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鲁利罗格的疏失(1 / 1)
从阿卡姆到玛卡德瓦湖的这段航行乏善可陈。米斯卡托尼克河的这段河道宽广,水流平稳。“印斯茅斯美人号”总体表现良好,虽然当她的引擎时而出现问题时便会状若打嗝,而此时布伦尼曼船长便不得不到甲板下面去,重新将引擎调整成全速,靠的是一个扳手和无数咒骂。天气一直都还不错,不过空气中带着一丝寒意,到夜晚更是降为酷寒。我们经过了一座座河岸边的小镇——事实上该说小村——和一望无际的森林,林中光裸的枝条上已蒙上一层闪耀迷蒙的绿,春季的阳光则让山核桃树、橡树、山茱萸和桦木的新叶焕发出了生机。我们前进的速度不错,平均约有四节,比疾走的速度略快一点,尽管船长表示说如果有必要,“美人号”完全可以以更快的速度前进。“但我不想催这老姑娘太紧,”他补充说,“这不合她的年纪,不合适,而且,也不安全。”我一直在实验室里忙碌,它占据的是原本的特等舱。我们将动物的储备带上了船——老鼠、鸽子,还有从阿卡姆兽栏里得来的流浪猫狗——我就拿它们做实验。它们都被关了起来,查理的工作之一就是喂养它们,打扫它们的笼子。他很乐意干这活儿,还说他喜欢“小动物们”。他确实相当喜欢,因此无论什么时候我让他给我拿一只动物来做实验,他都执行得很不情愿。有时候我甚至得硬撬开他的手来取得那动物,不然他就会开心地无限期饲养下去。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这些生物都是科学实验的客体,仅此而已,人们不该对它们产生依恋之情。查理理解了我的话,但脸上同情的神色却始终挥之不去,有动物的尸体被用完得处理时,他的这种表情就更为明显。我相信自己不止一次听到他将柔软的小尸体扔出船外时,嘴里轻声喃喃地祈祷。或许我本该对他更严厉一些,斥责他的多愁善感,但事实上古怪的是,在当时我只觉得他这样挺讨人喜欢。
每一次实验,我都更进一步地完善了颅内认知传输的技术。我调制康罗伊试剂已驾轻就熟,等待每一次药剂生效的时间也大大缩短。尽管如此,在这当中仍出了一桩怪异的事故。我将猫的全知腺内容物注射入一只老鼠的大脑中,它陷入了彻底的狂暴。这啮齿类动物展现出了某种没法调整的不协调,在实验室里歪歪斜斜地乱蹿,像只长毛的小型火箭,一路尖叫,把实验器材撞得四散纷飞。最终我把它逼到角落里,用陶瓷研杵一击,终结了这场暴动和老鼠的生命,但在此之前,这只老鼠已经往我手上咬了很多下。不过,这些实验中的大部分进展得比这要好很多。当转换由猫到狗或反之时,整个过程似乎进行得尤为顺利。如此看来,两个物种之间越是相像,注射入全知腺的血清就适应得越好。最终我制造出了人类见过的最忠诚而具服从性的猫和最独立而冷漠的狗。
我甚至让前者中的一只活了下来,将它交给查理养作宠物,这让他高兴极了。他将这只猫——一只长着斑点的土猫——抱在怀里,而它则舔了他的脸,又不停地摆着尾巴,这展现的不是猫科动物受到刺激的模样,而是犬科的亲和力。他给它起名叫贝茜,从这之后,这一人一猫便形影不离。贝茜和查理一起睡在他的小床上,整日地在船上绕着他的脚跟打转,吃他盘子里剩下的饭,甚至还拿一根小棍玩耍。“我不知道你对这只猫做了什么,康罗伊先生,”他对我说,“但她绝对是一个人能要求的最好的伙伴。”
纳特一天里会来看我好几次。他想要尽可能地了解与我的发明有关的一切,而我也乐于与他分享我的知识。有一次,我们谈到了商业应用。我得承认在此之前我从未考虑过这一点。对我而言,科学本身就足以作为报偿。纳特却觉得我的实验过程能被派上某些用场,让人获得极大的利益。举例来说,如果能在人与人之间施行颅内认知传输……
我吓了一跳。我从来就没想过能将它用在人身上。好吧,说老实话,我确实想到过,但又立刻否决了。将一个人的意识放入另一个人的大脑中?谁会想要这样的东西?就算只是设想,又有怎样的场合值得这么做?
纳特描述了一个可能的场景。假设有位老人生了重病,即将死亡。假设他不愿接受“伟大的赏报”,只想继续活下去。假设正好有个合适的宿主,能让他植入意识。这样的事难道没有可能吗?说得更直白一点,这垂死的老人难道不会为此而准备一大笔钱——任何你能说出的数目——而让此事发生?
