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在狮穴中捋狮须(1 / 3)
这座农舍的内部比它破烂摇摆的外部看起来多了几分家常感,显然花了一番力气。沃特雷护送我们进入起居室,光秃秃的地板上铺了一块土耳其地毯,窗帘虽然不是崭新的,却也并非我们想象中那种被虫蛀空的破布。家具也同样,虽然明显是二手的,甚至可能是三手的,质量却相当不错。沙发的扶手有点线头外露,当我矮身坐上去时,里面的弹簧嘎吱作响,但我也曾在拜访一些自认为属于上流社会的家庭时,坐过比这更不舒服的椅子。“按照英国人的传统应该给客人奉茶,”沃特雷说道,“你们觉得呢?”
“一杯茶总不会有错,”福尔摩斯轻快地回答道,“你呢,华生?”
我接受了他的暗示,也微笑着点头道:“我从不会有意拒绝喝茶。”
沃特雷消失在隔壁的厨房里,很快我们便听到那里传来水龙头流出水的哗啦声,接着是水壶摆在炉子上的叮当声。
我抓住他不在场的机会,轻声对福尔摩斯说道:“这样做好吗?虽然我承认我们没有太多选择,但我还是想这么问。显然我们已经直接走进狮穴里了。”
“要捋狮须,还有什么地方比这更好?”他回答道,“此外,我也想对我们这位朋友沃特雷了解更多一些,而这显然是一个我乐于抓住的机会。”
“我不信任这个男人。”
“你这么说也很合情合理。纳撒尼尔·沃特雷虽然带着殖民地人的活泼魅力,却是个骗子。你还记得他说他派夜魇来对付我们,是因为他发现我们可疑?还有他说他当时觉得我们在窥探他?”
“嗯,我们当时确实在这么干。”
“但在我们到这屋子之前,夜魇便已经在空中了。否则我们在观察时,就会发现它飞出来。”
“没错,除非他没有将这生物留在此处。说不定他在别处有个兽笼?”
“假如你的奴隶是一个像夜魇这样的生物,你绝不会让它自由行动。你会让它一直留在你身边,这样才能维持你们之间的联结。距离会削弱佳酿的效果。分开太久则会彻底腐蚀精神联系。不,那只夜魇就住在这农场里,几乎可以肯定,就住在畜棚中。当然,你应该已经观察到了,畜棚的所有窗子都用木板钉住了。”
“确实如此,我看到了。那说明什么?这能证明夜魇被养在里面吗?”
“事实上那些木板条都是新的,颜色很浅,刚从木料场取来,几乎没有经受过风霜的痕迹。我估计它们被买来钉在窗上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畜棚的门也是一样,用新的木板修补过,甚至连破洞和腐烂的部分都精心修补了,还加了两颗毫无锈迹的螺栓。”
“我们可以假设这地方是沃特雷租的。或许是地主的手笔。”
“这是谁的手笔无关紧要——是地主的也好,沃特雷的也好,甚至是从月亮上来的人干的也好,”福尔摩斯说道,“重点在于,在这片土地和它的房屋中,再没有哪一处被修补成这副模样,至少我们没有看到,而这些让畜棚成了夜魇最佳的隐身之处:黑暗,干燥,宽敞。”
他还有别的话要说,但就在此时,沃特雷回来了。
“水已经烧上了,”这个美国人说道,“过不了多久就会烧开。或许你们俩也饿了。我有一些火腿,一些奶酪,还有一条面包。面包放得有点久了,不过还能吃。在这森林地带,要获得补给有些困难。不过,我现在能从本地的牛奶农场工人那儿购买牛奶和鸡蛋,离这儿最近的村子里则有杂货铺。去那儿来回都得走上两个小时,不过我还挺喜欢这种锻炼的。”
“和皮姆利科区的生活完全不同,嗯?”福尔摩斯说道。
“皮姆利科区?”沃特雷短暂地皱了皱眉。接着他的面容又舒展开了。“没错,皮姆利科区。没错,我很欣赏城市生活的便利,但即使不在城市,我也能对付着生活。我旅行过很多次,常常去偏远而无法定居的地方,贫困于我而言也并不陌生。从不少角度而言,我更能调整到这种生活模式中,而不是更温和而精致世故的环境。”
“同样,在一个像这样的地方,你可以隐藏一头夜魇这般大小的野兽而不必担心引起人们的怀疑,或是不担心吓坏邻里。”
“正是这样。”
“它是你养在这里的唯一一个异国动物样本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皮姆利科区居所的罐子里保存了大量动物的异常标本,都是尸体。我不过是想知道,这座农舍是否是另一些收藏品的仓库,活着的生物,大型的,就像你的夜魇。”
“哦,不。这里只有诺德斯特姆。没有其他的了。”
“这座农舍用作夜魇的窝多久了?”
