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这个小娘子,非但没有自乱阵脚,反而先给梁陈二人戴了高帽,又用“辩论公务”给他们留了面子,之后晓之以情提醒此处不是争论的正经地儿,阻止了事态恶化。
而最妙的,是她那句“又或相携陛下御书房内再行阐述”,有了这句打底儿,即便今日之事不了了之,也没人敢笑话这二人是食言的孙子了,毕竟御书房内的事儿到底有没有,谁还能去问皇帝不成么!
如此一来,梁蓁不但解决了当下的纠纷,就连后续的台阶也为他们留好了。
她这般不卑不亢的言行,非但没伤到太子和她本人的尊贵,反倒给自己立了威严,以后若是有哪个惦记太子的跋扈贵女,想拐弯抹角给这二八小妇下马威,可得寻思寻思了。
看热闹的人似潮水般轰轰而来嘘嘘而散,谁也不知道,此时就在偏门后的暗影处,一团谜烟似的对话正悄然展开。
逄元整个身子都被黑暗拢着,像匿在夜中的孤狮,偃旗息鼓却不怒自威,他盯着殿中被光圈包着的几个主角,远远的瞧着,只觉那一圈人中亭亭净植的那位,虽穿戴华丽,却更带着些男子似的果决大气,很是惹眼。
他又将目光挪去败兴的斗兽身上,对身边的姨母轻声道:“那两人交恶十几年,平日掐架时候看着虽幼稚,但那些刀子却是往腋窝里捅的,只是今日,陈比成的话却比从前更耐人寻味的多。”
刘萦也看着那光芒中处变不惊的女子,眯起眼略带惋惜道:“你说的是。倒是这丫头的伶俐气势,很适合那个灯火辉煌的位置,可惜了……”她眉头微皱:“你说两三年前在她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她背后之人会属于哪一派,又想做什么?”
逄元早上摸到梁蓁的凉手,便想叫姨母给她瞧瞧,由于怕她多心,就随便寻了个看着精美的大雁簪子来遮掩,结果这一瞧却瞧出了些异常。
方才宴上,尚药局的奉御仲璟突然找了刘萦,给她一副药方,半吐半藏的说照例给梁蓁做嫁前例检的时候,发现她身子寒凉,但这不是大毛病,只调理个一辆载便能生养了,因此没往上报。
可事实上,刘萦今日在车里给梁蓁诊脉的结果,却并非寒凉遗症那么简单,而其症状成因更是可怕至极,照病症推断该有两三年的时长了,她此前虽似乎被断断续续调理过,但那调理手法却似杯水车薪,只维持下她的病不再恶化罢了。
这症状,一般大夫或许看不出根本,但仲璟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行医四十多载,怎会将此恶疾误判成普通寒症?再看他给的方子,看着像调理寒症,实则暗度陈仓,直达病灶。
所以,他在撒谎。
难道这病是他从前失手而为,他要为自己隐瞒?可仲璟却又是个最不怕担责任之人,不会替同僚隐瞒过失,更不怕暴露自己的失误。
难道是某个仇家害了梁蓁,例检时拜托仲璟不要对外声张?那梁椿必定早早听女儿道出过原委,又何必拖到今日才得正经医治?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仲璟才是这场罪恶的施暴者。假设梁蓁几年前得了寒症,而梁椿定要托他这个神医老友为爱女看病,他耍点手段,谁又能看出异常?而这几年的小小调理也不过是象征性为之。这样看来,仲璟必定参与进了某种阴谋之中!
