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一个刑警的日子2》(3)(4 / 9)
家族大戏,看会儿也就够了。我被他们吵吵得脑仁疼,这也没法儿问话,必须得隔开。
可逐一谈话,这聒噪也躲不过去,女人多碎话多,尤其是有矛盾纠纷的姐妹,与其说是回答问询,不如说是相互扎针吐槽,全都没好话。我也算瞧出来了,这几位打小儿就掐,性格上就不对付,这再加上巨额遗产,更是狗咬狗一嘴毛。
姐妹,我原以为应该比姐弟、兄妹或兄弟更亲一些,现下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有点明白啥叫“塑料姐妹花儿”了,都暗戳戳地比着呢。
这一家四姐妹,分成了两派,老大跟老三亲,老二跟老四亲。这是怎么分的呢?原来就连家庭、血脉这么亲的事,都躲不开阶层。大姐是家庭主妇,没工作,老三是个小科员,挣得也不多,这几年政策一动,连福利待遇都不剩啥了,自然就抱团取暖。老二开公司,属于女强人,老四是骨科主任,还是副院长的候选人,她俩共同语言就特别多。矛盾的总爆发就在老爷子住院期间,他即将去世的这几年是谁伺候的呢?是老大和老三伺候的,老二出钱,老四是老幺,就有点耍赖,看是去看的,嘴甜,伺候可谈不上,钱给得还不如老二多。这是老大原话。在整个伺候的过程当中,爹最疼老幺,把所有的好画名画都给了老幺。这是老二说的,搁老大、老三嘴里,就满不是这么回事了,老大坚称是老幺强行拿走的,老三说是老爷子最后糊涂了,老幺连蒙带骗把画卷走的。反正中心思想就是她们两姐妹不认,坚持认为老爷子的财产不可能全归老幺,她现在拿走了,但它们不属于老幺,她们应该得到一些经济上的补偿,因为她们家庭条件不好。
虽然各说各话,但是这一众人等全提到了冯爱丽拿走六幅画。而且他们确定这六幅画已经被冯爱丽至少卖掉了一幅,要不她不可能给自己换辆特斯拉。
我们这问询工作做得特别费劲,因为这些姐妹、连襟、儿女,他们压根儿没人关心冯爱丽去了哪儿、遇上了什么事、人是死是活,他们关心的只有冯爱丽手里的六幅画。跟他们问冯爱丽的社会关系,他们要扯到画上;跟他们问冯爱丽的性格特征,他们要扯到画上;跟他们问冯爱丽的经济情况,他们还要扯到画上。问什么,最后都要跟我们说那六幅画。弄得好像我们不是来调查冯爱丽失踪案的,倒像是来给他们找画的。
我说:“你们彻底说说这六幅画。”他们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就是一口咬定宋新华肯定知道这些画在哪儿。这一点上,站在所有人对立面的老二也给予了肯定,说宋新华肯定清楚这些画的去向。她是唯一不在意这笔遗产的人,也是一开始坚信宋新华跟冯爱丽失踪无关的人,可最后她也有点动摇了,跟我们说了夫妇俩的事。这个别人不知道,就她知道,因为老幺跟她亲,无话不说。
据冯爱姿反映,冯爱丽跟宋新华经常起口角。因为什么呢?孩子。两人始终没有孩子。宋新华特别想要一个孩子,但冯爱丽在跟他结婚之前流产过,卵巢功能出了问题,看过好久,都没能解决不孕的问题,他俩就发生了很多矛盾。吵,三天两头、鸡毛蒜皮,一句话不对就吵。但冯爱丽这个人要强,过得不顺心也不说,还愿意表现出恩爱夫妻的模样。我问冯爱姿这个画在什么地方,宋新华知道不知道?冯爱姿说知道。而且她说冯爱丽确实卖掉了其中一幅,剩下的她也想出手。卖给谁了呢?一个收藏家。这个收藏家还是宋新华给联系的。
冯爱姿一方面开始怀疑宋新华,另一方面也怀疑老大的儿子以及老三的丈夫。这俩人比较相似,都算无业游民。老大儿子去年失业了,他不去找工作,反而紧盯着姥爷的遗产,他坚称他母亲应该拿大部分,因为他母亲照顾姥爷最多,而且身体还不好。老三丈夫是个混混儿,净干些不上台面的勾当,这回老丈人去世,留下价值连城的画,他眼热得不得了。实际上老大跟老三关系虽然不错,但老大儿子跟老三丈夫一直在背地里较劲。
