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暮光之境(1 / 1)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印斯茅斯美人号”在河岸边又停过几次,纳特和我则由此探索了它们的邻近区域。每一次我们回船上时,能证明我们努力的都只有酸痛的双脚。但这也不是说我们就什么都没发现。不止一次,我们在那些广阔而没有任何道路的森林中追击某一个生物,将它逼到角落里,却只发现那不过是麝鼠或鹿。同样,有时我们也会因为某种野兽的踪迹而兴奋,它们无论是外表还是行为,似乎都与任何普通动物截然不同。甚至到了现在,在经历了所有其他的恐怖之后,当我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依然不能不为此而颤栗,那蜿蜒蠕动的生物欢快地带着我们穿过两侧陡峭的峡谷,它始终保持在我们前方,视线将看清却又未能看清之处,用怪异的啾鸣引诱我们,同时在身后留下一道与蜗牛不可谓不相似的黏腻而发亮的痕迹。我们始终未能追上它,甚至都没有看到它,但不知为何,我对此并不感到遗憾。在树顶上,还居住着一种敏捷的类人生物,它们长着蛾子似的翅膀,有着闪闪发亮的眼睛,我们竭尽全力想用温彻斯特连发枪把它们赶下树,却始终未能成功。它们似乎在栖息的高处嘲笑着我们,像扔凯旋手榴弹似的把松果扔下来,以回应我们的子弹。我同样得记下一种跳跃前进的类狼哺乳动物,它将我们引到了它的巢穴中,那是一个极深的洞穴,纳特冒险往里面走了二十来步,而我为了审慎起见,留在巢穴之外。要不是从这洞穴的最深处传来一种类似于猫叫春般的怪异吼叫,他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酸味,刺激得他根本没法承受,他本来还会再往里走得更深。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确定,那天我们遇到的究竟是否只是某种稀有的狼科动物,此前并未被记录在案;但它无法解释洞穴中的喧闹和恶臭,也无法解释我在一瞥之间看见那生物背上长着竖起的鬃毛,它让我想到了豪猪的刚毛。我们每经过一英里,米斯卡托尼克河都更窄更浅,我们也早已过了像“美人号”这样的明轮船本来能够行进的地点。她的吃水量相对较少,不过三英尺,即使如此,她的龙骨也常常会擦到河床,布伦尼曼船长则开始咕咕哝哝地抱怨说她有可能会搁浅。纳特表示,可以将大部分动物的笼子从船舱中搬出来,遗弃在岸上,以减轻她的重量。到此时我已用完了我们的所有实验材料储备,因此它们也就用不上了。船长表示这确实有点帮助,因此纳特、查理和我便将所有笼子都卸下船去,只留下了最大的三只。在这趟劳作中,查理依旧落落寡欢,不愿说话,自贝茜死后他就一直如此。火花已从他的双眼中消失。他高大的身材曾经满溢活力,现在看起来对他而言却过大了,就像在一座房间很多的大厦中仅有一名住户一般。这实在叫人遗憾。
“美人号”在水中略微浮起,带着噪杂的声响向前开去。虽然抛下笼子让我们能暂获缓刑,但船长又预见到了我们将在不久之后遇到的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假如河道继续变窄——没理由认为不会有这样的事——那到了某个时刻,这艘船将无法掉头。假设米斯卡托尼克河变窄的速度保持不变,那我们可能只能再往前航行两天,最多三天。纳特问上游是否有更宽阔些的地点,例如河流侵蚀更柔软的土壤从而形成的池塘甚至潟湖。船长则表示说虽然在他的地图上这条河的地形完全称不上精确,但至少从地图上看没有这种可能性。
因此到了这会儿,我们便被施加了一个有期限的时间和一个我们被禁止前进的边界。我在纳特身上感受到了某种绝望。目前为止,我们的旅行都只是浪费时间、金钱和精力,至少对他而言是如此。至于我,我的旅途富有成效,因为我将颅内认知传输改良到了新的高度,让这个手术的程序成为我的第二天性,我也从中得到大量的经验,每一次成功和失败都让我积累了知识和技术。我毫不怀疑,假如我真的采取了下一个步骤,如纳特建议的那样,尝试着将某一个人的全知腺移注入另一个人的全知腺中去时,我能取得成功。困住我的唯一藩篱就只是伦理道德上的问题;除此之外,当然,还有要找到合适的受体在实践上会遇到的困难。
纳特去寻求《死灵之书》的帮助,翻阅此书寻找线索。我听到他在他的船舱里大声翻书,嘴里不停地念叨。一点也不奇怪,“鲁利罗格”这个词从他口中出现了不止一次。《死灵之书》就像是某种神秘之物的词典,向纳特承诺了他能获得的战利品,或者至少表面看来如此。然而此时此刻,我们的旅程即将结束,他还尚未能捕捉到哪怕一只异常生物。
