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他不是认错了,而是怕了(1 / 1)
桃景昭从沉昏的梦魇里挣醒时,窗纱外的日色已铺得满室暖亮。
金辉透过薄绢筛下来,落在锦衾边缘,洇出一片柔和的光斑。
如今早已过了清晨卯时,正是日上三竿的光景。
她眼睫轻颤数息,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长时间僵卧床榻,脖颈间滞着一股酸麻,稍一偏头,便有细碎的酸胀顺着脊椎漫开。
周身的伤口没了昨夜灼骨的疼,反倒裹着一层清润的凉意,丝丝缕缕渗进肌理,消解了大半痛楚。
她抬眸望去,只见春乔正半蹲在榻侧,一手轻掀她衣料边角,指腹蘸着膏脂,极轻地摩挲在伤处。
另一只手捧着只小巧药罐,动作柔缓得生怕惊扰了她。
见她终于醒转,春乔握着药罐的指尖猛地一滞,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原本蹙着的眉峰瞬间舒展,眼底的忧色一扫而空,漾出真切的欢喜,连声音都带着按捺不住的轻颤。
“姑娘,你可算醒了!奴婢守了一夜,就怕你迟迟不醒。”
桃景昭喉间干涩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嗓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细碎得像风拂薄纱。
她垂落视线,凝在春乔手中的药罐上,细细打量。
这药罐并非辰王府常用的青釉素瓷,它通体凝着内廷独有的明黄釉色,莹润沉厚,罐身以赤金掐丝盘绕九龙,龙身蜿蜒,鳞爪分明,气韵威严,是只合宫廷御用的形制。
莫说辰王妃只是宗室嫡妃,便是公侯一品诰命,也断无资格使用这等逾制的宫中之物,其中分量,一眼便知。
她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挑,心底疑窦轻浮,面上却依旧静如止水,只静静望着那药罐,不曾开口发问。
春乔最是通晓她的心思,瞧出她眸底的讶异,便将药罐往前递了递,凑到她眼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将始末道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也藏着几分松快。
“姑娘,这事既闹到了慈宁宫,便不再是后宅私斗,儿女口角的小事,天家出面,性质早已天差地别。”
“太后的恩旨一早便发往大理寺,那些寺卿官差哪里敢当真查办,不过是依着礼制走个过场,装装模样,绝不敢半分为难姑娘。”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罐身,又继续道。
“如今姑娘的伤药,膳食,一应器用,全是宫里派来的专人打理,从煎药到布膳,步步都有规制,旁的人莫说插手使坏,便是靠近殿门,都要被拦在外头,彻底断了宵小之辈动手脚的门路。”
桃景昭听着这番话,垂在衾下的指尖轻轻蜷起,又慢慢舒展,指腹捻着锦缎的暗纹,眼底先掠过一抹沉寂,转瞬便漾开一点极亮的光。
那光亮藏着意外,也藏着豁然开朗的通透。
昨夜她拼着最后气力往辰王妃处传信,本只是想借辰王妃的权势,暂时掣住安楚澜与桃景韶的手脚,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她从未敢奢求,辰王妃竟会直接将事捅到太后那里,直接带着太后来了安府。
太后一言定后宫,威仪慑朝野。
有她的恩旨庇佑,这件事便从暗巷里的阴私构陷,彻底摆到了明面上,成了天家过问的公案。
安楚澜虚情薄幸,桃景韶阴狠歹毒,二人素来虎视眈眈,盯着她名下的田庄铺面,金银嫁妆,想借着污名毁她名节,再顺理成章侵吞她的家产。
此前他们拿权势压她,她只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如今有太后做靠山,即便二人心中恨得咬牙,贪念未消,碍于皇家天威与太后颜面,也绝不敢在明面上流露半分觊觎,更不敢再用阴诡手段暗害于她。
桃景昭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了半截,连日来的紧绷与惶惑尽数散却,她躺在软榻上,任由那点光亮在眼底沉敛,化作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清楚,自此之后,那些藏在暗处的豺狼,再不能肆无忌惮地朝她下口。
她的前路,虽仍有荆棘,却已被斩断大半,往后周旋,也多了十足的底气。
未等她开口言语,寝殿门外便传来值守女使清朗的通传声。
“姑娘,安府大公子安楚澜求见,托奴婢回禀,说前几日的事端,皆是姑娘误会了他,特来当面解释赔罪。”
话音落定,桃景昭抬眸与春乔对视一眼,春乔眼底翻涌着鄙夷与愤懑,而她的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峭弧度。
那笑意不曾抵达眼底,只凝在唇角,裹着彻骨的讥诮。
她太懂安楚澜的秉性,此人素来伪善圆滑,趋利避害,昨日太后亲临安国公府,盛怒之下必然对他施以惩戒,或是削了他的荫职,或是折了安府的颜面,让他栽了个实打实的跟头。
他今日匆匆赶来,哪里是为了澄清误会,赔礼致歉,分明是受了惩处心下惶恐,怕她再往慈宁宫递话,怕此事持续发酵,毁了他的清誉与仕途。
这才急着赶来,想用几句花言巧语蒙混过关,息事宁人。
好一副滴水不漏的算盘,以为凭着虚情假意的辩解,便能将昨日的恶行一笔勾销,既安抚住她,又能向太后表足诚意,保全自己的一切。
桃景昭心底冷笑连连,心底再也没了对安楚澜的半分留恋,只剩厌弃与鄙夷。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搭在春乔的腕上,示意她扶自己坐起身。
坐稳之后,桃景昭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指尖轻拂过衣襟的褶皱,将凌乱的衣袂理得齐整。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对着殿门的方向缓缓吩咐。
“你去回他,请安大公子在廊下稍候,我更衣整妆之后,便出来见他。”
她的声线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无半分慌乱,更无半分怯懦。
安楚澜想来演这出悔过赔罪的戏,她便给他搭好戏台,倒要瞧瞧,这位素来温文尔雅的安大公子,能说出何等冠冕堂皇的托词,能摆出何等无辜委屈的姿态。
如今她有太后庇佑,早已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
她得让他清清楚楚知道,往后再想打她的主意,先要掂量自己有没有触碰天威的胆子,有没有与天家作对的本事。
桃景昭靠在引枕上,唇角的冷意渐渐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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