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坑中之物(1 / 1)
这个坑直径七英尺,深则是这个数字的两倍。它的四周是光滑而没有任何其他装饰的岩石,就像一个钻入地下的正圆筒形井。它里面不是空的。在它底部,几乎覆盖了整片圆形区域的地方,是一堆漆黑的物质,它的表面装饰着一块块隆起。这整个物体——从房间入口流泻进入屋中的微弱阳光仅能让人看清它的轮廓——在地上一动不动,让人很难轻易地分辨出它究竟是动物、植物还是矿物。它的外壳似乎具有一定的弹性,我觉得自己瞥见了一些开口,或许是某种呼吸系统的一部分,就像皮肤上的气孔,但也可能是类似于叶片下方的植物气孔,或是昆虫壳质外骨骼上的呼吸孔。此外,它的外表面上也有一些附器,一部分看起来像囊,另一些则像昆虫的纤毛,还有一些则可能是伪足或触角。最重要的是,这东西只是粗略地像个球体,但似乎没有固定而确定的形状。尽管它是静态的,却给我留下了动态的印象。这种感觉就好像纳特和我正注视的是一张某种做动作的物体的照片,比如在时间凝结的那一瞬间里浪涛波峰的泡沫,或是全速疾驰的马的鬃毛。如果这不知到底是什么的无名之物是活的,那它必然是一团有血有肉的黑云,正在看不见的压力下翻滚着。
过了一两分钟后,我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但我现在已不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特别有意义或连贯的话了。纳特将一只手放在我肩上,阻止了我继续絮絮叨叨。“最后,”他说,“我们终于做到了,扎克。我们终于找到了某样东西,一个能让之前从我们手中溜走的一切显得不再重要的战利品。我们找到了一个修格斯。”
因此这便是它的名字,这个多节而难以名状的一团球体:修格斯。异教的圣经《死灵之书》上是这么说的,就是在这本书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这座失落的古城。
但这修格斯,它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它看起来显然没有生命。没有任何事物能如此静止不动而仍被认为具有活力。或许这修格斯在深坑之中静置的时间,就像这座城被静置至废弃那么久。但如此一来,这么长时间到现在,它应该早就腐烂得不留下一丁点痕迹。它不可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丝毫没有腐朽的迹象,除非它以某种方式还活着。
它是否石化了?我将这个问题抛给纳特。石化作用能解释它完整无损的外观。或许是这房间中空气的某种活动,连同土地中的矿物质一起作用,造成了缓慢的硅化或黄铁矿化。
纳特回答说,他没有在这修格斯身上观察到下等的钝化和硬化,而这二者总是伴随着我所说的化学变化过程发生。他个人的观点是,这个生物正处于休眠状态,这是冬眠的更高级形式。它的每一个生理机能都被削减到了可能的最低限度,例如心跳一次能持续一年。(这句话的前提是,修格斯确实有心脏。当然,在这里,纳特只是打个比方。)这东西正悬浮在生与死之间,无论是哪一边,它都未彻底皈依。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这生物会在坑底的原因。这地穴看来似乎建造时便有其用途。就这一点来说,这整个房间,似乎便是特地设计来困住修格斯的。他大声地问道,这个地方究竟是个囚禁之所,还是一处崇拜之地,亦或者二者皆是?毕竟,这两件事在彼此之间并不具备排他性。而在我们身后,俯瞰着这个深坑的基座,显然与传统的教堂祭坛有着共通之处。这座城镇的居民是否曾经崇敬过这只修格斯?将它当作神来崇拜?
这个想法因亵渎神明而显得如此可怕,当他表述时,我产生了一阵怪异的颤栗。我想要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但它却具有可怖的合理性。基座上的拉莱耶语铭文很可能讲述出了这件事的真相,只要我们能读懂它便能知道。但它们存在于此处本身,多多少少也让纳特的猜测增添了分量,这是因为除了祭祀的目的,或是铭刻某些官方的教条之外,很少会将词语雕刻在石头上。
我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便离开房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纳特也匆匆跟着我出来了,想确认我是否安好,很快我便恢复了精神上的平衡,但随后我表示说,自己将决不会再次踏入那间遭诅咒的房间,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行。那里面纯粹的压迫感让我无法承受。
纳特回答说,这真是件令人遗憾的事,但他理解。他觉得,即使没有我,他也能设法完成此事。将这修格斯捞出来看似是个需要四人的活计,但他正好认得三个能征募的强壮帮手。
*
