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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评论与随笔(1)(1 / 1)

第31章评论与随笔(1)

概述

布利斯·佩里[75]

毋庸置疑,随笔是所有文学形式中最灵活的一种,而且,除了抒情诗之外,随笔所涉及的主题范围最为广泛。有一个主题,随笔作家们热衷于探讨,并且总能找到新的着眼点,那便是“书本”与“阅读”。在与这一永恒主题相关的随笔当中,常常表达着一些文字批判观点——传达种族或民族的信念、某一代人或流派中的主流思想、个人的好恶。这些评判,经过适当的收集归类,就成为文学评论史的原料。的确,无论是就文学形式而言,还是从性情气质来说,大部分具有划时代性质的评论文献都是随笔。

随笔在文学评论中的重要性

如果翻开正式的文学评论史,就会发现,在文艺批评理论的形成和发展中,随笔占据了十分重要的地位。自亚里士多德时代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系统的美术理论专著(包括文学理论专著)。正如人们所了解的那样,美学是在18世纪下半叶的德国开始发展起来的,它是康德和其他很多哲学家的哲学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论述美的本质的专著,虽然分析了自然界和艺术作品中所存在的美,但却只对少数思想家和学者具有吸引力,并不为普通大众所欣赏或接受。虽然像歌德、席勒和伯克这样的天才,有能力以一种能使普通读者感兴趣并能从中受益的方式来讨论美学理论的哲学基础;但是,在通常情况下,论述艺术(尤其是文学)的本质和历史的专著,只对非常有限的读者具有吸引力。而真正能让公众感兴趣的,是一些博学之士偶然发表的言论,这些言论一般散落在这些地方:在他们攻击或捍卫某个文学信条的过程中,在他们给一本书或剧本写的序言当中,在他们的某篇对话、小册子中,当他们在短文中大胆提出关于美学的新观点、关于诗歌或散文的新理论时……

何为随笔

要理解真正意义上的文艺批评的历史,就必须认真研读随笔。随笔是一种形式多变且高度个性化的文学形式:它可能是晚餐桌上的独白或者对话,也可以是一封写给朋友的信;它可能是某个哲学理论的大段论述中的一个闪光点,也可以是某个悖论、质疑或是猜想所折射出的人类思想的瑰宝;它可能是关于某个悲剧或喜剧的争论的经典争论,也有可能是某个新观点或者新思想出现时所引发的第一阵微弱的骚动(这种新观念或新思想很快就会受到各种学说的狂轰滥炸)。不过,不论这种文学形式多么易变,在读了《哈佛经典》这套丛书中的各种各样的随笔后,你都能很容易地概括出“随笔”的本质。你会发现这种文学形式的特点,发现它跟论述严整的专著不同,跟对话、信件、杂志上的文章不同。你会看到这一文学形式在蒙田和培根的笔下逐渐形成清晰的轮廓。这一文学形式也会在不同的民族和不同的历史阶段展现不同的特征,与所有其他文学形式一样,在客观条件发生变化时,它也经历着变化和发展,并衍生出不同的种类和流派。戏剧和抒情诗时而流行,时而衰落,但随笔却有着某种不会被时代所淘汰的持久特性。

评论性随笔

对文学评论感兴趣的读者很容易就能发现,随笔是在不同的人或不同时代之间交流文学理论的一种极其方便的途径。虽然“评论性随笔”一般也遵循“随笔”的多变规律,但它却有其特殊的写作目的。它涉及评论观点的形成、发展,直至消亡;它用非正式但依然有效的方式,记录了欧洲人对一些书的判断和观点。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比如查尔斯·兰姆的《论莎士比亚的悲剧》就是典型的“评论性随笔”。它具有私人性与随意性。开头是这么写的:“有一天,我在修道院里散步,突然,一尊雕像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好像从未见过它,但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那原来是著名的加里克先生的全身像。”接着,兰姆用朴素的手笔,从演员的表现和技巧出发,逐步引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是否有可能在舞台上充分刻画哈姆雷特和李尔王的个性?这篇文章通过它别出心裁的设计、逐步深入的探讨,成为一篇匠心独运的评论性随笔,它明确地展示出了英国人对本国最伟大诗人的态度。

同样,维克多·雨果为他的戏剧《克伦威尔》所写的序言也是评论性随笔的典型代表,在这篇随笔中,作者勇敢地捍卫了自己的文学信条。这一信条后来还为年轻的法国浪漫主义者所信奉。《克伦威尔》序言之于他们,就像是士兵手中的旗帜一样,使他们紧紧地团结在一起——一场反叛古典主义的运动在这篇随笔中得到彰显,使之成为现代欧洲文学史上的一份重要文献。

