是在嘲讽他不能谈话,而我们则只能匆匆放弃,等他再度平复。

到最后,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将他禁锢在船舱内,锁起门。纳特和我都从他那儿感受到了物理上的威胁。目前为止,查理尚且将他发泄怒火限定在无机物或他自己身上,掌掴自己的脸,或拍打他的体侧和大腿,但谁知道再过多久他会将愤怒转向其他的某个人?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布伦尼曼船长愈发怨愤而惆怅,越来越依赖他的酒瓶。他曾得到过承诺,说他的儿子会回来。但他真正得到的却是个痴傻粗野的大块头,在这个人内中只能略微感受到一点点属于尤尼奥尔的地方,几近于无。从早到晚,船长一直驻扎在掌舵室内,全力驾驶“印斯茅斯美人号”,只在需要将煤炭铲入熔炉中时才会停下。仿佛他想逃避某些事,然而身处于扭曲的地狱之中,他逃避之事与他同在这艘蒸汽船上。不管他如何竭尽全力,都无法彻底摆脱。

这条船并未温和地接受施加在她身上的对待方式。她喷出的烟越来越浓郁,从烟囱里涌出的团块越来越黑,引擎则出现了仿佛支气管炎病人似的呼哧声。我们走走停停的航行方式似乎也增添了她的不适,她那老化的机械系统更适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平均地发生作用,而不是在短期内超负荷运转。为了改善这一状况,我主动表示愿意做个铲煤水手,但布伦尼曼船长不过瞥了一眼我那双柔软而纤细的手及我窄小的驼背,随后发出了嘲笑声。像我这样的小伙子,显然这辈子就从没有一天干过体力活儿,他说(这话也不能算他说错)。他甚至愿意拿出一大笔钱来,赌我在引擎室里根本“撑不了半个小时”。这活儿需要的是吃苦耐劳的驮马,而不是蹦跳着做表演的小马。

于是,“美人号”便这样艰难费劲地航行,向下游驶去。

*

在手术后的第六天晚上,“印斯茅斯美人号”刚刚停下准备过夜时,查理陷入了彻底的狂怒。

当时负责观察的人是纳特,按照他的说法,他差点没能活着从船舱里出去。上一刻,查理还坐在船上,凝望着不远处。下一秒,他已成了咆哮的疯子,双手掐在纳特的脖子上。纳特竭尽一切意志力与之搏斗,但直到他的手指摸索到尤尼奥尔的闹钟,并将它用作武器,才扭转了局势。他用这黄铜计时器砸在查理的脑袋上,砸到第三下,钟毁了,查理也眩晕得放开了他。纳特一秒也没有耽搁,立刻逃出房间,反锁上了门。

这场骚动让我和船长都跑了出来,我们站在船舱外,听着查理用力捶门,他的力气之大,导致门在门框内不住抖动。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声响令人惊骇——肆意发泄着怒火的号叫中夹杂着低沉的咆哮。

布伦尼曼船长无助地搓着双手,而我和纳特则争论起了该怎么做的问题。如果查理继续这样将门当作惩罚的对象,那他迟早能将门砸开。最后我们认为,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将他更牢固地禁锢在船舱内,而这一点,需要木板和钉子辅助,于是我们便开始动手。就像是回应我们在屋外的即兴木工活儿,查理也加倍用上了他的力气。门框两侧的木头开始碎裂,紧接着门也同样如此。我们横着钉在门上的木板加固了它,挫败了他想逃脱的努力,但我们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除非他放弃——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很快便会这么做——否则最终他还是能将之破坏并逃出来。很明显,查理内心中的某种东西断了。他的心中只剩敌意,甚至连一丁点理性都不剩。这暴徒的狂怒可能会自行消退,但同样也可能不会,但无论是哪一种,在他对我们中的某一个人或所有人造成可怕的伤害之前,恐怕他都不会满意。

