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印斯茅斯美人号”(1 / 1)
纳特计划一趟沿河旅行已有一阵子了。提醒你,这不是简单的沿河旅行,而是一场从阿卡姆沿米斯卡托尼克河溯流而上,在所有能够航行之处进行科学调查的旅行。他希望能考察河岸两旁的野生生命,尤其是那些位于林奈氏分类法之外,因此也就进入了他独特兴趣爱好领域之中的物种。在研究过《死灵之书》中的某些段落后,他得出结论,认为米斯卡托尼克河上游在这方面将给他带来大量成果,因为这条河流进的深林和山地一直流传着与奇异的野兽有关的传说和民间故事,其中不少动物与这本可怕的黑色大书中某些条目的描述吻合。他已经雇了一艘艉明轮船及船上的水手,船的上甲板有一个小小的船舱,他可以让我住在里面。除此之外,我也可以使用船上设备精良的实验室,在那儿不受阻碍地继续研究我的颅内认知传输。没有任何人会打扰我的工作,唯一会中断我日常作业的,就只有去陆地上采集样本的探险。纳特表示说,如果我能陪他一起去他会很高兴,因为他很需要我广博的知识和敏锐的头脑。
这番话听起来好得简直不像是真的。显然,纳特说对了一件事:我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已没有了立足之处。我开始觉得,这所大学能有我是他们走运,而不是反过来,剥夺我的奖学金,完全是系主任忘恩负义,更别提有多无知。日后米斯卡托尼克大学总得因为和我有点儿牵扯而自豪,还会以将我称为他们的毕业生为荣。好啦,现在他们自己搞砸了这么好的机会。撒迦利亚·康罗伊会继续下去,成为科学的伟人之一——另一个牛顿,另一个达尔文——而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则将什么都不是,只能成为他生活史上的一个脚注,还是个特别无关紧要的。这所学校将永远被人记住,它没能好好培育跨过它门槛的学生中最聪明的那位天才。
不过,这场远征对我而言真的是明智的下一步吗?我又用一连串问题轰炸了纳特:他预计这场旅行会持续多久?可能会有危险吗?为什么他之前完全没有提起过它?
纳特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估计我们会离开大概两个月,最多三个月。它没法保证一定没有风险,不过我们会有充分的武装,而且他绝不会故意让我受到伤害。至于为什么之前没有提起,只不过是因为他想等待合适的机会。他已经做好了远征的大量准备工作,但要向我提出这件事,他本打算等到确定了出发的时间,同时将他的计划进一步完善之后。他没法预料到我会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遇到麻烦,这事儿可真是个悲剧,但从他的角度来看,这又是一件好事。除了他最好的朋友,同样也是这世上另一个最高明的生物学家的我之外,他没法想象还能有谁可以与他一起做出惊人的发现。
我听到“最好的朋友”这几个字,便知道我上钩了。纳特和我握了握手,喝光了瓶里的酒,又再喝了一瓶。那天晚上是我睡在宿舍房间里的最后一晚。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向莱克告别,而他表示说看到我要离开他很难过,不过,从他告别的草率态度来看,他似乎完全没有心碎。接着我便搬到纳特住的公寓里的一间空房内,他已为我付了房租,我俩开始热切地为这场旅行做起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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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周在一阵活动之后便迅速过去了。有太多需要组织的事,而我则扛起了这一重任。我希望能向纳特证明自己已投身于此事,而且很高兴能收到他的邀请。要不是有这个机会,我都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夹着尾巴回波士顿老家绝对不是我会做出的选择。我觉得从此时起我最好将自己视为孤儿,双亲在事实上于我而言就像是已经死了。这让我有些遗憾,但与此同时又鼓舞了我,让我心中充满决心,要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站起来。
必须购买的物品有很多,其中包括谷物、实验室材料、武器和弹药、符合我们将遭遇的气候和地形的衣物,还有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例如黏土首饰和彩色蜡笔之类,这是因为我们可能会在途中遇到印第安人,得有东西与他们以物换物,换得新鲜的肉之类的补给品,或是在穿过敌对的地盘时,能用它们来贿赂,确保我们安全通过。我意识到这些地区的土著中有一些恶名在外,不会友善地对待“白脸”闯入者。但我又很兴奋。我很快便将踏上冒险的旅途,而这是目前为止我的生活中缺乏的。我认为自己从米斯卡托尼克河回来之后,将会更年长、更聪明,还能有大量引人入胜的故事可说。总而言之,它将是一场体验。
当我第一次在阿卡姆的码头上,将视线落在纳特雇用的明轮蒸汽船上时,我的热情多多少少有些消退了。她看起来好几岁了,事实上,应该说是好几十岁了。她的船体得好好刮擦修理一番,木板之间的缝隙也得重新填塞。她的船舷上缘因为无数次小型的碰撞而隆起,擦伤不断。她的上层构造——船腹的两层甲板——倾斜得叫人担忧,看起来似乎任何时候都可能会斜对角地断裂、坍塌。与此同时,组成了她明轮的木板似乎半数都已腐烂,而包裹着明轮的铁框架则几乎都锈蚀了。她的尺寸惊人,从船首到船尾约六十英尺,船腹也很宽敞,但我不太确定她是否适合在河道中航行。一块水下的石头、一片沙洲,甚至只是一些荡漾的水波,都有可能造成极大的损害,让她无法继续前进,甚至很可能在她的船体上打出洞来。我安慰自己说我们只是在河上航行,又不是在大洋中央。就算遭遇不幸,河岸及安全之所,也只要游上短短一段距离就能抵达。我猜我的潜意识里想到的是押沙龙及他在海上终结的事。我显然不用担心同样的命运落在我身上,却依然无法逃离某种恐惧的心理。