随笔中体现的民族性格

上文中所提到的两篇随笔,直接看来是个人化的,却由于代表了一代人或者一个流派所坚持的理论而变得更有意义,这也可以用来解释随笔的第三个特点。我们可以把随笔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连续地研究一个民族的观点。于是就很容易发现,在伊丽莎白女王时代,在17世纪以及之后的所有时代,英国的评论性随笔如何揭示了英国人在何种程度上认可、修改或否认了欧洲批评理论的主体思想。尽管随笔为这样一个连续的研究提供了素材,但并不是所有的英国评论性随笔都有强烈的个人风格或尖锐犀利的批评言论。一般来说,大量鱼龙混杂的书评和关于作家、戏剧及其他当代艺术的只言片语,通常是研究英国人思考方式最有价值的材料。在历史的某个特定时期,一个普通的英国读书人是如何理解“悲剧”、“喜剧”、“英雄主义”、“统一”、“诙谐”、“品位”、“幽默”、“自然”这些词汇的呢?历史学家在众多的随笔中寻找答案,而任何一篇随笔都烙上了那一时代和民族的烙印。英国人根据自己所处的环境和时代来解释欧洲评论的法则和术语,于是一部英国评论文集就这样诠释了英国人的性格特征。

“随笔”这个词的历史

现在,我们先撇开随笔与评论之间宏观的联系,集中精力探究“随笔”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古英语里,这个词的形式是“assay”,即“试验或实验”的意思。它是通过法语,从晚期的拉丁文单词“exagium”衍生出来的,意为“标准重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称重的行为”,与单词“examine”(检查)源自同一个拉丁文词根。根据《世纪词典》的定义,“essay”一词有以下几层意思:1.试验、努力或尝试;2.实验性的测试或检验;3.对金属的化验或检验;4.一种文学形式,涉及特定主题的散漫的作品,通常没有专题论文那么长、规整和精致;是一种短篇专题论文。

塞缪尔·约翰逊博士是他那个时代最著名的随笔作家之一,他在自己的词典里将“essay”定义为“思想的一次放纵的迸发;非正规的、杂乱无章的作品;既没有特定的格式也没有完整条理的文章”。很可能正是约翰逊博士定义中的“迸发”这个巧妙的单词,启发了之后的作家扎布里斯基先生,使他给出了下面这个精彩的定义:“恰当地说,随笔就是一些笔记的汇总,这些笔记显示了一个主题的某些方面,或提出了关于这个主题的某些想法……它不是正式的专题研究,而是针对这一主题所做出的一连串的进击、尝试或努力。”也正因这样的想法,扎布里斯基先生称随笔作家为文学世界的短途旅行者、文学的垂钓者,认为他们是沉思者却不是思想者。他还指出,德国人的思维就不适合写随笔,因为德国人不会满足于仅仅对一个主题进行进击,不会满足于走马观花;他们必须要从头到尾把一个主题吃透,必须保证这个主题完全被征服。

早期的现代随笔作家

蒙田是现代随笔的鼻祖,他把随笔的重点放在了自传上。他承认,写作之于他“不是为了发现事物,而是为了表达自我”。他认为随笔应该是自发的,是摆脱了一切人为束缚的;它应该具备语言自由、形式多变、题材广泛等特征,他说道:“当我在纸上写东西时,就像是对着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倾诉一样。”

培根勋爵于1597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随笔集,其作品比蒙田的作品更具条理性。他更加注重素材的质量,围绕着他制定的主题,尽可能把句子表达完整。他非常严苛,没有采取蒙田那种随性、个性化的方法;他冷静且近乎冷漠地讲述他所概括的人间智慧;他喜欢采用意味深长的开头和结尾。他说:“写出专题论文,作者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而读者也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阅读,所以我选择写一些简短的笔记,赋予其意义而非趣味,这些笔记我称之为随笔;这个词出现得比较晚,但这个词所指代的对象却是古已有之。塞涅卡写给吕西留斯的《书简集》,如果要准确地描述其特征,就得称之为随笔,也就是漫无目的的沉思。”

最终,就像蒙田和培根展现了文艺复兴晚期的思想一样,阿瑟夫·艾迪生的随笔概括了18世纪早期的思想,他也和两位前辈一样清楚地强调了这类文体的非正式风格,他说道:“当我选择了一个他人未曾涉足的主题时,我就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投放上去,这个过程不需要遵循任何顺序和章法,于是它们表现出来的可能更多的是随笔那样的随性和自由,而不是像论文那样的规整。”

