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一个刑警的日子2》(9)(5 / 6)
这次能找到贾洪洲并成功进行抓捕,李昱刚没少使劲。他使这个劲不为别的,就为我们之间对彼此的信任。既然我们在原有案件中发现了疑点,锁定了贾洪洲的作案嫌疑,他就必须全力以赴。
找人多难啊,尤其是在13亿的茫茫人海里,李昱刚的工作依托于数据,那更是一片汪洋大海。往常有夏新亮帮着他一起掌舵,这回换作王勤,也终于让李昱刚扭转了对他的看法,人总有自己擅长的事。仅凭他们两人肯定没法把工作干好,与当地民警协作,从前期去确定“贾亮”的身份,到后期调动当地警力组织围捕,王勤功不可没。
突破口是一条微信。
李昱刚跟王勤紧盯贾洪洲家人的动态,这个盯梢不仅对人,也要针对他们的通信联络。从电话、短信到微信等社交平台,新的旧的一股脑都要查。但一个人就像一个点,看起来像是一个单元,但这个单元是跟其他单元间有信号脉冲的,这许许多多的点,就形成了一个面,而多个面就组成了一张网。
巨大的信息量让李昱刚心力交瘁,总不能没有针对性地去查,既没有效率,又没有意义。王勤就暗暗地观察这家人的行为模式。女儿、女婿,还有孙女都住在老太太家里。老头儿走得早,老太太拉拔儿女长大,女婿找的都是一个上门的,就足可见这个老太太的掌控欲是很强大的。实际上在生活中她也是处处都要拿主意,这个他们盯梢、走访的时候就感受到了,小到买菜大到理财,必须要听她的意见,一家人里的大拿。
王勤就跟李昱刚提出着重查这个“控制狂”。
电话、短信,包括微信,都没什么异常。本来老年人就不是很依赖这种通信交流,能查到的也就是少数几个亲戚朋友发的无关痛痒的问候。
但是王勤对她非常警惕,因为是老太太牵头给儿子贾洪洲上报的人口走失。这是2002年的时候,距离汪燕被害已经过去了五年,邓志光都蹲监狱了。王勤想了好半天老太太这么干的理由,五年后去报这个人口走失是什么用意。他思来想去,觉得她是为了最后给贾洪洲销户做准备。为什么要销户?彻底抹杀这个人。贾洪洲从打1997年人间蒸发之后,再没有使用过他的身份证,是不敢用还是不需要?不需要再跟销户联系到一起,王勤觉得结论只有一个——贾洪洲很可能有了新的身份。
我问王勤:“你就没想过贾洪洲很可能已经死了吗?一个人人间蒸发,除了他不想被找到,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他真没了。这也不是没可能,你杀了人,你走投无路,你心里崩溃,你自杀。”
王勤说:“我想过,但是我看到李昱刚那么全神投入,看到队长你跟我偶像那么一心扑在案子上,看到所有人都团结一心要攻克真相,我就也想豁出去查查看。哪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哪怕这个贾洪洲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咱们一起把案子给彻查明白了,就不愧对这场付出。”
这话听着让我挺感动的。虽然没啥逻辑,但是非常忠心啊!起先我还挺不信任王勤的,因为他是戴天发配来的,我也不知道戴天是纯为恶心我的,还是别有用心安插奸细。但是跟王勤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他这古道热肠真不像假的,眼下他又拿出了一颗红心,我能不感动吗?
王勤这个走心的坚持,还真给他带来了回报。
一段时间后,他们在老太太的出行记录里发现了端倪。这个看来跟旁人基本没啥交际的老太太,去过河北滦平两趟。滦平在承德市,俩人琢磨她是去避暑吗?时间说不通,还有一次在冬季。再一查,不对了,就她自己,家里人没有同行记录,查他们家的车有好些次走高速奔承德的记录,可是他们家在那儿根本就没置地也没有亲戚。
她反复去那儿干吗呢?
就在这时,老太太的微信有了异动。她发出了一个加好友的申请。别人加好友都写个我是谁谁谁,说明自己身份。她的好友申请写的什么呢?21号下午到,大巴勿接。
这不对啊。
一查对方的微信号,贾亮这个人浮出了水面。也姓贾,而且搞这么神秘,这里面必有文章。
俩人就朝着贾亮查下去了。这个人的户口就落在滦平县,但是它不对,这个人不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户口是结婚之后随着妻子过去的。他的妻子叫王畅红,是土生土长的滦平人,家里亲戚朋友全在滦平。贾亮跟着妻子王畅红从事畜禽养殖,还带着做机加工这一块,就简单地给人家加工点东西、修一点设备,在农村有一个小作坊。技术活儿,跟修牙差不多,都是细活。
去到滦平,王勤带着李昱刚去了当地派出所,把情况一说,滦平方面也是高度重视,这一查就查出事来了,贾亮这个户口迁移存在违规情况。再把这个贾亮跟贾洪洲的照片进行人脸比对,一下就确定他是失踪的贾洪洲无疑了。
得到抓捕指示,李昱刚跟王勤在滦平警方的配合下,当场将贾洪洲抓获。贾洪洲完全没有抵抗,李昱刚问他:“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他声音低哑地说:“知道知道,我1997年时候杀了人。”
“你是贾洪洲对吧?”王勤问。
“我是,我是。”贾洪洲连连点头。
现场除了老太太撕心裂肺地哭,贾洪洲的妻子也号啕大哭,他年仅八岁的儿子一直叫喊:“你们放开我爸爸!”