这艘蒸汽船名叫“印斯茅斯美人号”,这个名字以花体印在她的船艏,带着快活得意,字母却有些褪色。她的船长是艾博纳·布伦尼曼,一个完全适合“灰色”这个词的人。他六十多岁,说话时带着的新英格兰口音是如此强烈,有时我甚至得费上很大的力气才能明白他说的话,他说他从少年时便在蒸汽船上讨生活,尤其是在埃塞克斯县的内陆水道和入海口附近。他从1881年开始就拥有了“美人号”,把她用作货船,装载货物在如马布尔黑德和罗克波特这般远的两处之间运输。他很熟悉米斯卡托尼克河,至少从金斯堡到玛卡德瓦湖这一段如此,这条河除此之外的地方则是他从来都不需要去的。这艘船本身则是他从一个印斯茅斯人手里买来的,至于代价,他表示说是“一首歌”。
“事实上那家伙特别想把她给处理了,”他说着,从总不离身的小扁酒壶里喝了一大口,“还发牢骚说,自从1846年的瘟疫之后,印斯茅斯就再没对劲过。从那时起,这个镇子就陷入了衰退和堕落,这地方还有它周围的几乎所有地方——魔鬼礁石、曼努克特河、梅岛——全都有那种东西出没,那些没法说的东西,他们走路的时候像人但又不是人,在水里比在陆地上更自在。他告诉我说,在当地已经找不着活儿干了,至少神志清醒的正常人没法干活儿,所以他才要卖了‘美人号’,离开印斯茅斯。要是他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印斯茅斯’这个词,他进坟墓里去的时候都会开开心心的。”
更喜欢别人称他为“船长”的布伦尼曼转述这段奇闻异事时,蓬松的胡子下时不时漏出一点咯咯轻笑,像是想将售船者的主张斥为胡说八道,但他那双迷蒙而衰老的眼睛却暗示了另一种可能。他带我们在蒸汽船上参观了一圈,以自豪的口气列举了她的一系列优点,尤其是她那吊杆式滑轮组,它能够吊起五百英担的货物,还有她二十马力的引擎,有了它,即使春雪消融汇入米斯卡托尼克河汹涌的湍流之中时也不在话下。幸运的是,他说,这一年的冬天气候相对温和,没怎么降雪,所以我们不必对此过虑。他显然表现出喜爱“美人号”的姿态,但没喜欢到肯花力气去保养她的程度。我总觉得他认为自己是与她捆绑在了一起,却厌倦了她,就像一个不情不愿地与泼妇结婚的丈夫,只能尽力把这桩婚姻往好处想。
船上的大副是他的儿子,大家叫他尤尼奥尔。他三十来岁,长得和他父亲很像,比起老布伦尼曼扭曲、好斗和暴躁的性格,他显得十分刻薄。你可以从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和鬣狗般龇牙咧嘴的笑容、宽广的步伐和说话时冷嘲热讽又懒洋洋的语调中看出这一点。等他到了他父亲的年纪,恐怕就不会和后者这么相像了。他会变得更易怒,也更不可靠。
让船上的船员名单变得完整的是一名黑人巨人,他的名字叫查理。他在“美人号”上没有明确的职责,但似乎算得上杂务总管——甲板工、厨师、铲煤手、瞭望员;具体干什么,看情况而定。我的父母也有黑人女仆,因此我已经习惯了与他这类人打交道。不过他性情活泼,唠叨多话,与几乎不敢与人视线相对的哈里特和苏珊娜完全不同,这让我在见到查理的第一眼,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和他握手时,他甚至拍了我的肩膀,虽然我觉得这也太过于自来熟了,但他露出了灿烂迷人的笑容,又显得那么亲切,我决定原谅它。巧合的是,查理在后来成了我在这三名船员之中最信赖的一个,也待我最为友善。另外两人获得的将只有我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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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月底,我们都准备妥当了。此时突然连下几场暴雨,让米斯卡托尼克河暴涨,导致它冲破了多处河道,淹没毗邻的农田。我们一直等着河水退下,但直到四月初时,布伦尼曼船长才终于表示说我们可以动身了。
我们出发的那天早上,天气清朗。米斯卡托尼克河的河水浑浊,却不至于造成威胁。从“印斯茅斯美人号”的烟囱里冒出巨大的黑色烟柱,纳特和我爬上踏板。我们脚下的甲板随着引擎空转的震动而弹动。我们已将接下来的几百天里需要的一切都搬上了船,我必须承认,此时我的心头产生了一种预感,它有七分渴望,但又夹杂着三分恐惧。这种感觉不像我们即将航行,进入未知之地,不完全像。这不是刘易斯和克拉克的冒险事业。米斯卡托尼克河从入海口到源头都已被画在地图上,沿途的河两岸都有定居点,甚至在经过玛卡德瓦湖之后也是如此,尽管它们会相对简陋一些。然而沿着河道两岸的土地依然有些领域,除了印第安土著之外没有人曾经冒险踏入,整片整片的荒野都是像我们这样的文明世界的居民未曾探索也未曾驯服的。
纳特和我肩并肩地站立,尤尼奥尔解开绳索,船长则在前方的操舵室里引领“美人号”离开码头。纳特将一条手臂环过我的肩膀,而后咧嘴一笑。“就是这个,扎克,”他说,“让我花了两千美元,但我知道,这每一分钱都会花得值得。”
我点了点头,当时我相信了他的话,因为在那之前,纳特说的一切我都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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