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克苏鲁案件集 » 10濒死的侦探

10濒死的侦探(1 / 2)

整整三天,福尔摩斯都呈现出了一副凄惨的样子。他躺在床上,意识时有时无。睡着时一动不动,如同死尸。他胸膛的上下起伏几乎无法察觉,脉搏则飘忽不定,就连我这样训练有素的医生也很难摸得出来。醒来时,他几乎无力将脑袋从枕头上抬起。我抓住每一次机会把汤用勺子送进他双唇之间,还给他吃了几十种专业的补药。而当我自己也需要休息的时候,便让赫德森夫人帮忙照顾他,还特意关照过她,假如福尔摩斯坚持要起身穿衣并冒险外出,就一定要叫醒我。我告诉她,他是在罗瑟希德附近的泰晤士河边一条小巷里调查案子时,感染了某种“苦力病”。不是打巴奴里的热病,就是外来的恶疫,只要他不使劲,就会自行痊愈。“听起来太可怕了,”我们的女房东打了个哆嗦,说道,“这毛病会传染吗?”

我向她保证不会,这一点完全不假,因为这两种病都是我虚构出来的。

到第三天,福尔摩斯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便用这功能对我展开了全面的呵斥。

“你怎么可以让我这么无所事事地躺在这里,华生?你知道我昨晚和前天晚上应该出现在多格斯岛区。瓦衮斯想知道我成了什么样子。它和其他‘小分队’成员也很可能会认为我已对知道结果不感兴趣,就放弃继续搜寻。哦,这可真是一场好灾难。所有的麻烦,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

“既然你提到了,你所谓的努力,差点要了你的命,福尔摩斯。你用那顶王冠耗尽了自己。”

“胡说八道。”

“是吗?那和我说说,你现在感觉如何?”

“非常健康。”

“证明给我看。从床上下来。”

福尔摩斯撑起身子,改成了坐姿,但只能在床架的支撑辅助下才能保持这个姿势,就这样还花了他很大的力气。当他试图站起时,人差点晕倒。“老天在上,”他说话时笑了一下,那是个冷酷而自嘲的笑容,“我这次还真的做得有点过头,对吧?”

“你这么说还算保守了。”

“但我今晚必须与‘非正规军’见面。我要知道它们的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假如它们已经找到了被绑架人怎么办?他可能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被关太久,甚至可能已被带出伦敦,那样的话就不在蛇人的侦查范围之内了。”

“福尔摩斯,”我说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于在寒冷的夜风中外出闲荡,而且,你的身体也没有恢复到能够安全地使用王冠。”

“但没有别的选择,”他坚持道,“除非……”他那双迷蒙的灰色眼睛盯住了我。“除非,”他说,“有人能代替我去。”

*

就这样,我紧张地站在多格斯岛区,双脚踩在齐脚踝深的泥里,手上拿着三蛇王冠。

我比上次更不情愿,用了一个多小时奋力反对福尔摩斯的意见,坚持表示我既不想也没法使用这王冠。不管是不是要让我将自己的意志施加于那些蛇人身上,光想到我得独自面对它们,我就无法忍受。我宁可把自己浸到柏油里然后自焚。

但不知为何,我还是屈服了。福尔摩斯告诉我说,我比自己想象的更勇敢,而且身体强健,足以胜任。无论我乐意与否,这些夸奖之词确实让我动摇了。

天空清朗,只有几团聚在一起的云遮住了群星,它们向西飘去。满月低垂。我手表上的指针显示,此时是十二点二十分。我看着下水道出水口,热切并且带有歉意地期望那些蛇人不要出现。说不定福尔摩斯两次失约让它们失望,它们便懒得再试第三次了。

唉,我的希望落空了。“非常规军”从出口爬了出来,黑金相间的瓦衮斯显眼地走在前列。

我双手紧张地将三蛇王冠举起,鼓起勇气将它放在头顶。

福尔摩斯大致描述了一番操控王冠的感受。“你会感觉到一种精神的浪潮,”他说道,“就像是血液涌入头部。你会听到王冠对你说话,一种刮擦声,带有诱哄的语气。我警告你,不管你做什么,都别理睬它。王冠想要掌控你,而你必须反过来掌控它。”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想象的产物,但我毫不怀疑它的真实性。福尔摩斯绝不会纵容自己说出不确切的话。

没错,我刚将王冠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我就感受到了一阵轻柔的低语,就像是我的大脑内一阵发痒,它持续不断,又带着刻意的曲意逢迎。我没法在此处精确地记录这个声音说的话。我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真的用了字词这样的事物。它更像是一种催促,一种强迫性的鼓励。王冠邀请我沉溺于它。它用轻快的调子轻柔地唱出了阴险的摇篮曲,催眠着我。我只感觉向它屈服才是为了我好。我该露出我的肚皮,就像一只顺从的狗。我该扬起我的头颅,好露出我的喉咙,就像一只献身的羊羔。

不。

我可能大声喊出了这个否定的词。我也可能是在脑海中想到了它。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明确地表示了拒绝。我知道王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的生命力。它希望能像个吸血鬼一般地占有我,吸吮我,直到我被抽干为止。

不,我决不会自愿地成为三蛇王冠的牺牲者。我绝不会被它寄生。

在我的决心前,那声音退缩了。它立刻变得顺从起来。它渴望能讨我喜欢。我又能期望从它那儿得到什么?