戏看完了,案子得办。这会儿距离冯爱丽人车走失已经超过十二个钟头了,没有绑架勒索的迹象,以车找人也不见成效,李昱刚串并了盗抢、劫车的案件,也压根儿没有任何联系。我们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冯爱丽八成遭遇了不测。而且从她人车走失就在自家楼下来看,下手的肯定是熟人。
由于赵大力他们队占着办公室在研究案情,我们钻进档案室开了个小会。夏新亮带头,他说:“这儿清静,常年不来人。”我还挺犹豫,说:“君姐不是跟这儿办公吗!”夏新亮回我:“她向来神出鬼没。”我脑子转了一下儿,觉着这词儿跟她特别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那么一美女我愣是没一丁点印象,足可见其神秘。
我们初步确定了一下方向,从熟人这边入手,查!兵分三路,三个嫌疑人逐个击破。李昱刚去调查老三冯爱冶的混混儿丈夫,夏新亮往下深摸老大冯爱丰的儿子,我的目标就是冯爱丽的丈夫宋新华,这个唯一知道画在哪儿,知晓它们价值连城,却绝口不提的主儿。他倒也说了争遗产,但这遗产的核心是六幅画他怎么只字不提呢?这画怎么进的冯爱丽手里现在还真叫人怀疑了。
李昱刚这时候模仿起赵大力的神态语气:“丈夫,总归是丈夫!”
夏新亮的手机响了,他去一边接电话,李昱刚说:“那我上个厕所吧。”
我说:“你们都抓紧,我这就走,到时候打电话约着碰。”
刚猫腰从手扣箱里够出软中华,肩上压下有力的一掌,我回头一看,是750。
“嘿!你胡汉三杀回来也不请客啊!”
我拿了一支烟给他,虽然是铁兄弟,但我跟他有两年多没见过面儿了,我忙他也忙。曾经在非官方竞选“我是警队一条狗”活动中,750以一票险胜我摘得桂冠。在办案上比我还轴的主儿,非他莫属。
“怎么着,缉毒队真把你踢出来了?”
“你有空儿嚼我这点儿八卦,不如紧跟大盘走势,要不啥时候才能云游四方去啊。”
原本朝我挤眉弄眼的750这时收起了嬉笑,绷着劲儿给了我肩头一拳:“有劲没劲啊,这么点儿事说不完了吧!”
我嘿嘿一乐,换来了他第二拳。
750姓何名杰,跟我基本同期进的刑警队,脑子很活络,业务能力超强,尤其这人有股子轴劲,只要是他认准了的,十头牛也拉不住。他这股子轴劲儿,好也不好。好在于他能往下挖,不见真相不停手;不好在于容易浪费队上资源,毕竟谁都有走眼的时候。所以干了这么些年,跟我衰得差不离,到底也没给提拔上去。750这个外号儿跟他这个“轴”也大有关系。那些年牛市,恰逢何杰职场失意,他喊着“看破红尘心已死,佛语惊醒梦中人”的口号,一猛子就扎进了炒股大军。得承认他确有心得,玩儿得也算如鱼得水,张嘴闭嘴便是——“等老子弄它一千个,立马辞职,谁爱伺候谁伺候,老子是伺候够了!”他还真快够上一千万的边儿了,为了这,房子也卖了,七百五十万豪掷。没想到熊市来了。何杰赔了个底儿朝天。那会儿我们哥儿几个见天儿不露声色地拿眼睛盯着他,生怕他一个想不开从哪儿跳下去。他很是消沉了一阵子,现在又撸胳膊挽袖子搞起了案子。起先我们都觉得何杰这把也算挺过去了,不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先是老婆跟他离婚,紧跟着手上的案子又砸了,人生荡到谷底,亏他还能笑嘻嘻地说:“这都不叫事,知道啥叫触底反弹不?”这乐观叫我们叹服,换谁也不见得挺得住。底是触了,弹倒没见弹起来,“老子迟早飞黄腾达再他妈不干刑警”仍旧是何杰的口头禅,人却依旧结结实实扎在刑警队里。这就是梦想跟现实的距离。说来也可笑,你老能看见一道光,却总照不进你眼前的黑暗里。
“臭来劲!你回来好,回来跟咱哥儿几个一起遭难呗,我瞅你还乐得出来不?”
