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弗雷德里克堡(1 / 1)
我们继续前进,溯流而上。米斯卡托尼克河依旧是宽广而蜿蜒的大河,却少有访客。我们时不时会遭遇一条划艇或驳船,又或是比美化过的筏子好不了多少的渡船。不过在绝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独自在河上航行。米斯卡托尼克河不是商业水道,没法和哈德逊河或波托马克河相提并论。它不过就是某种有着蜿蜒河床和宽阔河岸斜坡的存在,多少有些奇异地渺无人烟,在暮光之下又显得有些怪异,这是因为在一天的这个时刻中,寂静笼罩在这条河上,仿佛人们的呼吸都被扼住了一般;而太阳沉下去又如同仪式,就像棺材被放入墓穴。我们头一回见到印第安人,是在我们进入玛卡德瓦湖以东一天之后,那两个印第安人正划着一条独木舟。他们的打扮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华丽:穿着带流苏的鹿皮制束腰外衣和裤子,脚蹬鹿皮鞋,长长的黑色头发以珠串带子绑在脑后,但没有戴羽毛头饰,脸上也没有战斗迷彩。当“印斯茅斯美人号”嘎吱嘎吱地驶过时,他们还在划桨,看我们的眼神中没有什么特殊的色彩,既不好斗,也不好奇。就算他们对这艘明轮船及其船员有什么想法,也都彻底隐藏了起来。
与之相反的是,尤尼奥尔·布伦尼曼则在表达他对印第安人的敏感时做得超过太多。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大团浓痰,响亮而做作地往船的一侧吐了出去。为了防止印第安人没能在第一时间就接收到这个信息,他还重复了这个动作。他指着“美人号”,喊道:“你们这些该死的红皮。这才是你们他妈在现代该乘的船。你们就不该还像个洞穴人似的划树干。”
仿佛要抗议他的观点,恰在此时“美人号”来了一场小发作。她的引擎打起哆嗦,整艘船的速度也降了下来。查理接掌了船舵,布伦尼曼船长则去解决这个问题。当我们再度平顺地航行时,那两名印第安人和他们的独木舟早已驶离了我们的视线。
*
尤尼奥尔也没有掩饰他对印第安人之外的其他种族的蔑视。他同样瞧不起黑人,这导致他与查理成为同船水手的事变得很是棘手。不管什么时候,也无论是当面还是背地里,只要提到查理,他就会用上带种族歧视的外号,而我又不觉得这些词本身具有攻击性,他这么频繁地使用它们让我着实生厌。查理本人似乎坦然地忍受着。有一次我问他,是否介意尤尼奥尔这样提起他。他只是耸了耸肩,然后说:“我也没法对此做什么,康罗伊先生,所以我也没必要为此而感到困扰。我在‘美人号’上已经有三年了,至今尤尼奥尔先生的那副腔调也丝毫没有改变。所以我也不会再把这些话当回事了。我猜他倒不是恨我。他就是想让我知道自己的地位。他如果恨我,就会做出更糟糕的事,而不只是用那些名字来称呼我。此外,即使我想为自己而反抗,他的父亲就是船长,我不想冒险反抗老板。”
我得钦佩这样的自制。但查理那随和的性格也如同铠甲,帮助他不受伤害。他身上有种沉静的镇定,我觉得非常难得,值得尊敬。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由米斯卡托尼克河来到玛卡德瓦湖,同时在河口的聚落弗雷德里克堡补给。这地方在殖民时期曾经是个边境的军事哨站,至今依然可以看到高高的木栅栏的遗迹在它周围环绕。此处居民人数不超过五十人,由三个大家庭和若干独居的皮草猎人及户外活动者组成,他们分布在二十来个小木屋中。“美人号”上的船员已习惯了面对他们,船长以相对公平的价格为我们买到了新鲜的肉、面包和水,如果我们是完全陌生的人,在这儿是会被敲诈的。
当我在这小小的镇子上溜达,我发现被禁锢在一艘船上好些天后,能这样自由地大步走动的感觉既怪异又让人兴奋,我观察到弗雷德里克堡的居民们迫切地需要增添新鲜血液。到处都可以看到遗传缺陷的迹象,一些比较轻微,例如招风耳或斗鸡眼,还有些是更严重的缺陷,诸如内外畸形足、驼背和不止一例的多指现象。没有人告诉他们近亲结合和遗传纯合的危害。我可以预见到他们的未来将只有越来越多的畸形和健康衰退,最终将不孕不育。
我漫步经过时,一名老妇——年龄毫无疑问约有七十岁——伏击了我,用一只瘦得仿佛鸡爪似的手拉我的袖子,朝我扮了个鬼脸,这表情露出来的就只有她硕果仅存却摇摇欲坠的两颗牙。我以为她想要钱,就把手伸入袋子里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一两枚五分镍币零钱,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打发她。