“确实,但其中的道德问题,”我反对道,“还有法律上的考量……”
纳特点了点头,但又说了下去。显然,宿主得是个更年轻的人。老人不会乐意被注入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躯体。他会想要一个更柔软、更有活力的躯壳,一个还能再活上几十年的身体,好让他继续存在。但又要怎么找到一个年轻人,乐意放弃自己的生命,从而延续其他人的生命?或许孩子可能愿意为长辈这么做,但可能性很小。牺牲通常总是反过来的,上一代的人为下一代放弃自己。但假如说,这个宿主的身体属于一个陌生人,某个不再需要这具身体的人呢?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不是指某个穷人,浪费了一辈子的生命,对这个世界没什么贡献,这个世界对他也不会怀念。纳特回答说这当然是个很有趣的假设,但我们得保证这乞丐极为健康,没有将自己毁得太严重。比方说,假如酗酒让他得了肝硬化,或者生了心肌炎,那此人就很难作为优秀的候选者。他另行提出一种假设:某个已经失去了自身心智的人的身体——疯子,彻底的精神病患者,难以治愈的疯癫病,完全没救了的人。精神病院里多的是。即使他们的精神已经受损到无法弥补,身体状态也依然可能良好。本质上来说就像是一座空屋,等待着新的住户搬入其中,接手掌控。
我可以看得出其中的逻辑,但我也能看出其中的瑕疵。要如何才能获得一个疯子的许可,或者更恰当地说,他关系最近的血亲的许可?纳特表示说,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足以完成这项贿赂。那这位假想中的垂死老人又该怎么办?目前为止,颅内认知传输始终有个副作用,取走了全知腺的供体将会近乎真正地失去大脑。还记得那只鹦鹉吗?
纳特耸耸肩,回答说有得必有失。在手术之前就有个淌着口水的废人,手术之后,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疯子。等式成立。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一个年轻的疯子被老疯子替换了而已。或许有人会称之为净收益,因为老疯子会活得比那年轻的疯子更短些,由此用于照顾他的时间、金钱和人力也会变少。
这听起来都很不错,我表示,不过依然有一个无法克服的问题。我不知道这种手术在人类身上是否也能奏效。人类的大脑比动物的复杂了好几个量级。谁又能保证全知腺中包含的所有一切都能被成功转移,而没有一点遗失或损毁?
“我很肯定你能完成这项挑战,扎克。”纳特说道。
“或许确实能胜任,但我对此又是否有热情呢?”我回答,“要在人类身上实施这样的手术……首先要到哪儿去找这样一对合适的实验客体?又怎么能在当局那儿通过?不行,纳特,不能这么做,理由太多了。”
纳特态度温和。他说他只是提出一个想法,可以称之为思想实验。当然如果我不愿这么做,那也是我的权利。这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
那天晚上,我没法入睡。“印斯茅斯美人号”停在河岸边,用绳子系在河岸土地里的木桩上。天黑之后我们一般就不航行了。我在甲板上走动,听着河水的涟漪拍打在蒸汽船龙骨上的沙沙声,以及一只反舌鸟和一只夜鹰的叫声,这两只鸟像是正站在河岸两边各自的栖木上展开一场辩论。在我的头脑中,同样也爆发了一场辩论。此前我与纳特之间的交流依然没有放过我。一方面,我甚至不愿赞同他的提议。这完全不符合道德,彻底违背我的良心。但另一方面,为什么不能呢?我想象了一番,倘若掌握了能赋予人类种族超过他们被指定寿命的力量,将会有怎样的景象。死后的生命——它事实上正是我那实验的产物,谁又不会欣然接受这样的机会?对于一些虔诚地信仰着某些宗教派别的人来说,死亡是通往永生乐园的大门,但除这些人之外,显然任何其他人都至少会考虑这种实验的可能性;即使是有信念的人,也可能反复考量。在此我将有机会成为百万富翁,只要我能小心地申请专利,让康罗伊试剂的细节保密,保证寡廉鲜耻的侵权之人不能复制它们就好。爱迪生也无法与我相提并论。我将成为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先锋,更不用说,还会是最富有的人。而康罗伊这个姓在波士顿将再次受人尊敬,不只是波士顿,甚至应该是整个美国、这整个地球!
