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黑色的河水,红色的水蛭(1 / 1)
布伦尼曼船长从引擎室门口探出头来,表示说是第二低压缸的阀门弹出来了。修好它要二十分钟,或许半小时。纳特回答说我们肯定能在这个间隙找点事来做。船长缩回甲板下,水面上又起了一阵喷溅的水花,比上一次更近。不管是什么制造出了它,那一定不是鱼,如果真的是鱼,它也肯定比任何我知道的淡水鱼类体形更大,差不多接近海豚或鼠海豚。或许是某种异常的巨型鲇鱼?第三阵水花就在船右舷边上喷起,我们立刻跑到栏杆旁,看到的却只有浪花的余波:在黑色水面上翻腾的一片白色涡流。它以一个个同心圆急速地向外扩散消退,从这片骚动的尺寸来看,我对制造了它的生物体形的估测多多少少是正确的。
查理去取网时将贝茜留在我们身边,这会儿它不断抱怨,无法安慰。尤尼奥尔·布伦尼曼暴躁地向它踢去,它急速逃走,躲在一只大水桶后。
“印斯茅斯美人号”周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水花。透过大雾,我看到了一个个黏滑的生物短暂地从湖中跃出。它们身上的深红色类似凝结的血,皮肤的质地则光滑得可怕,当它收缩蕨形叶,整体形似水泡时,与海葵不可谓不像。
“这他妈是……?”尤尼奥尔喘着气说道。
查理跑上甲板,手里拿着一张带长柄的网。它的网格由坚固的丝线织成,能兜住婴儿,但我想,恐怕兜不住在我们周围欢腾跳动的这些生物,不保险。
“我们需要更大一点的网。”我对纳特说道。
“没有更大的了,”他回答,“只能用我们手里有的将就一下。”
越来越多的这种生物现身了。“美人号”周围的水面因它们而搅动,就像是沸腾的炖锅。仿佛她这样停滞不动地漂浮着,给了它们集合的地点。我瞥见它们在水下蠕动,时而翻滚到水面上。它们像蛇,但表皮更像是血肉而非鳞片,躯体则比蛇更宽,一头极为粗壮,而后渐渐变细,另一头缩小成尖。其中之一就在我站立之处的下方,它的嘴圆圆地张开,我看到它那打着螺旋的一圈圈牙齿周围,是吸盘一般饱满的嘴唇——突然之间,我明白了这些野兽究竟是什么,或者至少,知道它们类似什么了。
“水蛭,”我说,“它们是巨型水蛭。”
“没错,”纳特说道,“现在来帮把手,扎克。我要探出去,试试能不能抓一个回来。你抓住我的腰带,记得,看在老天的分上,不管你怎么做,千万别松手!”
纳特把身子弯出船舷上缘,我则抓住他的皮带,曲起膝盖,扎起马步。我的朋友将网放入水中,那些红润的水蛭让湖水仿佛也有了生命。水蛭到处都是,成百上千,翻滚、摆动、彼此盘绕,形成一场让人作呕而滑腻的巨型狂欢。我不知道它们是成熟可交配的个体,还是刚孵化的幼虫。我希望是前者,因为倘若是后者,那么这种生物的完全体便将会是极为可怖的巨无霸。
纳特将网向那片噩梦般闪烁着光芒的环节动物群撒去,但每一次,当他兜住某一只想要将它从水里捞出来时,它都会从网里滑出去。即使他将双臂伸到最长,网兜的末端也只是刚刚碰到水面,因此很难控制,他也没法伸到更深处。他表示说他要试试探得更出去一些。我让查理也来帮我,因为我知道单靠我自己,没法拉住纳特。这黑人大汉和我两人让他翻过栏杆,他的腰部以上的半身都倒挂在外,下半身则几乎与上半身垂直,双腿伸在半空中,我俩则紧紧地攥着他的腰带。假如我们松手,或是他的皮带断了,那他完全有可能一头扎入这一大团水蛭之中,而后,这显然也将是人们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网兜前后摇摆,纳特则手上用力,嘴里咕哝。最后有一只水蛭蠕动进了网兜的孔眼里,纳特在它蠕动出去之前就将网从水里撩了起来。
“快!快!”他大喊道,“把我拉起来!现在!”