至于仲璟今日又将药方送来,那或许只是他良心发现,又或那些搞阴谋之人怕梁蓁在太子府中被查出异样,索性就推仲璟出来当那罪魁祸首,这样看来,仲璟又是个有同谋之人了。
逄元沉吟不绝,黑瞳在阴影中浮起温缓的淡光,淡光游进殿中,轻轻贴上他新媳的脸颊,有一点温暖。他转转手中黄纸卷儿,略带可惜道:“这阴谋底是什么,背后又都有谁,待我试探、调查了才好下肯定。”
刘萦点点头:“若是不妥,及早除掉吧,毕竟在枕边,冒不得险。”若果真有阴谋,十之八|九会是针对逄元的。
逄元不直接回话,抬手拿起那两张交叠一起的黄纸卷儿,“仲璟这方子就先给她吃着吧,被算计到孕育艰难,也是个可怜人了,待我查明白些再另行处置。”
“高处不胜寒。”刘萦感觉外甥的对那女娃生了另类的情愫,遂伸出手去轻拍他的背膀,担忧道:“元儿,你们或为‘同病’,却不当相怜啊。”
“我明白。”逄元半垂下眼,略带疲乏道:“党争之下多冤魂,我若处处留情,早成了他人口下餮食。我只是……顾及她父亲在朝中的门生广布。”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背在他身上,他个人的孤寂又算得了什么。
“你自己拿分寸吧。”刘萦知道这外甥没说实话,“哎”了一声,抽出他手中的黄纸,摊开来看,一张是仲璟给梁蓁治病的,另一张,是她受逄元之托,开的安神补身的方子。
她看着一左一右两个字迹极其相似的处方,忆起学徒那些年的时光,两颊涌起一阵酸楚:“没想到仲璟师傅也投身了诡局。”
逄元朝他姨母抿嘴干笑了下,似夜里迟开的昙花,短暂的带去毫无作用的宽慰,随即甩无奈与落寞,换上一身温和,跨出影翳,朝那火树银花中的女子走去。
“殿下回来了。”梁蓁大老远就甜美相迎,心中却翻了一百个白眼,这人是掐着点儿,等她解决完烂摊子才回来的么?不过埋怨归埋怨,她还是一字不落的将方才事情对他道说一遍,免得外人与他说时,改换了词语,引他猜忌。
“你果真将他二人所说的抄了下来?”逄元听了她的讲述,表现得饶有兴致。
“哪里有那个时间。”梁蓁觉得他回来后看自己的神色有些不同,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但他俩又不熟,不当问他方才去了哪里,与何人相见,只当是朝事乱了他的心。
她规矩答话:“当时父亲与陈郡公就要动起手来,我见念夏并未将您找回,一时情急便扯谎弄了两个空白的卷书。我寻思着他们是多喝了几杯,给个台阶便也该顺坡下了,回去清醒了,哪里还会真想将那番胡话上禀。”
“娘子机谨过人,不愧为恩师之女。”逄元对她的聪明表现出不小的赞许,他神神秘秘的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纸,在她眼前晃了晃,“不过我虽没能一饱眼福,看见你掌控大局的风采,方才这一趟却也不算白白出去。”
“这是?”梁蓁盯着那卷晃悠的黄纸,有了些好奇,就知道他去了那么久,并非是解手那么简单。
逄元气定神闲的握上她拿扇子的小手,举起来将扇面挡到俩人中间,歪着身子靠过去,在她耳边兴奋兮兮的低语:“生儿子的秘方!”
梁蓁心中跟摔下来个铁盆似的,“哐当”一下,下意识退到自己一侧,紧忙将扇子遮住了全脸,一张红如樱桃的小脸别有一番俏皮,又气又羞道:“殿下好不正经!”
逄元大方摊开那两张黄纸,见上头写满了潦草难辨的处方,正经问:“你不喜欢?”
“不喜……喜……”梁蓁瞟了眼那根本看不懂的处方,被他问得直想剁脚,脚还没动呢,身前的一片雪花白就先急得抖啊抖,“哎呀这种话哪里能在这大庭广众的地方浑说!”
“却也是。”逄元瞥了眼那颤悠悠的水荷包,收起卷纸,似琢磨什么坏事似的低头抿嘴笑了,“被窝里的话,的确不该在这说。”
梁蓁一口老血喷出来,满脑子都是临行前,五个娘一个挨一个将她找去,死活往她手里塞春光图卷的情景,另有她们一人附加一句的耳语箴言:“是时候学学了……专心研究……大有用处……不够还有……大胆创新……”
可是,她不能生育啊,学了那些讨好一时,到最后人老珠黄却连个指望也没有。真是谁种的瓜,谁收果,他当年放弃了她,可曾想到那是间接放弃了自己几个孩子的命?但直接害她的到底另有旁人,所以他仍能与别人生娃,倒也算公平。可是她又做错过什么,要遭到这样的惩罚?
哎,这碧玉年华,真是有绕不清的忧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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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二人自然也没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儿,逄元一到家便钻进书房,什么时候回来的梁蓁都不知道。
梁蓁其实本想着该回自己单独的院儿了,但管事说太子吩咐她继续住着主屋即可,无需挪动地方。她虽不解但也不能违抗,于是第二天一早醒来,便独自面对这间空荡荡的素雅大房了。
逄元这人若说有好处,那必是不扰人清梦了,除了不叫下人来打搅,更允许她夜里无需留人、晨起不必伺候,叫她管饱了睡,权当娘家一般自在着来,实在与那些教条的大臣富户不一样,单看这一点,这人还真挺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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