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未知的水域(1 / 1)
“命运,”纳特说道,“给了我们一个幸运的机会。”他以这样一个较委婉的句子起头,而后向我展开话题。我们有了我们能期望的一切,他继续说道,就在这儿,在这条船上——多多少少正好满足我们早前谈论过的那些条件。我依然因为疲倦而迟钝,为之前那个夜晚发生的事件而晕头转向。我的大脑似乎无法理解纳特指的究竟是什么。在之后,这些话的冲击力才慢慢地扩散开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说的是颅内认知传输。他正提议我们进入下一个阶段,在人类之间使用这一技术。亦即是说,将尤尼奥尔的意识从他垂死的身体中取出,注入查理那受到了损伤的大脑内。
毕竟,纳特说,查理已几乎彻底被剥夺了五感。不管修格斯对他做了什么——不管他曝露在通往修格斯内部的通道前时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都已夺走了他的神智。现在,他的意识不过是一张白纸,可供我们将尤尼奥尔的大脑精华书写其上。我们可能再也无法得到这样的机会了。就在不久前,纳特提出过的设想,在极度幸运的情况下成了真。假如我们放过它,那一定是傻子——不,一定是疯了。
“你要这么看,”他坚持道,“不管怎么说,尤尼奥尔·布伦尼曼都不可能活过今天。而查理,即使他的肉身依旧保持着完好的状态,我们也已经失去了他。通过让其中一个人继续在另一个人健康而空洞的身体中存活,就像寄生蟹住在另一个软体动物抛弃的壳子里一样,我们由此便可能让尤尼奥尔租借到新的生命。”
我回答说,我们不知道查理那种恍惚的精神错乱状态究竟是临时的还是永久的,除非我们能确定,否则我们的所作所为都像是在抢注。此外,还有尊严的问题。我们怎么能往他的身体里注入某个曾经如此公开蔑视过他的人的意识?这简直像是个残酷的玩笑,在他从尤尼奥尔那儿遭受了这么多虐待之后,最终又被羞辱了一次。我觉得查理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即使只是考虑让他接受这一手术的事,也是极为失礼的。
还有一件事,我又补充道,我们显然得在开始着手之前取得尤尼奥尔近亲的同意——这个男人本人已陷入昏迷——我怀疑船长是否会同意这么做。
就这一点,纳特说道,他不觉得是个问题。他在向船长提出这个建议时使用的方式将会令对方认识到其中的意义,从而允许我们这么做。他表示说,我对这件事的抵触才是真正的障碍所在,不过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克服的。
这么说着,他满不在乎地大步向操舵室走去,只留我一个人继续照顾昏迷的尤尼奥尔。一会儿后,他带着满意的神情回来了。看来他已获得了布伦尼曼船长的授意。一开始船长有些不情愿,而且对此事极为怀疑,但纳特——巧舌如簧的纳特,甚至能把鸟儿从树上骗下来——最终说服了他。不管怎么说,船长不想失去他的儿子。如果纳特真能帮助尤尼奥尔继续活下去,即使让后者身处于另一个人的身体中,就船长而言也别无所求了。尤其是若不做这样的决定,另一个选择就只能让尤尼奥尔痛苦地拖着死去。
我去规劝船长,但他主意已定,劝他就像是与一块坚硬的磐石争论。此外,他喝得醉醺醺的,当我坚持自己的观点时,他变得咄咄逼人。“滚,你这胆小鬼,没用的杂——”他大声怒喝,朝我挥舞被煤染黑的拳头,“要是你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沃特雷先生知道。他有骨气,那个家伙,精明强干。你不是让一只猫表现得像狗一样吗?你用你那常春藤学校的小聪明搞的。现在用它来救我的孩子!”
假如尤尼奥尔·布伦尼曼是个更正派一些的人,而查理又不那么正派,那我恐怕真会屈服,按照纳特的计划执行。但我就是没法让自己接受这事,而我原以为假如我继续坚持反对,就会让这事胎死腹中。我以为自己在这件事里还能有一点话语权。
然而事实上我没有。当我告诉纳特,即使船长如此我也不会动这个手术,我的朋友不过是嘲弄地大笑出声。
“什么让你觉得我需要你?”他说,“你的实验的每一步改进,它们的起起落落,它们的来龙去脉,我都参与了。对全知腺和颅内认知传输的技术,我知道得和你一样多。直白点说吧,扎克,你不过就是个需求的冗余而已。现在,你可以选择帮助我,也可以选择从我面前滚蛋。你要选哪个?”
他的表情冷酷,语气居高临下,带着蔑视。这是一个我不认识的纳特·沃特雷,一个表现得抛开了所有友善与修养之假象的纳特·沃特雷。在这份回忆录中的某处,我曾将他比作飓风,而现在,我发现自己也成了障碍物之一,被他毫不留情地践踏,击成碎片。我曾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以为自己是他的弟弟,是灵魂伴侣,而现在,这些想法似乎都只是错觉。我是被自己骗了吗?还是纳特骗了我?
