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一个刑警的日子2》（13）（4 / 6）

那案子也是属实没什么进展，经侦那边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大家都挺疲惫的。

一伙人作鸟兽散，我上了车给夏新亮发了个微信，告诉他明天一早碰头，走访蒙佳莹的朋友。他回了我一个“ok”的手势。

起步上路前，我又给刘明春打了个电话，还是关机。叹了口气，我掰轮往外开，从倒后镜里看着越来越小的办公大楼，心情格外沉重。宫立国他们队这回是栽了，不想也知道不会简单处理。我不仅担心刘明春，也很关心宫立国，宫立国这个人还是不错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戴天了，毕竟宫立国是他的心腹，这事摆不平俩人谁也好不着。

到家冲了个澡，我往沙发里一躺，想刷手机关注一下舆论动态，又意识到关注这玩意儿屁用没有，想想还是作罢了。要说宫立国运气背，是背，但是这个背后面，他带了那么一个愣头青，可不就如同背了个炸药包嘛，知人善用这一点，宫立国是真没做好。那这个背，是偶然也是必然了，不遇上这事，也难保会遇上那事。

我也不清楚内部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像烙饼似的，来回在沙发上翻，肯定得查查那帮记者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吧？

思来想去，我给文君发了条微信：“你睡了吗？”

出乎意料，文君没两分钟就给我回了干巴利落脆的俩字：“干吗？”

“宫立国他们的事你知道吧？”我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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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重点。”

我就直奔主题了：“现在上面什么意思啊？”

“你还真拿我当女特务了？”这是她给我回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扒开眼皮，我就跟夏新亮会合去查蒙佳莹的交际圈了。我们花了四天的时间，找到一些她的朋友，大家普遍反映最近一个月他们都或多或少地收到过催债的电话，不堪其扰。显然，拖欠巨额钱款的蒙佳莹由于长时间不处理债务问题，被人爆了通讯录。但是蒙翔夫妻却没跟我们反映过这个情况，夏新亮推测像他们这些有钱有地位的人，一般来说手机不仅很高端，而且会开启白名单功能。所谓白名单，就是我知道你是谁、我需要跟你联系，我才会对你开启通话权限。我一想也对，人家跟咱平民老百姓不一样，不是谁想打扰就能打扰的。

除了接到催债的电话，这些人还都反映蒙佳莹酗酒，说她只要跟他们一聚会肯定喝酒，喝酒之后必然闹事。后来他们都烦她了，不喜欢跟她在一起了，她性格也比较孤僻。

至于跟她有亲密关系的人，也让我们十分头痛，这里面大叔、小伙儿，什么年龄层的全有，我们就往下筛，可也没什么线索浮现，全是走肾不走心的。

筛到最后我都颓了，夏新亮也是蔫头耷脑，但是后来有一个叫真真的女孩走入了我们的视线。起先我们没注意到她，她在微信上面跟蒙佳莹互动不多，但是在另一个叫热拉的交友软件上，我们发现这俩人互动非常频繁，不仅在情感上的交流够深入，连未来都一起架构了。敢情这个蒙佳莹还有同性恋的倾向。

随着我们对蒙佳莹的深入了解，发现这个女孩不太靠谱，瞎话儿张嘴就来。我们跟她的朋友走动，也算开了眼界。我们都不敢确信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她跟一些人说她是学金融的，又跟另一些人说她是搞艺术的；跟一些人说她生活在纽约，跟另一些人说她在东南亚边流浪边采风。反正这些生活上的事，她都说得一套一套的，听着都没破绽。朋友圈也是细致分组，悉心维持着她编撰的这些生活。她编这些图什么呢？反正我们是没看出来，也没骗钱、也没讹人，就是编。夏新亮说：“这倒是能解释她酗酒了，谁长期拿自己的生活当表演，还同时手握多个剧本，谁也得靠酒精排解压力。”

我越深入蒙佳莹的世界越蒙，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精神病患者。甚至开始怀疑她自杀的原因了，兴许跟套路贷都完全没关系，是真演不下去了吧？而且她为啥要这么干呢？她自己本身挺好的，年纪轻轻、漂漂亮亮、学历不低，家里的掌上明珠，不敢说呼风唤雨，那也是要啥有啥吧？这现实要是都想逃避，那大多数人都得憎恨生活了。