我提议对他使用氯仿,但纳特否决了这个主意。我们要怎么把一块浸透了这种化学物质的手帕盖上查理的脸?船长提出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案。“我们得宰了他,”他说,“只能这么做。在他干掉我们之前干掉他。不管这造成了骚动的生物到底是什么,他既不是查理,也不是我的尤尼奥尔。你们这些搞小聪明的家伙给自己造了一个怪物。得送他上路,如果你俩都不愿干这活儿,那我来。”

船长不顾我们的反对,去纳特的船舱里拿那把温彻斯特连发枪。我们知道留给我们设法解决眼前事态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一方面,我不希望查理被杀,因为他的毁灭意味着实验悲惨地失败了。但另一方面,除非能用不致命的方法让他平静下来,否则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就在此时,纳特抓住了挡在门上的一块木板,向外扯它,将它拉下来。“快!帮我!”他催道,“要是我们不管查理,他就得坐着等死。船长只要隔着门板朝他开一枪,就全完了。但如果我们能让他出来,他就还能有活下来的机会。”

“你要把他放出来?”我惊骇地问。但随后我便想通了。放出来,查理也许能逃走。他也许会抛弃“美人号”,一头窜入荒野之中,等他平静后——假如他真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再去将他找回来。只要查理还活着,在两个人之间的颅内认知传输就还有执行的可能性。只要他活着,实验就不算结束,我那光辉的未来前景也同样如此。

事后回想,我已能从这一系列想法中看到矛盾之处。“抓住救命的稻草”这句老话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但不管怎么说,在那紧要关头,我绝望而发热的头脑期望的就只有让这希望的火苗继续燃烧,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甚至以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为风险也在所不惜。成功对我来说比生命更重要。如此看来,在沿着米斯卡托尼克河来回航行的旅程中的某处,我丧失了所有的洞察能力。而且,或许我也丧失了一部分理智。

我加入纳特的行列,与他一起掰开木板。在查理不断袭击下,门还在颤抖。它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船长重又现身,手中挥舞着纳特的温彻斯特连发枪。此时我们正好扯下最后一块木板。他见到我们手上在做的事,瞬间明白了我们的动机。他咒骂着,在门前摆出举枪的姿势,将来复枪枪托架在肩膀上。他竖起扳柄,瞄准了门的另一侧查理身子应该在的地方。

“别想阻止我,”他朝我们咆哮道,“你俩谁敢动手,下一颗枪子儿就归谁。这事儿就得在这里结束,然后——”

他再也没能说完这句话。门从里面猛地破开,自门框内碎裂,碎片掉落在甲板上。船长吃了一惊,一下子失去平衡,他开了一枪,但子弹射偏了。下一瞬间,查理便从房间出来了。他的脸因失智的残暴而扭曲。他的嘴唇上沾着斑斑唾沫。他直朝船长冲去,而后者则疯狂地上下晃动温彻斯特连发枪的扳柄,但还是没来得及。查理抓住了来复枪,以轻松到可怖的动作将它从船长手中夺了下来,用它猛击向船长。这一击让船长匍匐在甲板上,随后查理便无情地用连发枪殴打他。随着枪的每一次落下,都传来一声响动,它几乎带有着规律的节奏,每一次冲击听起来都比上一次更柔软,更湿润,布伦尼曼船长的颅骨则在这暴行下碎裂。过了一会儿,船长便不再悲惨地叫喊了。剩下的就只有来复枪枪托砸在他那已被砸到稀烂的可怖的脑袋上发出的砰砰声。查理还在继续,直到来复枪的木头直接接触到了甲板上的木头,温彻斯特连发枪在他的双手中肢解,枪管和弹药匣分开,螺栓的机械也分裂成碎片,他才停手。

纳特和我两人沉默着,呆若木鸡地站在远处,目击了整场屠杀的暴行。而现在,当查理扔下被破坏的温彻斯特连发枪,我们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后退。这黑人的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如此活泼、充满了慈悲的眼睛,此时只剩残忍的杀意。在其中看不到一点查理的痕迹,而要说此时透过这双疯狂而满布血丝的眼球向外看的人是尤尼奥尔,那也是丧失了一切理性和道德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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