早期的随笔

“随笔古已有之”,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与现代随笔风格类似的文雅、自由、灵活的讨论方法,早就出现在柏拉图的《对话录》,普鲁塔克的《名人传》,西塞罗、贺拉斯及小普林尼的书信,奥卢斯·格利乌斯的《阿提卡之夜》,埃皮克提图的谈话录以及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中。正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希腊和罗马的绅士们,早就具备了蒙田的能力,能把文章写得率直、轻松、有趣,并持有一种能接受质疑的开明态度。不过,尽管他们带有一种现代随笔作家的精神,他们却犹豫地摸索着恰当的文学形式。蒙田的伟大之处就是他勇于冒险,敢于挑战上百个已有定论的话题,并对其进行“尝试”和“进击”,而且总能获得成功,因此他的策略也就成了所有文学评论的典范。所以像蒙田那样思考、感受和写作,就是在写现代随笔了。如果缺少了他这位榜样,我们可能也就看不到兰姆、爱默生和史蒂文森的那些随笔作品了。

文艺复兴对随笔的影响

毋庸置疑,蒙田整个理论和实践的基础就是文艺复兴运动。文艺复兴是人类思维的“重生”,是人类生命能量和知识力量的觉醒,带给了人们看待世界的新角度,似乎没有什么能与之媲美。在这场运动中,教会、帝国和封建制度明显被削弱,新的民族、新的语言被人们所认可;新的世界得到探索,新的发明创造改变了日常生活的面貌;新的对于知识的自信、研究和评论,也取代了中世纪时期对权威的服从。所有的事物都被重新定位、分析。现实世界正在人们面前改变,人们内心的世界也不例外。人们对于个人的能力和观点、经验和品位普遍感到好奇。借用蒙田最喜爱的表达方式来说,这整个“不断变化而多种多样”的事物格局直接刺激了作家拿起笔来写随笔;同样,就其松散性、模糊性和广泛性而言,随笔的创作形式也非常适合这一时代的文化精神。

知识型(书卷型)随笔

例如,在文艺复兴时期有这么一种随笔,它主要是自由随意地研究古典的和中世纪的各种思想片段。泰勒的《中世纪的古典遗产》和《中世纪的思维》、爱因斯坦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在英格兰》、西德尼·李爵士的《法国文艺复兴在英格兰》、斯平加恩的《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批评》以及森茨伯里的《文学批评史》这类的现代作品,通过丰富的细节,为我们呈现了文艺复兴时期随笔作家所具备的历史知识的深度和广度。卡克斯顿为广受欢迎的古代和中世纪书籍所写的英文序跋,菲利普·西德尼爵士那篇豪迈的《诗辩》,以及爱德蒙·斯宾塞那篇向沃尔特·罗利爵士解释《仙后》的随笔,都很好地说明了典型的英国人是如何看待过去充满想象力的生活的。格里高利·史密斯编纂的《伊丽莎白时期评论随笔集》,全面展现了16世纪英格兰从欧洲继承来的评论观念。在之后的300年里,英国评论性随笔的演化体现了这些观念在新的知识、社会和文学环境的持续影响下最终被保留、修正或演变的过程。

表达对生活的好奇心的随笔

另一种产生于文艺复兴时期的随笔,也是蒙田最喜爱的一种,不像前一种随笔那样关注书本,而是更多地关注生活。那些曾被广泛接受的关于人的责任和宿命的理论,很快被新的文化、新奇的知识概念所打破。蒙田并没有武断地给这些问题下定论,他只是提出问题,并提供了一些可能的答案。

思辨性、哲理性和科学性的随笔,以及从人类对自己生活的不断变化的看法中汲取素材的社会性随笔,源头都是人类觉醒了的好奇心。在16世纪,一篇优秀随笔必然包括了这种内容:人们在讨论自己能够理解的话题时感受到的激情和乐趣。一个人可能在撰写正式专著的时候十分悲伤、严肃,从始至终思路清晰。但天生的随笔作家,虽然清楚地知道那片未征服领地的征途会充满坎坷,但他依然勇于尝试。就像兰姆和史蒂文森一样,随笔作家不是传教士,但却在不断布道;像赫胥黎和廷德尔一样,他只是向人们陈述事实,却无形中教授了知识;正是这种对生活的好奇心,使随笔很容易被认可,并拥有很强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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