既然有线索上来，那就查吧。但是这查，还不如不查。我们辗转联系上真真，又听了一个故事。蒙佳莹在她这儿不是金融精英，也不是吉卜赛流浪女郎，更不是生活优渥的富家女，她摇身一变成了技术员，搞航天卫星的。故事的脚本也堪称好莱坞大片，她说她在一个核心技术小组里工作，手里掌握着一组秘密数据，但是她发现她的上级领导一个姓王的有叛国倾向，想把这组数据卖给一个神秘组织，所以她拷贝了数据销毁了资料，准备逃亡。

这个叫真真的姑娘还真信了，不仅信了，在跟蒙佳莹失去联系之后，她一直在为她牵肠挂肚。

还真不能说真真傻，是蒙佳莹的故事编得循序渐进。两人迄今为止已经认识了快两年的时间，一开始蒙佳莹表现得很开朗、很阳光，但是对自己的真实身份绝口不提，交往的意愿却又特别真诚。慢慢地像是真真取得了蒙佳莹的信任，蒙佳莹才开始向她透露自己的点滴信息。这期间蒙佳莹也送过真真很多小礼物，大多不是贵重的东西，但是都很让真真惊喜。譬如真真生日的时候，收到了由无人机带来的戒指。后来她们由网恋奔现，蒙佳莹长得漂亮，个子也高，真真就彻底沦陷了。

至于为啥俩人这么熟了，还总是通过交友软件联系，那是因为蒙佳莹的工作性质，微信等常规通信工具都受到监控，诸如此类，反正不合理全叫蒙佳莹说成了合理。真真一直觉得自己的对象是个高大上的存在，工作体面、谈吐得体、思想有高度，俩人每次见面都是约在高档场所，真真说都是蒙佳莹带她去的，她出手一向阔绰，又开豪车。要不是我们找到她，她还盼着蒙佳莹安定之后跟她联系呢。而实际上，她就连蒙佳莹叫蒙佳莹都不知道，她一直认为蒙佳莹叫林雪莉，很坚信，她看过她身份证。直到我们拿出蒙佳莹的照片，她才瞬间崩溃。

线索没有，倒是夏新亮花了一个多钟头安慰真真。

为什么我说查还不如不查啊？赔了夫人又折兵！

查到这儿夏新亮哭笑不得，我是给气到原地爆炸。

回去的路上我跟夏新亮说：“你把结案报告尽快写了，我是再不想看这个案子一眼了，纯属瞎耽误工夫！那么些案子等着咱们去侦，咱却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了！”

缺人一直是个大问题，干我们这行的，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去往加班的路上，没日没夜，那也干不完。更别提在这个高强度压力下，病倒的、转业的，人才是一直在流失。996算什么啊？我们干刑警，一年365天，一天24小时，那真是全年无休。就没听说过有哪个一线干警休过完整年假的。老百姓动辄说我们冷漠、说我们摆架子，那真是对我们的误解。我们也想热心肠，我们恨不得能安慰每一个受害人家属、恨不能安慰每一个相关人员，可我们没时间，堆积如山的案子就这些人在办。所谓冷漠，在我们这里是习以为常。不说对老百姓，对自己兄弟也是这样，有谁生病住院了，我们想去探望都没时间，好容易去个人代表一下大家，领导还得关照一句：“问问他恢复得怎样了，什么时候能上班？”这就是现实。

干刑警，不崩溃就是奇迹。可是人就有崩溃的时候，人就有情绪大爆炸的时候，随便叫一个刑警问问，他都会承认他绝对在某一个加班的深夜跟网上搜过这样的条目：刑警转业能干吗？那一刻他就想辞职，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可是天一亮，线索一上来、嫌疑人一吐口，搜过的条目就被他彻底抛在脑后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们都有一种感觉，不是我们选择了刑警这份工作，而是这份工作选择了我们。谁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啊？谁不想银行账户充盈又富足啊？可总得有人牺牲。不是我，也会是他，进来都进来了，那就献祭了吧。我最近心烦意乱也跟这个有关，我们同一批进来刑警队的兄弟，目前看来就剩我跟何杰了，我俩不仅是“疯狗”，现下还成“熊猫”了。许鹏走了，宫立国八成也得走，在我看来，就是损失了两员大将。该承担的责任他们理应承担，但他们去承担了，工作谁来干？

