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修格斯之夜(1 / 1)
这一整天的努力耗尽了我的体力,脑袋一挨上枕头,我就立刻睡着了。但没过几个小时,我便猛地彻底清醒过来。某样东西唤醒了我,某种声音。它原本像是属于梦中,那是可怖的尖叫。当它再度出现,我就知道它是现实。在这附近的某处,有人发出了号叫,它极度痛苦,令人胆寒,我的整个身子都瑟缩了起来。我在跳下床去调查与将被单蒙住自己的脑袋之间挣扎。等这叫喊声第三次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男声嘶哑的恳求,像是发出了这声音的人正在口齿不清地求饶。我也听到了脚步声,是穿着袜子没穿鞋的赤脚轻轻从我船舱房门前跑过的声音。我听不出来这声音在往哪儿跑,但似乎是有人正跑去救那叫喊的人,这也使我的胆子壮了起来,让我将脑袋伸出房门外。
我看到的首先是纳特。他也从他房间的门口探出身子,看上去充满了好奇,但又显示出一种独特的沉静。我问他是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摇摇头。我俩并列向尖叫声跑去,纳特在前,我跟在他身后。
真希望我能忘了我们来到“印斯茅斯美人号”船尾时迎接我们的景象。真希望这世上有精神橡皮擦存在,能将这记忆从我的大脑中抹去。
这一幕沐浴着月光。一开始,我几乎没法辨清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尤尼奥尔俯卧在甲板上,被一个黑暗而规律地脉动的存在袭击了,那东西吞噬了他大腿以下的双腿,看上去就像是极为浓密的一大群飞虫落在他身上。此时我意识到那东西其实在拉着他,这黑暗的存在,将无助的大副往船靠河岸的那一侧拖了过去。它的运动——那是一种蜿蜒游动着、翻滚着、渗透着的动作——虽然费力,却无法阻挡。尤尼奥尔竭力抓住一切能阻碍这种绑架的物品,却徒劳无功。这黑暗的存在比他更强,而且冷酷无情。
在河岸边,绳索纷乱地落在草地上。是修格斯醒了,从束缚中逃脱,爬上“美人号”,抓住了一个牺牲品。在最初的几声备受折磨的恐慌尖叫之后,尤尼奥尔将他的力气集中在抵抗上。他的牙关紧咬。他决不愿就这样悄悄离开。
我知道自己应该设法帮助他,但我犹豫了。修格斯活动的景象——那凝胶状的躯体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凝固的黑色奶油,带来纯粹的错误之感——在我心中造成的厌恶让我退缩。我身体的每一根神经纤维都在抗拒。但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向前踏出一步。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纳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不,扎克。别去,假如你还珍惜你的性命或神智。”我反驳说总得有人做点什么,对此他说:“不是你,不是我的好朋友。我不会让你的脖子犯上与尤尼奥尔·布伦尼曼这么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被折断的风险。我知道该怎么做,但你得在这儿等着。别靠近那东西。你肯发誓吗?”我点点头,有些内疚地松了口气。纳特给了我保证,让我不用卷入其中。我袖手旁观便不再是胆小之举,它成了责任。
纳特匆匆往回跑向他的船舱房间,与此同时,一个人影出现在蒸汽船上层结构的另一侧。那是查理,他只瞥了一眼尤尼奥尔的窘境,一秒也没有迟疑,一把抓过一根钓鱼竿,而后猛扑向修格斯,将钓鱼竿高高挥舞过头顶。我高喊着他的名字,希望能让他别这么鲁莽冲动,但查理一定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修格斯已来到船侧,直接落了下去,同时还拖着尤尼奥尔。大副紧抓着栏杆,却还是以叫人惊恐的速度向船外落下,在这个过程中他还折断了好几根指甲。修格斯笨重地落在河岸上,四处散开,毫发无伤,尤尼奥尔落下时却剧烈得多,他的身体像是鞭子似的折了过来,同时还传来碎裂的咔嚓声,像是骨头断了,这一次从他嘴里发出的叫喊与之前不同,纯粹出于疼痛。