把现场人员都稳住,老太太也被带上了警车,包庇罪无疑了。至于她为什么能把情况隐瞒得这么好,让贾洪洲这一外逃就是二十来年,除了她的控制型人格,另一方面她一直在看《法治进行时》,每集必看,这些年坚持在看,刑侦上这点东西她太明白了——警察怎么跟踪、怎么反间,都是后期学的。包括刑法书,各方面都很清楚。她也思想斗争过,想过带着儿子投案自首,贾洪洲这十九年里也很受折磨,一直想投案自首,他受不了了。可是有了家庭之后他有牵绊了,舍不得离开自己的老婆孩子。
贾洪洲的妻子王畅红也被滦平警方带走了,需要她交代贾洪洲落户的问题,这里面存不存在行贿,等等。问她知道她老公杀了人吗,王畅红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说不知道。但是她说她有感觉,虽然不知道杀人,但知道他肯定背着事呢。就是后期在整个生活状态中,她就老觉得不对。她老公是北京人为什么来这儿?她问过她婆婆,也问过老公,她老公就说年轻的时候打过架,事还没平跑到这边来,但这个事早晚会过去,没说杀人。然而王畅红觉得不对,一直在怀疑事可能比较大,太神秘了,跟他妈见面都单独的。
就这样,贾洪洲杀人外逃,最后坑了自己的亲妈不说,还坑了他老婆,更坑了他儿子,爹、妈、奶奶全给带走了。一个海市蜃楼的家,轰然倒塌。
贾洪洲对罪行供认不讳,我们马上组织了审讯工作。他把这个案子原原本本给我们交代了一遍。
他自己也没法解释自己的杀人动机。究竟是图财,还是仇恨?大约都有。
贾洪洲当时确实是在跟汪燕处男女朋友,汪燕去看牙时候,俩人认识的。男未婚、女未嫁,男的潇洒,女的漂亮,打了几次电话,约着出来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一来二去,就情投意合了。汪燕还借给贾洪洲六万块钱炒股,说是为共同的未来投资。
汪燕到底是怎么看待贾洪洲的,现在人死了谁也不知道了,但是从汪燕这个复杂的人际关系来说,大约也不是那么认真。但是她有钱,她痛快地拿出钱来,更让贾洪洲觉得汪燕对他青睐有加。
然而投资失败了,贾洪洲炒股赔了,从六万赔到一万多。他把情况跟汪燕一说,汪燕火儿了,俩人大吵了一架,汪燕还叫贾洪洲还钱。
6月30号,汪燕又去看牙,贾洪洲借机想缓和缓和俩人的关系,就提出等他下班之后,俩人去吃饭,或者去玩儿,但是汪燕给推辞掉了,说时间说不定,工作上有安排,让他等电话。贾洪洲寻思汪燕这还是跟他置气呢,就想给汪燕一个惊喜,也给她道个歉,再怎么说,也是他拿了人家的钱炒股失败了。下班之后,他去买了花,还买了东西,去她家里,可是在门外把该听不该听的都听到了。当时邓志光在汪燕家里,他没吱声就走了。到晚上11点多,汪燕给他打电话,说:“我也挺寂寞的,没事干,你过来陪陪我吧。”她是寂寞,因为邓志光被他儿子突然叫走了,她就喊贾洪洲过去填空,贾洪洲妥妥当了个备胎。那他去她家了,把人掐死,掐完就跑了。
这到底是不是激情犯罪?我个人觉得不是。贾洪洲7点多听了墙根儿走了,11点多回来把人杀了,这也筹备了很长时间。他7点多时候破门而入去杀人,那叫激情犯罪。可是他回去了,他琢磨这个事,在11点过去给人掐死了。他镇静地去,镇静地给她干掉,他也是心思很缜密的。他上门拿着花儿倍儿激动,一开始7点多想给一个惊喜,结果上门一听,所有的情况都听到了,在门那儿全听得倍儿明白,然后就走了,拿着花在那儿等着,等汪燕电话。那边来电话说“你陪陪我”,他说行,然后又去了,这花儿都没扔,拿着花儿又去了,干完从现场走的时候任何东西都没留下,全给擦得一干二净。冷静极了。他下手非常干脆,下手就掐死了,也没有和汪燕起口角。现场有饮料杯,他把这饮料都倒了,刷得干干净净,还擦干放回了橱柜里头,给可乐瓶子也带走了。现场的痕迹全被人为地消灭掉了。
可以说,贾洪洲是抱着杀心回去的。汪燕还换了新的内裤等他,上头穿个大背心,下头穿个黑内裤,等这个备胎来填空,他上去就把人给干倒了。汪燕挣扎间把大背心给甩脱了,贾洪洲把背心也带走了。他为什么带走?让人一看就是亲密关系杀人呀,他听墙根知道汪燕跟邓志光上床了,他连背锅的都筹谋好了。
“是故意的,没犹豫。”这是贾洪洲原话。