“乐啊,你是大家伙儿的好榜样!至今我们都向你学习笑对生活。”
“刘子承,你还真是欠练了,你别膨胀,仗着摔跤出身就拿豆包不当干粮是吧?”
“甭跟我瞎比画了,我这儿有个人车走失,忙完我请你喝酒。”
“哟嗬,给鹏子擦屁股呢?”
“你行行好,多帮帮他。”
“我就是帮他呢!”
“你那纯属摸鱼!走了走了,算我求你,杰哥,大发慈悲吧。”
市里来了指导精神,目前队上大部分人都在办套路贷的大小案子,许鹏也给抽调过去了。这类案子该不该办?该!社会影响太恶劣,成年人深受其害不说,未成年受害者紧随其后,为这跳楼的、吸碳的,媒体报道四五个后面就藏着四五百个。也不该!太浪费资源。钻空子的太多!我们抓再多,送检大部分就给驳回了,法律支持不到,法官也判不了。完全是无用功,矛盾极了。警察这碗饭是真的不好吃,我们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真要能垒起高楼大厦也行,可多数儿都是瞎放,这时再来一阵媒体风,倒了砸下来还是自己压自己。
许鹏这边忙得脚打后脑勺,人车走失是他强项,也给分我们队上来了。按理说何杰应该给许鹏断后,可这小子干什么去了?许鹏那天跟我说的时候,手里攥着食堂那窝头都搓成渣渣了——这浑球儿,跟夏克明杠上了!
夏克明是何许人也?大企业家、慈善家,纳税大户。他之所以跟我们产生交集,还是我办赵红霞案时许鹏接了起人车走失案,当时疑似被绑架的就是这位先生,报警的是他女儿。后来销案是人回来了,属于短暂失联。为此许鹏还挺懊丧的,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何杰不知怎的一嘴咬住了这案子,别人忙得人仰马翻,他倒好,甩手大掌柜当了起来,一心琢磨这富商。
宋新华着实让人起疑。我们昨天出警过来,照他所说是他眼瞧着妻子失踪的。都这样儿了,能说的全得跟我们说啊,更何况冯爱丽手里的六幅画相当有价值,最可能跟她的失踪有关系,结果他只字未提。
这次再登门,我跟他单刀直入,干脆就从这六幅画下手。一刀劈下去宋新华倒也接住了,他说冯爱丽从父亲那儿是继承了六幅画,这是老爷子自己决定的。除了画,别的诸如房产之类冯爱丽什么也不打算要,他说:“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去调查,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爱丽为什么保管这六幅画?还不是因为要留住她父亲的作品。这画落到别人手里,都不用想,肯定就给变卖了。你们肯定也见着爱丽的亲戚们了,除了老二,他们个个儿红了眼。为什么啊?还不是为了钱!他们都想把画变现。”
“你等一下儿,”我感觉这事越来越不对头,“你妻子最近刚刚购置了一辆特斯拉,对吧?”
“是啊。怎么了?”
“以你们这个收入来看,全款支付……”
“我们办的贷款。我也没想让她换这么贵的,主要是之前那辆丰田太旧了,修车都配不上件儿了,原本是想换个二十万左右的,可她偏就喜欢特斯拉,又赶上我俩去年年终奖发得都还可以,就依了她。月供是高了点儿,但我们没要孩子,也没有住房压力,我心说就依她吧,她都快提副院长了,抬抬身份应该的。”
“没孩子是好,没那么大压力不说,自己也自由。”我进一步试探他。
“咳,不怕您见笑,想要。但是爱丽身体原因要不了。挺缺憾的,我其实喜欢孩子。爱丽也喜欢。大黄她跟儿子似的养。”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我看着宋新华想,而且人确实挺正的,无论是面貌还是谈吐,虽然冯爱丽的姐妹们出首举报他,但他现在自己把嫌疑洗清了。我都有点不忍心拆穿真相:“这车是全款买的。”
疑惑与诧异瞬间叫这个男人收紧了眉头:“您说什么?”
“因为是人车走失,我们要固定车辆,所以关于车辆的事情都摸得很清楚。”
“这……这怎么可能……我还见过贷款合同呢。”
“是你陪着去办的手续吗?”
宋新华忽而安静了。
沉默了几分钟,我开口问他:“画存在哪儿你清楚吗?”
人的世界观需要漫长的时间被建立起来,坍塌却往往只在一瞬间。同床共枕的夫妻,有多少人敢保证自己知道枕边人的一切?现实是,可能你知道的还没有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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