我们用力一拉,纳特的身子翻过栏杆,他的双手拼命抓着网兜的杆子,希望不至于失去他的猎物。最后他肚子着地落在甲板上,那只水蛭则“扑通”一声落在他身旁,在鼓胀的丝网里躯体对折。它那恶心的口器一张一合,像是无言的愤怒的阵阵抽搐发作。我们都带着各自程度不同的厌恶盯着它,除了纳特,他的双眼中流露出了近乎爱慕般的神情。
接着,那只水蛭猛地一缩,在一瞬间从网兜里逃了出来。接下来所有人知道的事,就是它以骇人的速度蜿蜒滑过甲板,直朝向尤尼奥尔·布伦尼曼前进。而他怔怔地站在原处,震惊得无法动弹,那东西在他面前跳起,猛地一击。它的口器夹住了他的大腿,随后是剪刀撕裂一般的声音,再然后,是尤尼奥尔的惨叫声。
“它咬我了!上帝啊,这该死的——它咬我!快做点什么!”
我向前跃出。然而我一点也不想碰到这水蛭,所有我能做的就只有抓住它的尾巴末端,尽力想将它扯下来。然而,事实证明这举动适得其反,尤尼奥尔反而叫得更响了。他大喊说我在撕扯他的大腿,而我意识到水蛭的牙齿已紧紧地扎在他的肉里,要想将它扯下来,非得将他的一大块肌肉拉下来不可。我放下这生物,绝望地看向纳特,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脸上出现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纳特表现得对尤尼奥尔会变成什么样毫不关心。不如说,此时他躺在之前被拉上来的甲板上的原处,俯卧着,用手肘支起身子,观察大副陷身窘境的超然模样,不仅仅是冷漠,甚至还带有喜悦,简直就像他正享受着人类同伴受苦的场景。
我不怎么喜欢尤尼奥尔,但我也不希望看到他的生命被畸形的水蛭吸干。而这正是这生物正在做的事。在水蛭嘴边,鲜血如红云一般从尤尼奥尔的裤腿扩散,那东西的躯体则随着它贪婪地吞噬的蠕动节奏而不断胀缩。我们总得以某种方式让它从他身上脱离,否则他绝对只有死路一条。既然纳特表现得对大副的死活浑不在意,我只能转向查理,希望他能提供帮助。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哪儿也看不到他。我猜想可能是这恐怖的场景夺走了他心中更良善的部分,让他到别处躲起来了。
但我大错特错。就在下一瞬间,查理从走廊冲了出来,还带来了一大桶食用盐。他揭开桶的盖子,将桶倾斜,把里面的盐都倒在水蛭身上。那生物当场收缩,升腾起一阵泡沫。它不再抓着尤尼奥尔,掉落到了地板上。它的表皮冒出油腻的气泡,又纷纷破裂,而后它将吸入的大部分鲜血都吐了出来。当盐分继续发挥干燥的作用,水蛭的颜色变暗,开始枯萎,看起来就像是火堆中燃烧的一段木头。没过多久,它那备受痛苦和挣扎的死亡便停止了,剩下的就只有一摊轻轻冒着气泡的黑块,黏稠的程度和长度都和棒球棒差不多。
在一段时间里,我们所有人能做的就只有喘着气,等待怦怦乱跳的心脏渐渐平缓。
随后布伦尼曼船长又将脑袋从引擎室里探出来了。“好啦,”他说,“咋了?发生啥我不知道的事了?”
*
随着“印斯茅斯美人号”的引擎嘎嘎地再度启动,这些繁殖中的水蛭对她那不知从何而起的兴趣也消失了。她的船桨转动似乎让它们警觉起来,纷纷下沉,从我们的视线中离去。没过多久,湖面便如之前一般地平静下来,随后大雾也渐渐消散,半个小时后,远处的湖岸便形成一道阴暗的细线,出现在地平线上。
纳特直接将那条被杀死的水蛭解剖了,就其发现做了大量笔记。我察觉到他对这生物整体上被破坏了的事很是不满。他更喜欢完好无损的样本。但同样,考虑到我们与前一条水蛭之间不快的体验,他也不打算再从湖中另钓一条水蛭。显然,科学好奇心也就仅止于此。
尤尼奥尔的伤虽然看起来可怕,但其实很浅。我给他涂了药膏,绑上绷带,告诉他得让这条腿搁着,保持伤口附近干燥。他的行动无碍,因此没有理由认为他不会完全康复,不过伤口结痂后应该会留下很大的疤。
作为这个事件的结果,“美人号”上的氛围像是得了热病,人人都很紧张,我也是如此。我以为我们遭遇了这种尺寸过大的环节动物,已是我们能遇到的最糟的事,但当我们进入米斯卡托尼克湖的下一块区域,情况却变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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