夏新亮见我情绪崩坏，操着平稳的声音出言相劝。

他说：“师父，我这些天一直琢磨这个蒙佳莹，咱一开始觉得她是赌博，继而借贷，最终被套路贷逼死。咱满怀热情想去打击这种犯罪，想要尽可能地挽救深陷套路贷的人，端掉一窝是一窝，端掉一窝救一片。但是随着咱们展开调查，发现咱们的假定完全立不住脚，肯定会沮丧、会烦闷。我知道您在生什么气，南辕北辙是吧？事实上，咱们查到这里，已经可以推论出蒙佳莹悲剧的源头了，既不是赌博，也不是套路贷，而是她这个撒谎成性。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她给自己立的人设越多，越需要钱来支撑她妄想的生活。家里给的钱再多，也不够她这么编故事的。于是她开始惦记撬动杠杆，以少博多，她赌博、赌博赔钱又借贷，债台高筑又勒索，最后的最后，黄粱一梦总要醒，醒来她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个悲剧。咱们花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顶着巨大的压力看了出人间悲剧，是挺气人。但是换个角度想，这案子咱随便走走过场就结案了，您甘心吗？肯定不甘心是吧？就跟你没买想要的玩意儿，一想想三年似的，咱为了不留遗憾，咱奔着能帮助更多人去，咱查了，结果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无愧于心了。再者来说，失败是成功之母，没有这样那样的失败，咱也不可能有那些成功，不成功的案件，咱至少积累了经验，这不是您从前教导我的吗？”

我长出了一口气。

夏新亮继续说道：“至少我感觉我挺有收获，我还是头一次切身接触到病理性说谎者。”

“哦？”

“您不是说她精神病吗，她还真是有病，病理性说谎者。”

“这是个什么病？就爱撒谎？”

“区别于精神分裂症，不具有分裂人格，没有记忆缺失。咱们之前那个绑架孩子的患者，他是解离性人格障碍对吧？他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对吧？”

“嗯。”

“蒙佳莹的病态是由于记忆虚构而表现出的一种极端行为。她没有多重人格，也没有记忆缺失，咱们从她整个的生活状态就能判断出来，很连贯、很有条理。她就是病态地说谎。病态两个字是重点。其实现实生活中，我们会在很多时候无意识地说谎。有心理学家指出，人就是爱说谎的动物，而且我们比自己所意识到的说谎更多，我们平均每天最少说谎二十五次。”

“不可能吧？”我看向夏新亮。

“怎么不可能。比如王勤请我单独吃饭，我不想跟他单独吃饭。”

“噗。”我没绷住，乐了出来。偶像、男神。这俩词儿在我脑海中接连浮现，并伴随着王勤的白胖胖憨笑模样。

“我就会跟他说改天。这个改天，就是撒谎。这样的谎言，太多了吧？”

“这倒是。”

“那根据谎言有不同层次之分，说谎的动机大致可归为三大类。这都是有研究的啊。第一类是正性谎言，指的是一些对生活造成有利影响的谎言，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人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撒谎或扭曲事实，它是一种待人接物的技巧。打个比方，李昱刚那个结案报告，至今都写得跟王八蛋似的，但是我会找能夸他的点去夸他，为了啥？为了鼓励他继续写啊！”

“哈哈哈哈。”

“第二类是中性谎言，这些谎言很多不受意识支配，或者说了也不会对自己或他人造成不利。就好比我那个改天，也好比谁管我借钱，我不想借，就随便找个理由搪塞掉。那第三类呢，就是负性谎言，这类谎言会对自己或他人造成不利。”

“嗯嗯。”

“蒙佳莹，这三类都是又都不是。她说谎就很病态。她不需要通过谎言获得利益，但是她需要通过谎言获得满足。你看，琢磨琢磨这些，也挺有意思。我得空钻研钻研，又可以做做研究、写写论文或者报告。”

“说真的，”变灯了，我顺势停下车，看向夏新亮，“你啊，真的更适合搞研究、搞教学，而且那样的话，肯定会有更多人对你提供的知识感兴趣，继而愿意挑起干刑警的重担。可是私心里，我就想把你拴在队上，能跟我一块肩并肩背靠背作战的队友真快绝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