我问他:“为什么要把饮料杯子洗了、可乐瓶子扔了,是这对男女喝的呀,这个对你有利呀。”
贾洪洲说:“我掐死她之后特别渴,当时脑子也是一片空白,糊里糊涂就把那半杯可乐给喝了,喝完想到不行,唇纹留上面了。我是拿布擦来着,但是擦完越想越不对,我虽然戴着医用手套,可我这么一擦,肯定这杯子就不自然了,有擦拭痕迹了,你们就该知道现场还有第三个人了。而且我当时不能判断这俩杯子谁的是谁的,如果是汪燕的,那我还能补救,去拿她手握,去拿她嘴贴,但如果不是她的,出来有俩她指纹、唇纹的杯子,那更是节外生枝。”
他这个人杀的,真是善后时候头脑风暴来着。
贾洪洲说他这些年来一刻也没忘记过这一天,至今都清楚地记得6月30号当晚的情况。很受折磨,不是他要想,是他闭上眼,那一幕幕画面自然就浮现出来。
他说:“我真的想自首来着,但一开始存在侥幸心理,而且我怕死,尤其逃亡,也没那么多劲儿去深思,光活下来就很难了,我扒过运输车、沿着铁路找过方向,去过建筑工地、要过饭,最开始那两三年,就活得不像人。”
后来机缘巧合,贾洪洲一个工友叫他去种地,他就跟工友去了。一开始他还不想去,滦平离北京太近,但是他思乡,想他妈,而且这个工程一会儿就结束了,结束了他也没方向,浑浑噩噩就跟去了,去滦平种红景天。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了妻子王畅红。王畅红家里搞养殖的,跟种红景天的叶家沾亲带故,他们有了接触机会,一来二去爱情就萌芽了。
贾洪洲说:“我一开始真没想跟她结婚,咱没那个脸,可是情感这个东西啊,不受控制。那时候,我太需要有人爱我了。”
结婚,遇到的最大难题就是办手续,贾洪洲不可能拿出身份证去登记,但是他们又要结婚,贾洪洲就说:“我身份证早丢了,也不可能回家开吧,我从前打架给人打伤了,所以跑了。”王畅红一听,没犹豫,没说这婚不结了,而是去给他重新弄户口了。爱情这东西就是让人盲目。她们家在当地关系很多,确实行贿来着,通过她爹找人给办的。婚一结,两口子劲儿往一处使,养殖业干得风风火火不说,贾洪洲还干起了机加工,眼瞧着日子风生水起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一年多以后,贾洪洲觉得自己现在也稳当了,就联系他妈了,当妈的一听儿子跟河北扎根了,赶紧跑去探望。
贾洪洲说:“你们千万别为难我妈,她也思想斗争来着,她是持续地关注这个案子,一开始邓志光判的死刑,给她吓坏了,这要是又死一个,凶手还是我啊,后来改判了无期,她才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放下去。”
但是儿子外逃,还是杀人外逃,这肯定不对,老太太就问贾洪洲怎么想的。贾洪洲说是他自己坚持不自首的,因为他那会儿感觉自己像新生了一样,浑身充满干劲儿。这才有了母亲包庇儿子。但是这个干劲儿,没两年又被噩梦淹没了。贾洪洲说:“你没看我儿子才八岁嘛,起先一直不敢要孩子,心里真的不踏实。”
我在心里一声叹息。最后他不仅结了婚、有了娃,母亲还不定期过来探望,这让他怎么自首呢?这虚假的曙光致使他一次又一次错过了赎罪的机会。毕竟,这世上有三样东西藏不住,月亮、太阳,以及真相。
这是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贾洪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这话背后的那条路,当真沉重——撒一个谎,要用一千个谎言去圆;走一条路,明知是死路,却早已身不由己不能回头。
审讯工作完成,我们把案子再度移交了检察院,接下来就是走司法程序。这中间戴天给我们做了大量的疏通工作,虽然上面对这事看法挺多,但是师父对我们提出了表扬——“顶着巨大压力,寻求司法公正,是我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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