他很明显地受到了挫折。一天过去,又一天过去,他始终将自己关在船舱里,只在饭点出现,匆忙而潦草地用餐,与我们其他人交谈时也只用单音节词。看到他如此低落也让我沮丧(对我而言,纳特·沃特雷是精力充沛的乐观主义的化身,是活生生的龙卷风,能将他面前的一切障碍都吹成碎片),但他对我的鼓励之词充耳不闻。
等到第三天夜幕降临之时,甚至连我这样一个河流导航的新手也能看得出来,米斯卡托尼克河此时的宽度已仅够“美人号”做一个180度的掉头,在掉头时纵向上留得的空隙可能仅有一码。我问船长我们是否可以不管不顾地强行前进,等到时候要回来,我们就利用反推力来顺流而下,直到我们抵达一个能够掉头的地方。他只是咯咯笑了几声,而后说明轮船倒着开几乎没法掌舵,船艉明轮船尤其如此。她的机动性将差到如同砖块。“要么现在,要么就永远别想了,真的,康罗伊先生,”他说,“虽然决定得由沃特雷先生来做,不过我们要是再往前开,就得冒着被困住的风险。等他最终现身,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他的。”
没过多久,纳特便从他的船舱中出现露面了,奇迹一般地,经过了一个晚上,他的举止产生了彻底的变化,此刻他又像我从前见过的那样愉快又坚定了。他快速地拍了拍手,表示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他以相当权威的态度——而我不需要询问便知道这种权威来源于何处——表示说,就在距这个地点不到一英里之处,我们能找到一个物种丰沛的地点。布伦尼曼船长说,一英里可能不会让“美人号”的命运产生太大的变化。“但我得提醒你,不能再多了。除非你打算把她当作一匹马,给她套上马具,然后拖着她原路返回,沃特雷先生。”
纳特将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表示说,他和我两人将组成一支先遣队,搜索这片土地。如果我们能找到他认为我们将找到的生物,那我们便需要返回召集更多帮手,就算不能五人齐上,至少也要有四个人,才能保证抓住它。
“等我们离开此处后就再也遇不上有意义的生物了,扎克,”他说,“不能再抱有幻想。如果我对《死灵之书》的解读不错,我们正在靠近的巢穴,属于某种地表上爬动的最恐怖的幽灵之一。你听到我说的了吗?如果能抓住这种生物,就将是我职业生涯的顶点。想想我能写多少论文!如此一来,这场旅行总算不会以失败而报废。不如说,我将面对的是超越了一切期望的成就。”
*
或许我只是累了。或许是我对纳特的倾慕终究有限。不知为何,他的兴奋在我听来带有一种强迫的意味,而我则不再像从前那样受到他这种情绪的感染。或许这种醒悟的种子在之前便已种下,在我第一次碰巧撞见他与《死灵之书》谈话之时,他的这种行为导致我开始怀疑他的神智是否清醒;而现在,这些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而后在树林里穿行的这段旅程,我以怀疑的目光看了纳特好多次,同时我扪心自问,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将马车套在一匹良种马上,但它是否其实是一匹根本无法控制的西部烈马?他所谓的“恐怖的幽灵”究竟是否真实存在?它是否仅是狂热幻想的虚构产物?还是说我们正在用上最后的手段,通过追逐某种来自群星的怪物,从而将胜利从失败的口中夺下?我对纳特的信任即将破裂。我的朋友,我的英雄,我兄长的替身,正在逐渐证明他就像其他任何人一样地有瑕疵,会妥协。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会令我深受打击,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来到森林中的一处阴暗之地。我使用“阴暗”这个词,同时取其字面的意义和它的比喻义。在这里,树木紧密地纠缠在一起,遮蔽了大部分日光,但又不仅如此。在这里有某种感觉、某种气氛,很难形容,但我在我们之前几次探险的过程中渐渐地感受到了它。无论何时,当我们靠近一个有那种难以分类的生物潜伏的地点,我的寒毛便会竖起来,我的神经也会紧张。或许是我内心中某种原始的本能逐渐涌现,某种古老而深藏于潜意识之中的警觉被触发了。直白点说,当我们靠近阿莫斯·罗赛尔所谓的“禁地”时,我总能知道,但我并不很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黑暗——两种意义上的黑暗——变深,我们周围的森林也随之寂静。鸟叫声渐渐淡去,枝条的沙沙声也平静下来。就在此时,我们来到那块空地上。