当我激动地在甲板上转第二圈时,我注意到纳特船舱的门下方的缝隙里漏出了一丝光。此时早已过了午夜,我本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但看来似乎不是。我打算去敲开他的门,好继续与他的讨论。然而当我靠近舱门,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门的另一侧传来。他正在与某人交谈,或者至少一开始我是这么认为的。当我继续听下去,我发现船舱里没有任何人与他在一起。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他自己的。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像在谈话。纳特会开口,停顿片刻,而后再次开口。我感觉就像是一名演员在独自练习他的台词,跳过了对话中其他演员的部分。我没法听清纳特说的所有内容,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中间则是些无法理解的片段:
“我正在做您让我做的一切……您顺从的仆人……鲁利罗格……所有您预示过的……您是一位强大的领袖,鲁利罗格……等时候到了……完成您的愿望……对手……发动浩劫……胜利的那一边……”
听了两分钟后,我能记得的就只有这些。我正在偷听纳特的谈话这件事本身让我觉得不太舒服,但我又没法让自己离开。将我粘在原地的是“鲁利罗格”这个词,这是因为我曾经听到我的这位朋友在查阅《死灵之书》时喃喃地念诵过它(我还把它错听成了“罗利·罗格”)。从他使用这个词的方式来看,它只可能是某人的名字;事实上,这也正是他那听不见的对话者。有一会儿,我猜想他或许是将某人偷偷带上了“美人号”,既然名字叫鲁利罗格,我猜那是个印第安人。或许这个鲁利罗格就是在这个晚上上船的,为了完成某种预先安排好的约会。不过,这一点无法解释为什么早在前一年的秋天,纳特就在大学图书馆里提到了这个名字,除非他当时正好预料到现在会有这一次见面。而且这也无法解释纳特此时摆出的臣服态度。
我完全沉浸在这难以索解的沉思之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船舱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到它们来到门口。下一瞬间,门猛地打开,纳特站在门口。愤怒的皱眉表情扭曲了他的脸,但看到我之后,这表情便立刻消失了,只是他随后展现出的微笑带着不自在的意味,笑容太浅,让人感觉不怎么发自内心。
“扎克!我的大明星!你在我的船舱外干什么呢?”
我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潜伏在门外,偷听我的朋友与某个叫做鲁利罗格的人进行单边交谈。我磕磕巴巴地说了些话,说自己睡不着,看到他的船舱还亮着灯,就想来问问他是不是有兴趣和我一起睡前喝点酒。纳特看上去像是在权衡我的借口,估算其中究竟是否掺了水分。我希望自己这话里带上了足够的真实,能够蒙混过关。
“你听到什么了?”纳特问。
“什么也没有。”我回答。
“别开玩笑了,扎克。你听到我在谈话了,对吧?我猜你在外面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我表示说我以为他屋里有人,所以我才有些犹豫要不要现身。我装模作样地探头往船舱里看,做出才刚发现原来屋里没有其他人在的模样,从而想要告诉他,我显然是误会了。
也正是在这一瞥之间,我的视线落在船舱角落里的一张小写字桌上。准确地说,吸引我注意的是桌子的一只抽屉,它半开着,里面放着一个我熟悉的物体。它的一角探出抽屉,给我的感觉是纳特在走到门边之前将它藏了起来。
他跟着我的视线往同一个方向看去时的表情也证明了这一点:懊恼夹杂着为难。但不管怎么说,他竭力掩饰,强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啊,我可真是不当心。”
“纳特,见鬼了,你在这地方用那玩意儿在干什么?”
我指的物体正是《死灵之书》。纳特走到抽屉旁,将这本书彻底拿了出来。我看到它那漆黑的切口,封面上凸起的书名,上面的字母不知为何展现出了比边上简单的皮封面更深的阴影。我问他这是否是他自己的书,但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纳特直接回答说不是。《死灵之书》是非常稀有的出版物。现存的或许仅有十来本,大部分都在私人藏家手中。而像这本一样的英文译本同样稀少。当然,我眼前看到的,正是属于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那一本。
“你能借得出来?”
纳特摇了摇头,带着一丝纡尊降贵的神情。“《死灵之书》照理不该离开它的保管之所。我……没有获得许可就将它拿了出来。”
那显而易见的问题就来了:为什么他需要将它带上“印斯茅斯美人号”?纳特的回答相当生硬:“当然是为了查阅。不然呢?”
我不知道是什么促使我问出了接下来的问题。我猜是因为我觉得纳特不该对我有任何隐瞒。我在他面前就没有任何秘密。我在实验室里有什么发现都会让他知道。我这样的态度应该获得同等的回报。
“鲁利罗格是谁?”我说。
纳特的脸扭曲了。他的表情中有失望,有自责,甚至似乎还有隐秘的愧疚。就像我的问题是在指责他犯下了某种滔天大罪,而他不太清楚该如何做出反应。在一个令人不安的瞬间,我甚至觉得他会打我。
但随后他的五官就安定下来,呈现出了冷酷而无法捉摸的状态。“鲁利罗格和你完全无关,它就是个外神的名字。它时不时会出现在《死灵之书》里。我刚刚在研究这本书,练习这个词的发音。要发准这个音还挺困难的,不是吗?鲁利罗格,鲁利罗格,鲁利罗格。像个绕口令。”
我思量了一番这个解释。它不能彻底说明我无意中听到的那些话,因为我可以发誓纳特是在向这个鲁利罗格说话致意,而绝不仅仅是念一遍试试。最后,我还是决定把他往好处想。毕竟,他是纳特,是我的赞助者,我的同僚,我的朋友。我把此事归结为他的怪癖。
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我们闲谈了一两分钟,而后我便回了自己的船舱。到第二天早上,一切就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