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笼中之物（1 / 2）

我终于看清楚了自己身处何地。我们被关进了木板封住的畜棚里。不过，我还是不知道血腥味的来源是什么，也不愿去了解它从哪儿来。我不是个神经质的人。不然我怎么能在战场上替人截肢，将手伸入别人的胃部修复散弹造成的创口？但福尔摩斯的警告却让我感到不安。他本人与我一样早已习惯了鲜血，却认为“场面不好看”，那几乎就可以肯定确实如他所说。

“如果你乐意，我可以先给你打个预防针，”他说，“我之前就发现我手边有个油灯，油灯旁摆着一盒火柴。沃特雷特意将它们留给了我们。”

“他可真好客。”

“而我需要做的就只是点燃油灯。”

“那无论如何就让我们动手了结此事。”

火柴划亮了，它的光芒亮得刺眼。很快油灯的灯芯也被点燃，在玻璃灯罩中闪动起了温暖的火光。

这是个笼子。摆放在畜棚的一角，以坚硬的铁条打造，各边长约八英尺。它底部的地板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稻草。

笼子里是两个人形之物。

其一是一具尸体，是个男人赤裸的残肢，上面覆盖着白色睡袍或衬衫式长睡衣撕裂后的残片。它的腹部已被撕开。脸部则被整个扯了下来。四肢无一完整。在这尸体周围的稻草上覆盖着一层干透的血液。它的身体器官散落在地，其中部分还完整，另有一些则不是。

在它边上躺着的生物看上去像是死了，不过我很快就发现，事实上它只是睡着了。它卧在稻草上，伸展着身子，脑袋下枕着双臂。它的面部特征看上去像狗，双手像掌，双脚则是裂开的偶蹄。随着它在睡眠中的每一下呼吸，它的肋部便如同风箱一般地伸缩。

深色污渍沾染了这生物的口鼻，还有它的双臂，一直延伸到肘部，这一切都说明它对那具尸体做出了可怖破坏。它痛快地享用了一番人类的血肉，而现在则睡在食物上，就像一头杀戮后的老虎。

“食尸鬼。”我说，话音中同时带有嫌恶和痛恨。

福尔摩斯和我曾两次遭遇过这种可憎的种族，它们因肮脏的习性和可鄙的偏好而恶名昭著。第一次遇见时早在1887年，一群食尸鬼把一匹价值非凡的赛马从达特姆尔的金斯皮兰的马厩劫走——而后又被部分吞食。另一次则是两年后，一个独自行动的食尸鬼对水利工程师维克托·哈瑟利造成了不严重却无法挽回的伤害。在这两起案子里，这些生物共同的威胁当然是它们的食肉偏好，它们喜爱生肉，尤其是从还活着的牺牲品上直接撕下来的生肉。至于这种肉的来源，它们倒是并不挑剔。如果它们觉得需要食用知觉生物来抚平饥饿感，就会这么做。食尸鬼不会再想太多。

“我敢发誓，”我喘了口气，“那个肮脏的东西一直都在这儿，就在离我们不到十英尺的地方！”

“还有它的食物，”福尔摩斯说道，“不过它被牢牢地关在笼子里了。它碰不到我们。”

“就算是这样，想想看，我们曾经就这么躺在一个——一个停尸房里，失去了意识。”

“你有点夸大其词，不过抓住了重点。要是你的左轮手枪还在就好了，那么我们至少可以保护我们自己。”

我查看了口袋，枪不在里面。“沃特雷为了以防万一，一定已经把它拿走了。”

“没错，你的口袋显然没有了手枪鼓起的痕迹。我也失去了我的手提皮箱。我们现在手无寸铁。如果要说此时尚有一线希望，那就是，我们寻找的目标已经找到了，尽管结果十分凄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难道你还没发现，华生，这尸体的身份？”

“我想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都是因为我们被关在畜棚里，和一个食尸鬼在一起。”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想在这样的环境中，这一点也算情有可原。等多少平静一些后，我说道：“无疑你已经有了答案，福尔摩斯，而且你正打算公布。”

“观察这个牺牲品的左手。”

“左手怎么了？是一段残肢，就像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一样。”

“没有手。”

“是没有，我还能告诉你他的手去了哪儿：那只食尸鬼的肚子里。”

“真的，老朋友，你没必要用那种顽冥不化的口气。我们之前就见过这个手臂，还见到了它断臂处整齐的残肢。那只手不是被食尸鬼咬下来的。它早就没有了。”

“康罗伊？”我说着，瞥向尸体的手臂。

“撒迦利亚·康罗伊，”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说道，“至少可以说，是他残余的部分，还有他在‘疯人院’穿的病号服。他被那只夜魇运到此处，又被喂给了这只食尸鬼。”

我打了个寒战。“可怕的结局。”

“而且耻辱。”

“沃特雷。他真是个冷酷无情的怪物。”

“不止如此。”

“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我们的命运是否也会如此？送给一个食尸鬼作食物？”

福尔摩斯耸了耸肩。“除非我们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我们还能保持现在这状态，就还有希望。除此之外还有……那个。”

他用脚尖轻轻一点，指向一堆衣服，它离我们所坐之处不远，就隔着几捆稻草。

“是康罗伊的？”

“一定是。从他被关在这儿开始，一直到他逃出去，又被带进‘疯人院’为止。让我感兴趣的倒不是这些衣服本身，而是摆在上面的书。”

他走过去取了那本书，将它带回油灯的辉光范围之内。

“看上去像是本日记。”我说。

它确实就是日记，封面是小牛皮做的，是你在任何一家文具店里都能买得到的类型。封面上没有写一丁点能让人猜测它的主人是谁，或它的内容为何的文字。福尔摩斯翻开了它。

“你打算读完它？”我说。

“为什么不？我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可以用来消磨我们的时间。”

“逃跑呢？”

“我已经试过门窗了，都紧闭着。”

“我想我们不用太费力就能踢开窗上的木板。”

“然后呢？你忘了那只夜魇？你就放心吧，它肯定正在外面等着。事实上，我相信自己已听到过一两次它轻轻的踏步声了。”

“哦。哦对。”

“一个远比任何监狱看守都更有效率的狱卒。若它向我们袭来，我们恐怕都走不出十步。不行，我们得在这畜棚里至少待到天亮，到那时这只夜魇显然就得去休息了——除非，沃特雷在天亮之前就来找我们。此外，我有个想法，恐怕按照他的设计，我们就该注意到这本日记。不然为什么要把油灯摆在这里，还把日记放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沃特雷本着特殊的目的，布置了所有这一切。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从我们抵达这里开始就有了。”

“不管怎么样，我也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