我将视线投向靠近的蛇人。王冠知道它的职责所在。它能允许我控制它们。而它索要的回报无非就是我的一点能量,作为试吃,略微一尝……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三蛇王冠取走的绝不是“一点”而已。它总是会从佩戴者身上取得属于它的债务——甚至更多。而佩戴者则单纯地需要保证自身能有足以回报之物,好让王冠挣得它的报酬。

绿光从王冠上辐射开来,黄铜线圈上发出的嗡鸣钻透我的颅骨,让我的牙齿在牙床中打颤,我的鼻窦则像蟋蟀一般地震动作响。我以全新的目光打量这些蛇人。突然之间,我像是理解了它们。我不仅知道了它们的想法,也明白了它们的思考方式。我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与它们之间产生了亲近之情。我们成了怪异的同胞。远古之前,人类还未进化的时候,我和它们之间的相类远多于差异。我们有着共同的祖先。

我不会将这种感觉称之为共情,但它类似于此。蛇人对我而言不再是异类,也不再令我憎恶。我对它们产生了崇高的同情,它的基础使我意识到,它们与其他任何生物一样,有权活在这个世界上,也是自然界经纬线上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们的需求如此谦卑,而我有能力去影响它们。它们需要获得引领。要驯服一匹马,需要的是知道如何运用鞭子、马刺和缰绳,蛇人也一样,它们也得被掌控。只有三蛇王冠的佩戴者能为蛇人做出最好的选择。

“可以了,站住。”我说。

这些蛇人没有遵照我的话去做。相反,它们继续缓慢、阴森地向我逡巡而来。我产生了一阵恐慌。王冠不起作用了吗?我没有正确地使用它?

王冠似乎推了我一下。我犯了一个错误,它说,有个地方不对。

我自责起来。我说的是英语,蛇人们不懂这种语言。

我用拉莱耶语重复了这个命令:“n'rhn!”这一次,蛇人们立刻做出反应。它们停下来,围在我身边形成半圆,瓦衮斯比其他蛇人站得更前一些。

“你不是福尔摩斯,嘶—嘶—嘶,主人,”它说,“福尔摩斯,嘶—嘶—嘶,主人去哪儿了?”

“不方便。”我回答。

“他没有在约定的时间出现,他本人没有出现,这对我们来说是一种羞辱,派来的是,嘶—嘶—嘶,是他的代理人。这不合适,嘶—嘶—嘶。”

“别太傲慢了。”我责骂道。王冠更坚定地敲打着我的头颅,它的光芒也更炽烈。我挺起胸膛,觉得在各方面都超越了这些蛇人。我绝不容忍它们有丝毫不顺从。

瓦衮斯谦逊地点了点头。“我道歉,华生医生,嘶—嘶—嘶。我多嘴了。”

“我不想再见到这样的情况。”

“绝不会了。”

我听到遥远的某处传来咯咯一声轻笑,而后意识到这声音来自王冠。我越是用它控制蛇人,它从我身上榨取的能量就会越多。但与此同时,我控制这些生物的力量让我着迷,甚至陶醉,我渴望一直使用它。我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陷阱。王冠能让我奴役这些蛇人,由此也让我转而成了它的奴隶。这是个浮士德式的交易。然而不知为何,我根本不在乎。

“我不是歇洛克·福尔摩斯,”我说,“并不意味着你们可以不尊重我。事实上我与他是同等的。我的命令与他的一样,有着相同的分量。别忘了这一点。”

三蛇王冠的光芒变得更亮,让这些蛇人爬行类的虹膜收缩,成了最细小的银色。有两个蛇人抬起手来遮住双眼,以防御这股光芒。

我立刻感到了愉快与怒意。这光因我而亮,由我生成。这些蛇人就该为它而眩目。难道它们不也沐浴在这光芒中吗?难道它们不该在它面前顶礼膜拜,就像古埃及人膜拜太阳?

王冠此时已被欢欣压倒,我也同样如此,即使我完全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王冠展现出的每一丝快乐,都需要我付出代价。我能够感觉到它是如何钩住了我。我可以感受到它正在啜饮着我的精华。一股呆滞的无力感正爬过我的周身,这是一种被麻醉一般的感受,就像是冰水形成的溪流在我的血管中流淌,然而我却不愿停下来。让这些蛇人向我叩首,是多么叫人激动!我可以让它们做任何事——只要我乐意。

“跪下。”我说,它们照做了。“低头。”我说,它们再次照做。“趴下。”我说道,它们将身子伏进泰晤士河的河泥中,翻滚着,呻吟着。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