“够久了。够久了。我是不是听到水壶烧开了?抱歉,我去去就来。”
“福尔摩斯,”沃特雷一离开我便轻声说道,“你在干什么?你是有目的地在探查他,我知道。你在引导某个话题。”
“确实没错,但目前我只有一些最模糊的头绪,华生。在表象下还有不少潜流。我才刚抓住它们流动的方向。”
“能告诉我吗?”
“我自己还在摸黑时不行。比理论更没有用的,是尚未成形的理论。”
沃特雷再一次踏入房间,手中拿着装有茶具的托盘,但他的动作有些古怪。他的一只手拿着托盘把手,而另一只手,也就是他的左手,则从底部撑着托盘,虽然托盘的左边把手看来似乎毫无问题。这一点说明,当他在半道上临时将这托盘放在桌上时,动作一定很是尴尬不便。
“我有点冷,”他说,“你们冷吗,绅士们?穿着那些潮湿的衣服一定不舒服。在这里,夜间总是凉得很快,甚至英格兰的夏季时也是如此。等茶泡好后,我该去生个火。”
他在壁炉前忙着,不久炉栅里的木头上就升起了小小的火苗。接着他开始倒茶,给我和福尔摩斯各递了一杯。我再一次注意到他的左手似乎有些问题:他用左手按住茶壶的盖子,以免它掉下来,但他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灵活。他的手指似乎僵硬而不太灵便。我有些好奇他的左手是否承受着某种轻微的麻痹折磨。
放入牛奶和糖后,沃特雷将茶杯举到唇边。“祝你们健康。”他说。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但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假如这茶里下了毒怎么办?
我安慰自己,沃特雷说过,他不打算伤害我们。但在这整个情境中,依然有些东西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沃特雷如此不着边际地备茶,又表演了一通好主人的大戏,一定有着某种隐而不发的动机。他将我们从夜魇爪下的死亡中救出来,是否只是为了给予我们另一种死亡,更私密也或许更痛苦的折磨?
我偷偷嗅了嗅手里的茶,闻起来不错,但也有很多毒药无色无臭,事实上还无味。我瞥向对面的福尔摩斯。他正拿着茶杯和茶托,但也还没有喝。是否他想的与我一样?
沃特雷自己也没有喝。有那么一刻,我们三人都静止不动,姿势都像是在等另一个人先做出动作。我脑海中出现了美国西部某个尘土纷飞的小镇上枪手对决的场景。只是我们手中不是左轮手枪,而是茶杯。
接着沃特雷打破了僵局,他带着怪异而神秘的微笑,抿了一口茶。等他将茶咽下去后,福尔摩斯及时跟上。直到此时,我才觉得喝茶安全了。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福尔摩斯对沃特雷说道,“您在面对一个夜魇这般的生物时十分熟练,对驯服它所需的方法也了如指掌。如此看来,您不仅仅是一个动物学畸形样本的爱好者。”
“您也不只是一个解决罪行的人。我们都有各自藏而不露的地方。”
“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有时得去调查谋杀之外的神秘事件。因此,我在这个领域中积累了一定的经验。”
“而人们不会从华生医生发表的作品里知道这一点。”
“这类案子不会被记录在册。您或许能理解原因。”
“我完全可以理解。您的名声建立在实用主义上,您担心涉足超自然的事件为人所知,会被上流社会冷落。”
“您这话说得像是挺有经验。”
“算是有一点。我对奇异野兽的兴趣让我进入了比原本想象中更偏远的领域。”沃特雷将遮住了一边眼睛的发丝拂去。他的头发长到领口,发型符合唯美主义者的审美。“最初,让我着迷的只是自然界怪异野性的边缘领域。孩提时我爱读的都是些与鸭嘴兽、袋獾、鼹形鼠、海牛之类有关的内容——都是自然学家、探险家和传教士从地球遥远的角落里带回来的报道,他们讲述的动物如此奇异可鄙,你简直没法相信它们真实存在。我从中产生了对传说生物的好奇心,单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土地上就有不少——大脚怪、雷鸟、温迪戈,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沼泽怪人和湖怪。对我来说,其中存在着某种联系。它们必然有联系。大部分人会斥为民间怪谈或迷信的,我认为不过就是科学尚未发现或分类的东西。我知道,创造出一套半神话的生物分类学标准将是我毕生的研究方向,而我对此投注了全部精力。从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生物学系毕业之后,我就一直在这个学科更深奥的领域中勤勉研究。我想象自己是个当代的林奈,建立起像他那样的理论基础,将自然与超自然的世界联合为一。”
“正是这个原因,让您最终在1893年准备了一场沿着米斯卡托尼克河溯流而上的远征,想要抓一只修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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