那片区域几乎是个完美的半圆,半径约为半英里,在这片地方一棵树也没长。它背靠一片峭壁,那是高耸至天际的花岗岩悬崖,东西向而面朝北方,给这块空地蒙上了一片阴影。即使在这盛夏时分,我也怀疑这片土地能有多少阳光照明。这是一片永恒的日蚀之地,是属于暮色的领域。能在此萌发的植物只有野草,它们长得如此繁茂,厚厚地覆盖了一切,这导致我们没法立刻从表面上看出来——只能等我和纳特用整整两分多钟来调查之后——植被底下藏有废墟。在第一眼让我们以为是小土丘或露出地表的灌木丛的地方,最后发现都是建筑的残余。这儿升起一块破碎的石柱台,那儿的屋角原本一定是属于一座屋子,再那边是某种神庙或大厅倒塌的外表面。我们带着困惑和一丝畏惧,在这些被植物覆盖的华厦之间穿行。这里是——曾经是——一座城镇,一座在无名之地中升起的城镇,不通任何道路,环绕它周围的只有几乎无法穿越的森林,而它本身又如此古老。
事实上,这座城镇的年代几乎无法判断。从透过浓密的绿色植物能看到的石造工艺来看,它由花岗岩组成,正是形成这道悬崖的同一种石材。此外,这些建筑的结构也具有一定的水平,因为石块与石块之间垒得很紧,没有使用灰浆,缝隙是如此狭小,即使石块的外表面受到风化侵蚀,也无法在缝隙中插入一张纸片。它绝不是任何印第安人的手工成果,这一点我们可以肯定,这是因为尽管人们知道美国的印第安人会建造石墙,他们却尚未建造过如此巨型的建筑结构。纳特大胆猜测说这些建筑可能有些玛雅人或阿兹特克人手工艺的印记,然而已知的这些中美洲的帝国里,没有一个曾经将势力延伸到新英格兰这么北的地方。我很好奇它们的建造者是否来源于某个失落的石器时代文明,或许是某个原始的种族,它们具备了超越时代的石造工艺技术,同时取得了世上别处都无法获得的工具。我没有把这个猜想完全当真,但其中也不全然是玩笑。“这是个奇迹。”纳特总结道,虽然他指的事物如今不过是一堆乱石瓦砾,但他说得对。
在摇摇欲坠的岩石之间,我们可以辨认出长长的缺口,它们曾经一定是街道。它们向外辐射,就像轮辐一般地自这半圆的横边中点——也就是悬崖——向外延伸。这座城镇有其中心,而纳特和我则在难以言说的好奇心驱使下,艰难地穿过常春藤和匍匐植物的藤蔓,择路向它走去。“黑暗”的感觉在此处极为强烈,比之前要强烈许多,仿佛无形的寒风吹过我的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但与此同时,一阵着迷的火焰在我心中燃起,那是智识上的热切。
城镇的中心是靠近悬崖底部的一座广场,纳特和我推测,它可能被用作市场、集会所或诸如此类的场所。我们的视线被悬崖本身吸引,在它陡峭的侧面,我们注意到了一个几乎被灌木彻底掩盖住的孔穴。要不是洞穴周围有着带雕刻的过梁,我们两人可能谁也发现不了它,那些雕刻中带有点点神秘符号,乍看之下有些类似梵文,不过在我看来,它更粗糙,也更锐利,缺乏梵文那种优雅的曲线美。纳特指出,此处的文字很像一种被称为“拉莱耶语”的语言,《死灵之书》中曾经引用过不少。他说,拉莱耶语比苏美尔文或阿卡德文等已知最古老的语言出现得都要更早。它的起源依然包裹着神秘,但总体来说,人们相信它是地球最早期的住民使用的语言:那些或许自群星而来的存在。
我说了一些劝诫的话,虽然语气比较温和。当然,如果这废墟镇子的住民曾经是一支来自群星的种族,那便能解释它们为什么能以其他与之同时代的人类无法做到的方式来使用巨石。假如它们的科技能让它们穿越星间的深渊,那么以惊人的精确度来劈开花岗岩,对它们而言自然不在话下。
就在我消化纳特那惊人而又可能有些荒谬的断言时,他开始拨开杂草,走向那个孔洞。他在过梁下弯腰,朝里面望去。暗淡的日光照不到多远,不过他说他能看出里面有个房间。我跟上了他,发现这个房间比外表看来会通向的房间似乎大许多。正巧在视线所及的尽头,可以看到房间的后墙和天花板,二者与我们的距离都有约一百码。除此之外,还能看到靠近房间中央的地方有一个基座或类似的结构,那是一个长椭圆形的石块,上面装饰着拉莱耶语的字符。
一方面,我完全不想跨过这门槛。但另一方面,纳特则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他踮着脚,穿过了匍匐植物的藤蔓,它们从屋外一直蔓延入屋内,形成一片繁茂的锥形三角地。很有可能,他是自这城镇被废弃被静置至朽烂的几千年前至今,第一个涉足这宽广洞穴的人——第一个惊扰它庄严而陈旧的纯洁的人。他靠近那基座,绕着它查看一周,而后停在另一侧。在寂静中,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扎克?来。你得来看看这个。”
尽管不情愿,但我还是照做了。我试探着走到台柱另一头的纳特身边,而他,则在那儿像个要结束戏法的魔法师似的,做作地一挥手臂,让我看了他发现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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