然而,这老太婆想要的不过是交谈,在她那口哨似的喘息声之间,她提供的是某种警告。我没法回忆起她用的确切词语,这主要是因为它完全是从她那憋着气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前言不搭后语,但大概能明白意思。她听说我和我的同伴打算穿过这个湖,沿着这条河继续向前。如果我们坚持这么做,她说,那我们得动作快点,一下子过去。因为这会儿正是一年中繁殖的季节,弗雷德里克堡的人在这段时间里总是不去打扰这座湖的。在交配的狂暴结束、湖面重又平静之前,没有人会在里面钓鱼,或冒险在湖上游泳。
我自然要问她,究竟什么生物在繁殖,为什么航行会有危险。老妇阴郁地摇摇头,样子就好像她要是说明白了就会招来大祸。她只是告诉我,要当心她说的话。上帝保佑,愿我们的船能平安横渡而不至于引起任何反应。
我将她不祥的闲话报告给了船长,他承认说自己以前也听说过类似的事,不过没有多注意,这主要是因为他以前从未横穿过这座湖。弗雷德里克堡总是他航行的最远地点,在此之外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理由前往。他推测老妇提到的鱼卵,是某种一年洄游一次的大西洋大马哈鱼的副产物。它们会大量聚集,他估计这么一来它们怪异的行动便可能让湖面无法穿越,这是因为任何蒸汽船的船桨都无法在拥挤的鱼群中开路。不管怎么说,假如“美人号”的速率开到最大,又没有碰上什么阻碍,我们就能在一两个小时里穿过这座湖。就这么点时间,难道还会出什么问题?
*
然而事实上,问题还挺多。我们才刚上路便起了大雾。在我们身后不到五百码的弗雷德里克堡已从视野内消失,一切都变成了盘旋而易逝的白色。布伦尼曼船长考虑了折返的选项,但最终还是决定面对它。湖上的雾总是很快就会消散的,他表示。
因此,我们继续向前,而我们横跨的水面则宁静如同玻璃。“玛卡德瓦”是阿尔冈琴语中“黑色”的意思,这座湖也确实恰如其名。我从未见过如此幽深而难以看透的水面。这种感觉就像我们在全然无星的夜晚中航行。
一个小时过去了,船长在驾驶室里自信地操舵,时不时地检查罗盘。我想去实验室工作,却感觉心烦意乱,难以集中精神。老妇的警告在我耳边回响。我坐在船头,盯着大雾能允许我看到的那仅有的几码水面。纳特来到我身边,很快便注意到了我的忧虑。当他问我有什么问题时,我临时拿交配的大马哈鱼开了点玩笑。
“大马哈鱼?”他思索道,“有意思。我倒是觉得,这座湖是某种非常奇特的水生物种的家园。”
“你意有所指,纳特。你听说什么了吗?”
他压低了声音,以秘密的语气告诉我说,我们的旅行正是时候。要不是连降大雨让我们从阿卡姆出发的时间晚了许多,我们可能会太早抵达玛卡德瓦湖。而现在,我们正巧遇上了最好的时机,假如我们运气好,便可能会观察到一种自然界再没有任何能与之匹敌的现象。我们甚至能有机会抓住我们的第一个样本。
显然在湖中繁殖的是某种异常的生物,我的疑虑更深,同时也被激起了兴趣。我的瞭望更为警惕。有好几次,我觉得自己见到水里有动静,但那只是大雾变浓或变淡带来的假象。
此时“美人号”的引擎剧烈抖动,很快,它发出一声哀伤的啸叫和响亮的喷气声,随后便沉寂了。立刻我们便在水中滑动,渐渐减速,船桨的旋转也减慢了,直到最后我们完全失去势能,静止下来。布伦尼曼船长咒骂了一句,一头扎入甲板下的引擎室。大雾飘过我们身旁。湖水就像是一百根缺乏耐心的手指般拍打着船体。这声音和船长的工具发出的当啷声之外,再没有任何声响。
我更忐忑了,回想起那老妇说过,我们应该“一下子”直穿过湖。而现在,我们横亘在这儿,无法动弹,完全违背了这条指示。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希望什么都不是,但我又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美人号”最好能赶紧上路,越快越好。
就在此时,那只有着狗心的猫贝茜开始呜咽。查理将这动物揽在自己怀里,它在他怀抱中瑟瑟发抖,忧伤地凝视着周围,耳朵也垂了下来。
“贝茜不开心了,”查理观察后道,这话说得有点多余,“那儿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她不喜欢的东西。”
“可能是黑鬼呼吸的臭气笼罩在她身上,她不喜欢这气味。”尤尼奥尔说道。
我让大副闭嘴,他白了我一眼,但照做了。
而后,那东西便出现了:水花轻柔地喷溅开来,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下浮上水面。我们都朝向了那声音的方向。
“什么东西?”尤尼奥尔问,“水獭,还是河狸?”
“不是,”纳特说道,“查理,从仓库帮我拿张网来。要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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