因此,一天后,纳特和我回到了这座被遗忘的城镇,与我们一起的还有准备妥当的查理和布伦尼曼父子。“印斯茅斯美人号”上的每一卷绳子都被征用了,除此之外还有几只油灯,一些木板、钉子,一把锯子和一个锤子。我从房间的入口望着他们四人围在深坑四周。前一天夜里,纳特用了一些时间来让这些船员知道他们即将遭遇的是什么。当时他说,修格斯是个无害的东西,不过是一团惰性原生质体。他觉得将这东西推搡着从坑里拉出来不会破坏它的休眠状态。说出这番话时他的语气极为肯定,因此似乎没有人对此有所质疑,甚至当这三个人用油灯的光照亮,第一眼看到这生物时,也没有说出任何遁词,纳特确实预先精心地打好了基础。尤尼奥尔·布伦尼曼发出了一连串咒骂,他的父亲则画了个十字,从随身小酒瓶里喝了一大口,不过在他俩的脸上,还有不像他俩那么明显的查理的脸上,仍旧出现了一种被迷住了的麻木,这种状态似乎盖住了他们的其他一切考量。船长挠了挠后脑勺,说道:“老天爷。沃特雷先生,两个礼拜前你就告诉我,你准备把一些古里怪气的生物带回家,呃,我要承认那会儿我都不大相信你这些话。我以为你就是在吹牛皮,不过反正你的钱挺好的,吹牛皮又关我什么事?但是现在,现在我就在亲眼看着这个……这里的东西,就连p.t.巴纳姆[1]都肯为它付出一切。”
此时船员们开始操纵一个临时凑合制成的滑轮系统,将我们带来的木板制成坚固的三角支架,查理负责将木板的长边固定住,尤尼奥尔负责钉钉子,船长本人则负责监督。将这套装置完成花费了一整天的功夫,夜里我们上船休息,第二天一早再回到这座城镇,进行下一步行动,亦即将一个人放入坑中,把绳子套在这修格斯身上。
尤尼奥尔是我们当中最轻的一个,同时也是一个相当了解打结捆绑的人,他“自愿地”担负了这一重任。他下入坑中,腰上缠着绳子,而用双手交互放下绳子的人,是查理。让我惊讶的是,对这个黑人来说,此时正是他报复尤尼奥尔的理想时机;他需要做的就只是装作自己的手没抓稳,尤尼奥尔会就此落入坑底,运气最好也得摔断手臂或腿,要不就得撞坏脑袋。不过,就算真的受到过这样的诱惑,他也抵御住了。尤尼奥尔安全地抵达坑底,开始着手将绳子绑在修格斯身上。他以确定的口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这生物如此接近让他很不舒服。他还表示说,它的躯体摸上去是温热的,软得古怪,就像太妃糖。不过,值得赞扬的是,他坚持下来了。虽然我这么讨厌尤尼奥尔,但我无法否认,像他这样下到坑底绑住修格斯需要勇气。我自己就绝对做不到。我绝对不敢这么做。
上面的人又往坑里放下一段绳子,尤尼奥尔将它的末端系在他往修格斯身上编出的翻绳篮子上。接着查理将他拉出坑里,而后三名水手一起用起重设备吊起这修格斯。这静若磐石的生物被一英寸一英寸地吊离它放置之处,在船长的指挥下,三名水手同时发力,随着木头脚手架在压力之下颤抖着发出吱嘎声,承重的绳索也绷得紧紧地滑过脚手架的顶点。最后,修格斯终于从坑中被悬空吊起。纳特俯身指挥,让船员们慢慢松下承重绳,将它放到坚实的地面。通过这样的方式,最终修格斯被轻轻地放在这房间里的地板上。
它就这么躺在地上,一部分的躯体从盘绕在它身上的绳子旁鼓起,就像个盛在网兜里的布丁。我估计这个生物可能有七英尺宽,高度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尽管重力作用在它明胶质的躯体上,让它的上部多多少少显得有点平,整体看上去像个扁圆形,而不是浑圆的形状。我原本担忧推挤它会让它苏醒,但此刻这类念头渐渐缓和了。甚至被粗暴地推搡之后,这个修格斯也没有苏醒,依旧保持着蛰伏的状态,而这对我们即将展开的第三阶段活动也有好处——我们要将它带回船上去。
*
当我说在森林中运输这修格斯的过程平淡无奇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这活儿很轻松。我指的是除了我们都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之外,没有发生任何讨厌的事。为了能扛起这生物,脚手架被拆除了,木板重新组装,成了一个简易的雪橇,我们将修格斯滚了上去。随后查理站在前方,套上雪橇的挽具,仿佛拖货车的马一般在前面拉,我们剩下的人则在后方推,费力地将我们的战利品搬出这座城镇。雪橇艰难地一码接一码通过杂草地,接着又穿过森林的地面。整个过程慢得叫人痛苦,我们时不时得停下来,主要是为了让尤尼奥尔能歇歇伤腿,也为了我能喘上一口气。要不是有查理和他惊人的力气,我们或许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个目标,更别提在一天里就走完这段路程了。除此之外,靠近河岸边的地方是个下坡,这一点也帮了我们大忙,在此时,这修格斯的重量成了我们的助力,而非阻力。尽管如此,当我们抵达“美人号”时,夜晚已经降临,大家一致同意推迟将这修格斯运到船舱里去,等天亮再说。
因此这生物便被留在岸上,依旧捆着,而我们则在疲惫地用餐后,拖着脚走向各自的船舱房间里去睡觉。
但那个夜晚,留给我们睡觉的时间不多。
[1]费尼尔司·泰勒·巴纳姆是美国的马戏团经纪人兼演出者。《小飞侠》的原型就出自巴纳姆的马戏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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