查理来到栏杆边的时间晚了仅仅一秒,让他来不及用钓竿攻击修格斯。不过,他没有放弃。他用一只手撑着栏杆翻过船侧,一落在岸上,便重重地将钓竿向修格斯的外壳挥去(亦或是它的毛皮上,或是任何你可以用来命名它体表覆盖物的名词)。他的这个举动没能在这生物上造成任何可见的效果,但他一直坚持,甚至当这修格斯带着还在尖叫的尤尼奥尔,以它那黏糊糊的动作像只蛆似的蠕动过草地时,也依然持续攻击。这肮脏的生物顶住了这阵攻势,以它面团般柔软的弹力吸收了这些打击,直到突然之间,它似乎觉得已经受够了。它猛地停下,同时探出十几根触手。这些肉串向外挥出,攥住钓鱼竿,将它从查理手中夺了过来,轻松得犹如从婴儿手中抢夺棒棒糖。然而,卸下对手的武器后它依然没有满足,又生成了更多触手,捆住查理的四肢。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它会将这黑人也拖走,但修格斯心中似乎为他定下了另一种命运。它将查理卷到身前,直到他的脸与它侧面不过几英寸。他不住地挣扎拍打,却无法摆脱这生物的纠缠。
接着它侧面的某样东西张开了,看上去就像扩张的括约肌。那是一个我曾推测为植物气孔或动物呼吸孔的孔窍。现在,我觉得这器官起到的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作用。它有些类似出入口,是修格斯与它周围世界交接的方式,是容许它周围的环境与它的内在彼此通行的缺口。你或许会称这个孔窍为嘴、眼或耳,甚至鼻孔,但这都是错误的。它同时具备这些器官的全部功能而又不仅于此,它在查理的面前裂开,他便就此凝望它内中的凹陷之处,随后发出尖叫,那是一种颤抖的高音哀号,与他平时说话的低沉嗓音迥异。那是恐怖的咏叹调,简直就像他的灵魂正如蒸汽一般地从沸腾的壶中奔逃。他的身体哆嗦着,眼珠向上翻,直到双眼中只剩眼白,甚至就连同样处于悲惨境地之中的尤尼奥尔也沉默了,被另一人承受的更强烈更撕心裂肺的折磨吓得哑口无言。
查理究竟用他悲凉的挽歌撕裂夜空般地尖叫了多久,我没法给出精确的答案。我只知道,当纳特再次出现时,这撕裂耳膜的可怖悲鸣终于结束了。纳特带来了《死灵之书》,他大声诵读着。我无法理解这些字句,它们都是黏性音节的喉塞音,我猜想它们是拉莱耶语,以罗马字母表音译后写在此书上,事后纳特也证实了这个猜想。它们由一段吟咏组成——事实上,如纳特事后证实,那是一段咒语——对这修格斯造成了很大的影响。纳特将这段吟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而这生物也放开了查理和尤尼奥尔。它似乎后退、皱缩了,像是很不舒服。这修格斯表现出了明显不情愿的态度,渐渐地蠕动开去,留下尤尼奥尔满身是伤地躺在地上,查理则在他身旁跪着,双臂虚弱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很快,这生物便抵达了树木线,接着进入森林里的黑暗,被夜晚的阴影吞没。
在随后的寂静之中,唯一的声音就只有尤尼奥尔·布伦尼曼的呜咽,直到我身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咒骂,我转过身,发现是船长终于从他的床上爬起来了。我不知道在这场骚动中他究竟是如何保持熟睡的,不过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酒味或许可能是条线索。他迷蒙地盯着受伤的儿子和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甲板水手,接着望向纳特,说道:“你,沃特雷先生,你得回答我一点问题。先帮我把这两人运回船上,然后我们坐下来,不管多晚。我一分钟也不想再在这儿待着了。”
*
船长点燃蒸汽,让“美人号”调头,留纳特和我两人照料伤患。尤尼奥尔伤得很重。他的骨盆骨折,单侧肩膀脱臼,但最糟糕的还是他断了数根肋骨,从他不住地咳出的血块来判断,恐怕某根断裂的肋骨向内弯折,刺穿了他一边的肺。而查理,我只能说,他的肉体状态良好。不过,他的精神却是另一回事了。他按照我将他放下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神空洞洞地望向天花板。他时不时地会动一动嘴巴,像是想说什么,发出的却始终不是词句,只有一些毫无意义的嘴唇开闭声。他的双眼就像瓷娃娃一般空洞,仿佛玻璃。
当天光渐亮,我们已位于修格斯袭击之处下游的几英里外,船长以他在这多风而满布障碍物的河流中敢采用的最快速度前进,时不时让船停下,到甲板下方的引擎室里将熔炉重新拨旺。查理的状态一直没变,尤尼奥尔则处境艰难。我给他喂了吗啡止疼,他吐出的血却越来越多。即使我不是医生也能确定,假如他无法得到合适的医疗救护,一定会在几个小时内死去,即便发生奇迹,有一座医院在地平线上突然出现,我觉得他获救的可能性也不高。简单来说,因为我们与最近的文明之间尚需航行上几天,尤尼奥尔已在劫难逃。
也正是在此时,纳特提出了他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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