我垂头丧气,心烦意乱,但还是不顾一切地坚持了原本的意见。我告诉纳特,自己决不会帮助他做这个手术。事实上,如果他非要这么做,我会设法阻止他。
他讥讽地问我要怎么实施这一威胁,此时我犯了个错误,将我的答案告诉了他。我说我会进实验室里,将所需的化学物质和器皿尽数毁去。还有我的笔记,如果真得这么做的话。如此一来这件事就会到此结束。
“哦,扎克,扎克,扎克。”纳特说着,有些同情地摇了摇头,他的表情变得更为冷酷,“你真以为自己能给我下最后通牒?给我,纳撒尼尔·沃特雷?你非得这么轻率?”
我竭力挺直腰板,就这样还比他矮了两英寸,我吐出了一个挑衅般的“是”。
接下来我知道的,就只有一阵疼痛,视野里出现一片光,而后便是深厚地将我彻底包裹的黑暗。
*
再度清醒时,我的下巴很疼,脑袋里晕乎乎的,胃里犯着恶心。从我正躺着的床上坐起身花了我不少时间,设法踉跄地站在地上又花了不少时间。我正在自己的船舱房间里。我试了试房门。它从外反锁了。我用拳头砸向房门,高声叫嚷。没有任何人来应门。
我回到床上,思索此刻的状况。“印斯茅斯美人号”还在奋勇穿行,向东边的下游开去。风景从舷窗前疾驰而去。此时已过下午三时。我昏迷了五个小时。我最好的朋友冷酷地打晕了我,而这全都是因为我鲁莽地公然反抗了他。
五个小时足够纳特在查理和尤尼奥尔·布伦尼曼身上实施手术。它成功了吗?我得承认自己私底下对这结果有些好奇。一部分的我为纳特企图做的事而骇怕,但另一部分的我——我心中属于理性科学家的那一部分,它时不时便会出现——则竖起耳朵,扬起尾巴。即将发生之事中蕴含着新的知识。这是一项空前的成就中诱人的一面。
最终,刚过六点后不久,纳特前来打开房门,将我放了出去。他关心地看着我,注意到我下巴轮廓上鸡蛋大的擦伤,说了句抱歉,那声音距真诚怕是有十万八千里。
我没法控制自己。我想愤怒地责骂他,但最终我说的只有一句:“成功了吗?”
“来看,扎克。来看我们完成的事。”
*
尤尼奥尔死了。他的尸体横在床上,被单盖住了他的脸。相对的,查理站着,四处张望——很是惊讶。他站在船舱中,盯着自己的双手,眉头紧皱,将这两边的上肢转来转去,看看手背,看看掌心,而后又转到手背,就仿佛第一次见到它们似的。当我向他致意,他似乎没听见自己的名字。而当纳特喊他“尤尼奥尔”,他的头扭了过来,模样就像听到了从遥远的窗子外传来一段熟悉的曲子。
手术十分顺利,纳特告诉我,没有并发症。两位病人都顺从地接受了氯仿的麻醉(他们对此事都没有太多的发言权)。估算三种康罗伊试剂分别必需的剂量似乎是个令人生畏的挑战,不过我的笔记很详细——值得称赞——几乎不会弄错。现在,我们需要做的就只是让病患置于观察之下,同时看看病例接下来的发展。
我们留下查理——或者该说尤尼奥尔?——自行休养,一起去了纳特的船舱,喝上一杯作为庆祝。随着暮色落在米斯卡托尼克河上,船长布伦尼曼逆风将船停在岸边,也加入了我们。纳特明显热情高涨的情绪直接回答了船长打算提出的问题。
“所以一切顺利,嗯?好啦,这可真叫我松了口气。我有点想知道,又有点不大想,就好像我知道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似的。我现在可以去看他了吗?”
“为什么不呢?”纳特说道,“不过别忘了,他现在可能还不清楚状况。他的神智还在逐渐适应全新的肉体模式。他的身体已不再是他习惯了三十几年的那一具。像这样的情况,没有任何严格、硬性的规则。我们现在处于未知的水域。不过能看到你的脸对他而言或许是有益的。可能可以成为引导他离开混沌迷雾的灯塔。”
事实却并非如此。查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一看到船长,他便爆发出了一声哀号。他用手指着这位长者,在持续哀号的同时,又从喉咙里发出一种粗重得如同动物一般的声响,听起来像是牛的咩咩叫与猪的嚎叫的混合体。他伸出双手,像要提出问题。我可以看到这个问题就刻在他的脸上: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谁?
船长同样困惑不解。他几次将信将疑地向查理伸出手,仿佛要与之交谈,而后又觉得最好还是别这么做。他脸上的线条变得又多又深,而后成了皱纹组成的面具。这种缺乏热情的画面持续着,直到最后,船长突然转过身,离开了船舱房间。我跟着他来到门外,他激动地从随身酒壶里喝了一大口酒。
“那真是我的孩子吗?”他说,“我是说,我完全可以肯定,他外面就是查理,但里面不像平常的他。他那样向前靠过来,就像尤尼奥尔平时那样,我可以看得出来他想说啥,但话就是出不来。我不知道我们这事儿干得到底对不对,康罗伊先生。”
我竭力向他保证。这是未知的水域,我重复了纳特的比喻。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壮举。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监控病人的发展,并心怀乐观的希望。
“乐观的希望?这太离谱了。我只能说,你们最好是对的。要不然我们就他妈毁了我儿子的灵魂,先生,那我想我们就得好好地算一算这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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